姿愛 - 第三十七章　大師課第一天

TGP官方國際大師課開始當天，姿永比鬧鐘早醒了四十分鐘。

他坐在飯店床邊，沒有立刻起身。

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亮。

城市只剩下稀疏的車聲。

另一張床上，星安還抱著自己的舞鞋睡得很熟。

昨天晚上，他明明說好只陪哥哥來上課，不會影響姿永休息，結果睡前還連續問了十幾個問題。

「國際老師會不會很兇？」

「課堂上可不可以喝水？」

「哥哥會不會被叫到前面示範？」

「其他人會不會比哥哥還軟？」

最後是星耀把他從姿永房間帶走，才終於安靜。

姿永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比賽袋。

舞鞋。

練習服。

毛巾。

水壺。

吸入器。

筆記本。

全部都在。

他沒有像TGP比賽那天一樣反覆檢查。

只確認一次，便拉上拉鍊。

這是他最近才慢慢學會的事。

準備好以後，就相信自己真的準備好了。

房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姿永？」

是星耀。

「醒了。」

星耀推門進來。

看見他已經換好衣服，便問：

「睡得怎麼樣？」

「還可以。」

「有沒有咳嗽？」

「沒有。」

「胸口呢？」

「正常。」

星耀點頭。

沒有再問第二遍。

姿永現在的氣喘已經改善為輕度。

平常上完整芭蕾課沒有問題。

只要不在感冒、冷空氣或過度疲勞時勉強，幾乎不會影響日常訓練。

但吸入器仍然會帶著。

不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等他發作。

只是因為該有的準備不能省略。

星耀看向還在睡的星安。

「他昨晚幾點睡？」

「不知道。」

「不是跟你同房嗎？」

「他一直說話。」

星耀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叫他起床。」

「讓他再睡一下。」

姿永拿起袋子。

「課堂家屬也不能進。」

「他晚點再跟媽媽他們一起過去就好。」

星耀看著他。

「緊張嗎？」

姿永停了一下。

「比比賽還緊張。」

「為什麼？」

「比賽只跳自己的舞。」

「大師課不知道老師會出什麼。」

星耀點頭。

「那就先吃早餐。」

姿永皺眉。

「我現在吃不太下。」

「還是要吃一點。」

「知道。」

兩人走出房間時，星安忽然從床上坐起來。

頭髮亂成一團。

「哥哥走了嗎？」

姿永回頭。

「還沒。」

「你怎麼不叫我？」

「你還在睡。」

星安立刻翻下床。

「我要去送你。」

「先穿鞋。」

「我很快。」

他手忙腳亂地穿錯左右腳。

姿永站在門口看著。

最後還是走回去，替他把鞋換正。

「連鞋都穿反，還要去送人。」

星安低頭看了一眼。

「我剛醒。」

「所以叫你繼續睡。」

「不要。」

星安拉住姿永的袖口。

「我要看哥哥進教室。」

姿永沒有再拒絕。

大師課教室設在一座專業舞蹈中心。

門口早已聚集許多學員。

有人來自不同舞團。

有人穿著印有學校名稱的外套。

也有幾名學生正在用英文交談。

姿永站在報到區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進入了一個與平常完全不同的環境。

這裡沒有人因為他是TGP第五名就特別看他。

也沒有人知道他會鋼琴九級、畫作能賣、歌唱得過獎，甚至還會拉二胡。

在這裡，所有人都只是來上課的舞者。

報到人員確認姓名後，將號碼牌交給他。

「請在十分鐘內進教室。」

姿永接過。

「謝謝。」

星安站在旁邊看著號碼牌。

「哥哥是二十七號。」

「嗯。」

「這個號碼好嗎？」

「號碼沒有好不好。」

姿永回答。

星耀替他把號碼固定到練習服上。

「進去以後先找位置。」

「知道。」

「水和吸入器放固定處。」

「知道。」

「有狀況通知老師。」

姿永看向父親。

「你今天講得比平常多。」

星耀停住。

「因為爸爸也有點緊張。」

姿永愣了一下。

星安立刻笑了。

「爸爸也會緊張。」

星耀看了他一眼。

「你很高興？」

「有一點。」

姿永忍不住笑出聲。

教室門準備關閉前，星願、星妤、星澤與妻子也到了。

星願一看見姿永，便按下溝通器：

「哥哥。」

「大師課。」

「加油。」

星妤則問：

「裡面有鋼琴嗎？」

姿永往教室裡看了一眼。

角落放著一台平台鋼琴。

旁邊坐著伴奏老師。

「有。」

星妤的表情立刻亮了。

「下課告訴我聲音。」

「好。」

星澤說：

「還要告訴我老師用什麼語言。」

「可能英文。」

「你聽得懂嗎？」

「大部分可以。」

星安立刻說：

「聽不懂就看動作。」

姿永看著四個弟妹。

「我要進去了。」

星願按下：

「等你。」

姿永停了一下。

接著點頭。

「好。」

教室比姿永想像中更大。

整面牆都是鏡子。

地板乾淨得幾乎看不見任何痕跡。

學員依照老師安排站成數排。

姿永被分到第二排偏左的位置。

離扶把不算遠。

也不是最前面。

他放下水壺與吸入器後，先做簡單腳踝活動。

沒有壓到最大幅度。

也沒有為了讓其他人注意而抬腿。

舞團老師曾經提醒過：

大師課第一天最容易犯的錯，就是還沒開始上課，便急著證明自己。

姿永記住了。

平台鋼琴旁的伴奏老師先試了幾個和弦。

聲音比家裡那台更厚。

低音共鳴很深。

星妤如果在現場，一定會立刻聽出來。

姿永在心裡記下。

等等要告訴她。

不久後，國際老師走進教室。

是一名身形修長、頭髮灰白的女性。

她沒有帶太多資料。

只拿著一支細長教鞭和一本小筆記。

助教先用中文簡單介紹。

接著，老師直接以英文開口。

「今天不需要讓我看見你們有多會做高難度動作。」

她的語速不慢。

姿永卻聽得懂。

「我要先看，你們是否真正知道自己每一寸身體放在哪裡。」

教室立刻安靜。

老師走到中央。

「從扶把開始。」

第一組只是屈膝。

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姿永已經做過無數次。

可是音樂才開始沒多久，老師便連續喊停幾個人。

「膝蓋方向。」

「腳掌不要塌。」

「肩膀放下。」

「不是坐下去。」

「是向上延伸時，仍然保留向下的力量。」

輪到姿永所在那一排時，他做得很穩。

老師從前方走過。

沒有停下。

姿永心裡悄悄鬆了一點。

接著是擦地。

第一遍向前。

第二遍向旁。

第三遍向後。

姿永的腿線很漂亮。

腳背也自然延伸。

但就在他向旁擦地時，老師忽然停在他面前。

「二十七號。」

姿永的心跳立刻快了一下。

「是。」

老師用英文問：

「你很柔軟，對嗎？」

姿永點頭。

「是。」

老師用教鞭輕輕指向他的骨盆位置。

沒有碰他。

只是示意。

「那不是理由。」

姿永愣住。

老師繼續說：

「你知道自己的腿可以出去得更遠，所以你提前把骨盆交出去。」

「再做一次。」

整排學生都停著。

姿永重新站好。

音樂從那一小節開始。

他向旁擦地。

這次刻意控制骨盆。

腿出去的幅度比剛才小。

老師仍然搖頭。

「你在縮小。」

「不是控制。」

姿永的臉有些熱。

他又做了一次。

這一次，他沒有只想著不能動骨盆。

而是讓支撐腿向下踩。

軀幹向上延伸。

工作腿則從髖部真正往外送。

幅度重新回來。

骨盆卻沒有跟著偏移。

老師看了一眼。

「比較好。」

她沒有多稱讚。

直接往下一位走。

姿永繼續動作。

心裡卻像被敲了一下。

舞團老師早就說過類似的話。

他的筋太軟。

有時會用幅度掩蓋控制。

可是今天，國際老師只看一遍就發現了。

沒有因為腿高而稱讚。

也沒有因為線條漂亮就忽略問題。

姿永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謂更高層次的修正，是什麼意思。

扶把進入抬腿組合後，姿永原本最有自信的部分反而變得最困難。

音樂要求學員將腿抬到側面，再緩慢控制下降。

姿永很容易便將腿抬高。

甚至比同排多數人都高。

但老師再次走到他面前。

「停。」

姿永保持姿勢。

老師看著他。

「你的腿很高。」

「謝謝。」

老師卻說：

「我不是在稱讚。」

教室裡有幾個學生偷偷看過來。

姿永的臉更熱了。

老師用教鞭指向他的支撐腿。

「你把高度放在工作腿。」

「我想看你的支撐腿。」

姿永低頭看了一眼。

老師立刻說：

「不要看鏡子。」

「感覺地板。」

姿永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腳底。

「支撐腳三點落地。」

「大拇趾根、小拇趾根、腳跟。」

「膝蓋向上。」

「骨盆穩定。」

「現在腿可以低一點。」

姿永慢慢降低工作腿。

老師問：

「更難還是更容易？」

姿永誠實回答：

「更難。」

「很好。」

老師說。

「因為你終於不是掛在柔軟度上。」

姿永保持姿勢。

支撐腿開始發抖。

以前抬得更高時，他反而沒有這麼累。

因為他會不自覺把重量交給關節活動範圍。

現在，老師逼他使用真正的肌肉控制。

幾秒後，老師才說：

「放下。」

姿永收腿。

呼吸明顯加快。

不是氣喘發作。

只是肌肉真正工作的疲累。

老師看向他。

「你條件很好。」

姿永剛想道謝。

老師卻接著說：

「但條件不是技術。」

這句話比任何批評都更直接。

姿永點頭。

「我知道。」

老師看著他幾秒。

「你現在開始知道。」

扶把課結束後，學員有短暫喝水時間。

姿永走到教室邊緣。

拿起水壺。

另一名站在前排的男孩也走過來。

他的旋轉很好。

跳躍也很高。

剛才幾乎沒有被老師單獨喊停。

「你腿很漂亮。」

男孩主動說。

姿永看向他。

「謝謝。」

「老師盯你很多次。」

「嗯。」

「代表她有看到你。」

姿永不確定這算不算安慰。

「也可能代表我問題很多。」

男孩笑了一下。

「兩個都有。」

姿永也忍不住笑了。

「你第幾次上這種課？」

「第三次。」

「難怪。」

「第一次我也一直被停。」

男孩喝了一口水。

「她如果完全不看你，才比較麻煩。」

姿永低頭看著自己的號碼牌。

「我以為我基本功已經很好。」

「你很好。」

「但這裡大家都很好。」

男孩回答。

「所以老師只看更細的地方。」

短暫休息很快結束。

兩人沒有交換更多資料。

便各自回到位置。

姿永心裡的緊張，卻稍微減少了一點。

他不是教室裡最差的。

也不是唯一被糾正的人。

只是第一次來到一個所有人都很強，所以「很好」只能成為起點的地方。

中央練習開始後，難度明顯提高。

老師先安排一組慢板。

需要單腳平衡、腿部延伸、阿拉貝斯克和長時間控制。

這原本是姿永最擅長的內容。

他在第一組完成得很漂亮。

最後停在高位阿拉貝斯克時，幾乎沒有晃動。

老師站在前方看完。

「二十七號，到前面。」

姿永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第一排中央。

星安之前真的猜中了。

姿永被叫去示範。

老師說：

「再做最後一段。」

伴奏老師重新彈奏。

姿永吸了一口氣。

抬腿。

延伸。

停住。

他的線條很長。

背部也自然打開。

老師沒有立刻喊停。

等姿永收回動作後，才面向全班。

「看見他的優點嗎？」

有人回答：

「線條。」

有人說：

「背部延伸。」

還有人提到：

「音樂性。」

姿永站在前面，耳朵慢慢變紅。

老師點頭。

「很好。」

接著，她看向姿永。

「現在再做一次。」

「但這次，不要表演你的柔軟度。」

姿永的表情立刻僵了一下。

教室裡很安靜。

老師繼續說：

「第一次很漂亮。」

「但太知道自己漂亮。」

姿永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老師示意伴奏重新開始。

「再來。」

第二次，姿永刻意壓低腿。

老師立即喊停。

「我沒叫你變小。」

「我叫你不要展示。」

姿永重新站好。

這一次，他不再想評審會看哪裡。

也不再想身後的人是否注意自己的腿。

他只聽音樂。

手臂先延伸。

軀幹跟上。

後腿再慢慢抬起。

幅度仍然高。

卻沒有刻意停在最能被看見的位置。

視線也不再朝鏡子。

而是跟著舞的方向走。

動作結束後，老師點頭。

「這一次，你在跳舞。」

「不是在展示身體。」

姿永站在前方。

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被稱讚了。

也被看穿了。

他以前參賽時，總希望評審第一眼就注意到自己的柔軟度。

腿越高越好。

背越軟越好。

線條越驚人越好。

但今天老師告訴他：

身體條件可以吸引觀眾。

卻不能取代舞蹈。

姿永回到隊伍裡時，那名剛才和他說話的男孩小聲說：

「你第二次比較好。」

姿永也小聲回答：

「我知道。」

這一次，他是真的知道。

接下來是旋轉。

姿永的軸線很穩。

六圈對他並不困難。

但大師課的組合不是比誰轉得多。

而是在快速步伐後，立刻進入固定圈數，再準確停到指定方向。

第一組，姿永完成得很順。

最後停住時，甚至還有餘力。

他下意識想再多接一圈。

身體才剛準備重新收緊手臂，老師的聲音便從前方傳來。

「二十七號。」

姿永立刻停住。

老師看著他。

「你剛才想做什麼？」

教室裡有人笑了一下。

姿永有些尷尬。

「再一圈。」

「組合裡有嗎？」

「沒有。」

「那為什麼？」

姿永沉默兩秒。

「因為我可以。」

老師的表情沒有生氣。

甚至像早就預料到了。

「這是最危險的答案。」

姿永站在原地。

老師走到他面前。

「專業舞者不是把所有會的東西都塞進去。」

「是知道什麼時候不做。」

「音樂要求你停。」

「編舞要求你停。」

「你卻因為自己可以，就想繼續。」

她用教鞭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控制不只是控制身體。」

「也是控制慾望。」

姿永的臉徹底紅了。

「我知道了。」

老師看著他。

「再一次。」

音樂重新開始。

姿永完成腳步。

收緊。

旋轉。

固定圈數結束後，他清楚感覺到自己還可以繼續。

這一次，他卻準確打開手臂。

停住。

沒有多做。

老師只說：

「好。」

簡單一個字，卻讓姿永比做出更多圈更有成就感。

上午課程最後是跳躍。

姿永的跳躍高度不算全班最突出。

但腳背與落地非常乾淨。

老師沒有要求他追求更高。

反而一直提醒：

「不要提早收腿。」

「空中位置完整。」

「落地不是掉下來。」

「讓地板接住你。」

連續幾組後，姿永開始明顯出汗。

呼吸也比平常快。

他自己先做了評估。

沒有胸悶。

沒有咳嗽。

只是正常疲勞。

所以繼續下一組。

最後一次落地時，他的右腳稍微重了一點。

老師立刻說：

「累了？」

姿永沒有逞強。

「有一點。」

「呼吸問題？」

「不是。」

「肌肉累。」

老師點頭。

「很好。」

她不是在稱讚他累。

而是在稱讚他能分辨狀況。

「最後一組不跳。」

「做手臂和標記。」

姿永接受了。

沒有問能不能再試一次。

也沒有因為別人還在跳，就覺得自己被排除。

他站到隊伍後方，只做上半身與腳步標記。

這堂課給他的第一個考驗，不是能不能完成所有高難度動作。

而是能不能在一群優秀舞者裡，仍然誠實面對自己的身體。

上午課程結束時，姿永的練習服已經完全濕透。

他坐在地板邊緣，慢慢喝水。

老師與助教正在整理下午的小組名單。

其他學生開始低聲交談。

有人討論剛才的組合。

也有人立刻拿出筆記。

姿永翻開自己的本子。

第一行寫：

柔軟不是技術。

第二行：

不要用縮小代替控制。

第三行：

音樂叫停，就停。

他想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控制也包括不多做。

那名男孩從旁邊經過。

看了一眼他的筆記。

「你記很多。」

「怕忘。」

「明天還會再被提醒。」

姿永抬頭。

「你怎麼知道？」

男孩笑了。

「因為我上次也以為自己記住了。」

姿永跟著笑了。

教室門打開時，星安第一個站起來。

「哥哥！」

姿永背著袋子走出來。

腳步比早上慢了很多。

星耀看見後，先確認他的臉色與呼吸。

「很累？」

「很累。」

「胸口呢？」

「沒事。」

「有沒有咳？」

「沒有。」

星耀點頭。

「那先坐。」

姿永坐到休息區的椅子上。

星願立刻走近。

「哥哥。」

「大師。」

「怎樣？」

姿永想了很久。

「很厲害。」

星澤問：

「是外國老師嗎？」

「是。」

「口音呢？」

姿永模仿了一小段老師說話的節奏。

星澤聽完笑了。

「你學得很像。」

星妤則問：

「鋼琴呢？」

姿永的表情立刻柔和下來。

「現場鋼琴。」

「低音很厚。」

「第一組屈膝的音樂很穩。」

「慢板時，右手旋律比較亮。」

星妤認真聽著。

「下次可以錄嗎？」

「課堂不能錄影。」

「那你回來彈給我聽。」

「我只記得大概。」

「大概也可以。」

姿永點頭。

「好。」

星安已經忍不住。

「哥哥有沒有被叫去示範？」

姿永看向他。

「有。」

星安立刻跳了起來。

「我就知道！」

「可是老師也說我太想展示柔軟度。」

星安停住。

「什麼意思？」

姿永伸手比了一下。

「就是腿很高，不代表一定是在跳舞。」

星安皺著眉思考。

「那腿要低嗎？」

「不是。」

「老師說不能故意縮小。」

「那到底要怎樣？」

姿永也笑了。

「我回飯店再慢慢教你。」

星安立刻點頭。

「好。」

妻子把準備好的食物遞給姿永。

「先吃一點。」

姿永接過。

吃了幾口後，才忽然想起什麼。

「爸爸。」

「嗯？」

「老師說我條件很好。」

星耀看向他。

「這不是好事嗎？」

「後面還說，條件不是技術。」

「那也沒說錯。」

姿永低下頭。

「我以前覺得自己柔軟，就是很大的優勢。」

「本來就是優勢。」

星耀回答。

「只是不能只有這個。」

姿永慢慢點頭。

「我今天發現，腿放低一點，用肌肉控制，反而更累。」

「所以你學到東西了。」

「嗯。」

他停了一下。

「而且我差點又多轉一圈。」

星安立刻說：

「老師有抓到嗎？」

「有。」

「有沒有罵你？」

「沒有罵。」

「但她說控制也包括不做。」

星安似懂非懂。

星妤卻立刻接話：

「就像姊姊聽見音很準，也不能每次都搶著先彈。」

星願聽見自己的名字，轉向她。

「等妹妹。」

星妤笑了。

「對。」

「要等。」

姿永看著兩個妹妹。

忽然覺得，這堂大師課教的事情，其實早就在家裡出現過。

星願必須等星妤的低音。

星澤必須在氣息不夠時提前換氣。

星安不能因為能做六圈，就每次都多轉。

而姿永也不能因為筋軟、旋轉穩，就把所有能力一次拿出來。

真正的控制，不是做到最多。

而是知道什麼最適合此刻。

下午的小組課更加嚴格。

姿永被安排進古典變奏組。

老師讓每個人完成一段短變奏，再單獨修正。

有的學生被調整跳躍。

有的被修正手臂與視線。

輪到姿永時，他先完成完整段落。

沒有重大失誤。

旋轉也很穩。

老師看完後，只問：

「你在跳給誰看？」

姿永愣住。

「觀眾。」

老師搖頭。

「太廣。」

「再想。」

姿永不知道答案。

老師走到他面前。

「你的動作都完成了。」

「但你知道自己每一步要去哪裡，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去。」

姿永沉默。

老師讓伴奏重新彈奏。

「不要想比賽。」

「也不要想評審。」

「想一個你真的想靠近的人。」

姿永的腦中最先出現的，是家人。

星耀。

妻子。

四個弟妹。

可當音樂重新開始，他想起的卻是孤兒院那條長長的走廊。

曾經的自己站在門邊。

一次次看著別人離開。

姿永踏出第一步。

不再只是完成走位。

而像真的在追一個快要消失的人。

手臂伸出去時，也不再只是漂亮的弧線。

他是真的想抓住。

最後停下來時，老師沒有立刻說話。

教室裡也比剛才安靜。

幾秒後，老師才點頭。

「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移動。」

姿永站在原地。

胸口忽然有些發酸。

不是氣喘。

而是某種被壓住很久的情緒。

老師沒有追問他的故事。

只說：

「記住這個感覺。」

「技巧讓你完成舞。」

「原因讓別人願意看你。」

姿永點頭。

「好。」

第一天課程全部結束時，姿永已經累得不想說話。

回飯店的車上，他靠著椅背，沒多久便睡著了。

星安坐在旁邊，一路都沒有吵他。

甚至小心把哥哥的頭扶到比較舒服的位置。

星耀從後視鏡看見，沒有說話。

到了飯店，姿永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問：

「到了？」

「到了。」

星安立刻說：

「哥哥，我剛才有照顧你。」

姿永還有些迷糊。

「你做什麼？」

「你的頭一直撞窗戶。」

「我幫你扶。」

姿永看著他。

「謝謝。」

星安露出滿意表情。

回到房間後，姿永沒有練芭蕾。

也沒有拿出二胡。

只是洗完澡，躺在床上整理筆記。

星安趴在旁邊看。

「哥哥，今天學到幾個？」

「很多。」

「教我一個。」

姿永想了一下。

「不要因為腿能抬高，就每次都抬到最高。」

星安立刻問：

「可是高很好看。」

「要先穩。」

「那第二個呢？」

「旋轉不能亂加。」

星安皺眉。

「這個我知道。」

「你知道但不一定做到。」

「哥哥也一樣。」

姿永被堵得說不出話。

最後只能點頭。

「對。」

「我也一樣。」

星安又問：

「第三個呢？」

姿永看著筆記本。

「跳舞要知道自己為什麼動。」

星安更聽不懂了。

「芭蕾老師叫就動啊。」

姿永忍不住笑。

「以後你就懂了。」

「你現在也沒有完全懂。」

「所以我還要上兩天。」

姿永把筆記本合上。

星安看著他。

「哥哥明天還會被老師糾正嗎？」

「會。」

「那你會不會不開心？」

姿永想了一會兒。

「可能會。」

「但還是會去。」

「為什麼？」

姿永轉頭看向窗外。

「因為今天有人告訴我，我已經很好了。」

「但也讓我看見，好不是最後。」

星安安靜了幾秒。

「那哥哥以後會變很厲害嗎？」

姿永笑了一下。

「不知道。」

「可是我會繼續學。」

睡前，姿永將吸入器放到床頭。

舞鞋放在椅子旁。

筆記本則壓在大師課號碼牌下面。

第一天，他沒有得到獎牌。

也沒有排名。

卻被老師一眼看見了最引以為傲的優點，也看見那個優點背後藏著的問題。

筋軟，不代表控制好。

腿高，不代表舞跳得深。

旋轉多，也不代表真正懂得音樂。

姿永第一次在一群優秀舞者中，清楚看見自己並不是最完整的那一個。

可奇怪的是，他沒有因此覺得自己變差。

反而像終於知道，下一步可以往哪裡走。

房間關燈後，星安在另一張床上小聲問：

「哥哥。」

「嗯？」

「你今天還是裡面最軟的嗎？」

姿永閉著眼睛。

「不知道。」

「你沒看嗎？」

「老師說不要一直看別人。」

「那你明天偷偷看一下。」

姿永忍不住笑出聲。

「睡覺。」

「好。」

幾秒後，星安又說：

「哥哥。」

「又怎麼了？」

「你今天被叫去示範，還是很厲害。」

黑暗裡，姿永的嘴角慢慢揚起。

「謝謝。」

第一天的大師課結束了。

他被挑出來。

被稱讚。

也被糾正。

而他終於開始明白，真正的大師課不是告訴優秀的孩子有多優秀。

而是把那些已經做得很好的人，再往更細、更深，也更誠實的地方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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