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九章　第四顆星

家庭訪視結束後，星耀整整一個星期沒有主動聯絡學校。

學校也沒有催促。

林老師只傳來一則簡短訊息，告訴他教育計畫和醫療照護協議都已經整理完成，等他願意時，可以再到學校討論。

星耀看過那則訊息很多次。

每一次看完，他都會把手機放下，轉頭望向家裡的三個孩子。

星願坐在地墊上，抱著白兔玩偶，對著會發光的小球開心拍手。

星妤靠近窗邊時會下意識瞇起眼睛，因此家裡的窗簾總保持半掩。她每天都必須準時服藥，外出時也要攜帶緊急注射藥物。

星澤則扶著沙發邊緣，努力想站起來。他的腿部力量比同齡孩子弱，每個動作都顯得格外吃力，膝蓋旁還留著幾日前撞傷形成的淡紫色瘀青。

星耀曾經認為，只要自己把他們留在家裡，就能避開所有危險。

可是學校來過以後，他開始明白，孩子需要的並不只是安全。

他們也需要學習。

需要同學。

需要除了父母之外，能夠理解他們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只想到自己現在還能不能撐住。

他必須想到將來。

如果有一天他生病了，或者真的累得倒下，三個孩子不能因此失去整個世界。

那天晚上，孩子們都睡著後，星耀坐在餐桌旁，把學校提供的資料重新攤開。

妻子替他倒了一杯溫水。

「你已經看第三遍了。」

「上面寫得不夠仔細。」

「哪裡不夠仔細？」

星耀指著其中一頁。

「星願癲癇發作後，不能只寫通知家長。要寫清楚什麼時候用緊急藥、幾分鐘叫救護車、送哪一間醫院。」

妻子拉開椅子，坐到他身旁。

「可以要求補上。」

「星妤生病時的加藥流程，也不能只交給一個老師知道。」

「那就讓導師、助理員和校護都接受訓練。」

「星澤不能參加容易碰撞的活動。」

「可以調整課程。」

每提出一個問題，妻子就給他一個解決方法。

星耀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低聲問：

「妳真的想讓他們去學校？」

妻子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三個孩子房間的方向。

「我想讓他們知道，家以外的地方也可以是安全的。」

星耀的手指停在資料上。

「我不是不想照顧他們。」

「我知道。」

「也不是覺得他們麻煩。」

「我知道。」

妻子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正因為我們愛他們，才不能讓他們的世界永遠只有爸爸媽媽。」

星耀沒有說話。

隔天早上，他主動打給了林老師。

三天後，夫妻倆再次來到學校。

這一次，不只是林老師與特教老師。

校護、社工、主任，以及三個孩子未來可能接觸到的相關人員，全都坐在會議室裡。

桌上放著三份不同的照護計畫。

星願一份。

星妤一份。

星澤一份。

星耀坐下後，沒有寒暄，直接打開資料夾。

「我有條件。」

主任點頭。

「您說。」

「第一，三個孩子不能共用同一套緊急處理流程。」

「這是當然。」

「星願癲癇發作時，必須立刻計時、側躺、清空周圍，達到醫囑時間就使用緊急藥物。用藥後立刻通知我。」

校護在筆記上逐項記錄。

「第二，星妤每天服藥必須有兩個人核對。發燒、嘔吐、精神變差或疑似低血糖時，不能只觀察。」

「我們會建立緊急聯絡與加藥流程。」

「第三，星澤所有活動都要避免碰撞。他跌倒後不能只看外表有沒有傷口，頭部撞擊必須立即通知家長並評估送醫。」

主任點頭。

「可以。」

星耀仍沒有放鬆。

「每個照顧他們的人都必須看過醫療紀錄。」

「我們會安排訓練。」

「不能臨時換完全不了解他們的人。」

「若有人員異動，會先完成交接。」

「我每天都要知道他們吃了多少、喝了多少、情緒如何，有沒有跌倒或任何異常。」

林老師拿出聯絡本。

「我們可以做每日紀錄，也能在重大狀況發生時直接聯絡。」

「不是重大狀況才聯絡。」

星耀看著她。

「任何和平常不一樣的事情，都要告訴我。」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妻子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星耀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

「因為他們不一定能自己說。」

林老師點頭。

「我們理解。」

主任將三份修正後的協議推到夫妻倆面前。

「學校也有一個希望。」

星耀立刻抬眼。

「什麼？」

「孩子到學校後，家長可以陪同適應，但不能永久坐在教室裡。」

他的神情瞬間緊繃。

主任繼續說：

「可以從半小時開始。」

「第一週由爸爸陪同進班。」

「第二週坐在教室外。」

「等孩子逐漸適應，再慢慢延長與家長分開的時間。」

星耀沒有立刻答應。

「如果他們不適應呢？」

「再調整。」

「如果星願一直找我？」

「老師會用圖卡告訴她，爸爸會回來。」

「如果星妤不舒服？」

「立刻依照計畫處理。」

「星澤跌倒呢？」

「第一時間檢查並通知。」

主任看著他，語氣堅定卻沒有逼迫。

「我們無法保證永遠不會發生任何意外。」

「但我們可以保證，所有人都會按照協議保護他們。」

星耀低頭看著三份文件。

他最害怕的，就是別人無法給他百分之百的保證。

可他也終於承認，連自己都做不到百分之百。

星願在他身邊時，仍然可能發作。

星妤即使每天準時吃藥，也可能因感染發生危象。

星澤就算一直有人扶著，也不能完全避免碰撞。

他能做的從來不是消除所有危險。

而是讓孩子遇到危險時，身邊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過了很久，星耀才拿起筆。

「先試一個月。」

妻子看向他。

主任露出笑容。

「好。」

「我每天親自送。」

「沒問題。」

「也由我接回來。」

「可以。」

「任何事情都要打給我。」

林老師點頭。

「一定。」

星耀在三份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落筆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這不是放棄親自扶養孩子。

而是他第一次真正同意，讓外面的世界一起參與他們的成長。

正式入學那天，一家人天還沒亮便起床。

星願穿上淡藍色制服，胸前別著自己的名牌。

星妤穿著特別準備的遮光帽，外出包裡放著每日藥物與緊急注射用品。

星澤則坐在輔助推車裡，腿部有柔軟的支撐，書包旁還掛著醒目的醫療識別牌。

星耀從早上開始，已經把三個孩子的外出包檢查了五次。

妻子站在玄關，忍不住提醒：

「藥都在。」

「我再看一次。」

「聯絡本也在。」

「星願的緊急藥呢？」

「紅色袋子。」

「星妤的注射藥？」

「黃色袋子。」

「星澤的凝血治療資料？」

「藍色資料夾。」

妻子一項項回答。

「全都準備好了。」

星耀終於拉上袋子的拉鍊。

他抬頭時，星願正看著他笑。

她今天顯得格外興奮，雙手不停拍著。

啪、啪、啪。

「知道要去學校了？」

星耀蹲到她面前。

星願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父親的臉。

「爸……爸。」

「爸爸送妳去。」

他握住女兒的手。

「也會送弟弟妹妹。」

三個孩子一同抵達學校時，校門口的老師早已等候。

林老師先走到星願面前。

「星願，早安。」

星願看見熟悉的老師，立刻笑得更加燦爛。

她鬆開星耀的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兩步。

星耀下意識伸出手。

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扶住她。

星願自己站穩後，又拍了幾下手。

接著是星妤。

負責照顧她的老師蹲下來，先輕聲自我介紹，再讓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與衣袖。

星妤因視力問題，把臉靠得很近。

老師沒有躲開。

「妳可以慢慢看。」

星妤安靜了幾秒，才輕輕抓住老師的手指。

最後是星澤。

老師沒有直接把他抱離推車，而是先詢問星耀平常怎麼協助轉位，再依照他的方式，小心將男孩抱進教室裡的支撐座椅。

整個過程沒有碰撞。

星耀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陪著三個孩子進入教室。

星願很快被發光玩具吸引。

星妤坐在柔和光線的位置，手邊放著觸覺教材。

星澤則開始進行簡單的手部活動。

三個孩子都沒有哭。

反而是星耀站在門口，遲遲無法離開。

妻子走到他身邊。

「該走了。」

「再五分鐘。」

「你剛才已經說過一次。」

「星澤還沒完全坐穩。」

老師立刻調整支撐墊。

「現在穩了。」

「星妤的帽子有點歪。」

另一名老師替她重新整理好。

「好了。」

星耀又看向星願。

「她——」

星願正坐在地墊上，和一名同樣不太會說話的小女孩一起玩球。

她把球推向對方。

球滾回來時，她高興地拍起手。

啪、啪、啪。

她甚至沒有回頭找父親。

星耀心裡一酸。

妻子卻笑了。

「她們真的可以。」

星耀低聲說：

「我知道。」

「那就相信一次。」

他沉默很久，最後走到三個孩子面前，一一告別。

「星願，爸爸下午來。」

星願摸了摸他的臉，又轉回去玩球。

「星妤，藥要乖乖吃。」

星妤抱著觸覺玩具，沒有抬頭。

「星澤，不要亂動。」

星澤看著父親，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星耀終於站起來。

走出教室時，他一步三回頭。

直到門慢慢關上。

這一次，裡面沒有哭聲。

只有星願清脆的笑聲，隔著門傳出來。

回家的路上，夫妻倆都顯得有些安靜。

沒有三個孩子的聲音，車裡空得讓人不習慣。

星耀握著方向盤，幾乎每隔幾分鐘就想看手機。

「學校沒有打來。」

妻子說。

「我知道。」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也可能是他們忘了聯絡。」

妻子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星耀正要說什麼，卻注意到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妳怎麼了？」

「有點噁心。」

「早上沒吃東西？」

「吃了。」

「是不是太累？」

妻子沒有回答。

她把臉轉向窗外，手卻不自覺地放在腹部。

那個動作很輕。

星耀仍然看見了。

他的眉頭慢慢皺起。

「妳這幾天是不是都不太舒服？」

「只是有點想吐。」

「月經呢？」

妻子的身體微微一僵。

車裡突然安靜。

星耀轉頭看她。

「多久沒來了？」

「我不知道。」

「妳怎麼可能不知道？」

「最近太忙了。」

妻子的聲音逐漸變小。

「我沒有特別記。」

星耀立刻把車停到路旁。

「現在去醫院。」

「不用這麼急。」

「那去買驗孕棒。」

「星耀——」

「我們已經有三個孩子，而且全部都有罕見疾病。」

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繃緊。

「這件事不能拖。」

妻子低下頭。

她不是沒有想過那個可能。

只是她不敢說。

三個孩子。

五種罕見疾病。

每一天都已經填滿了吃藥、復健、回診與緊急狀況。

若是真的再次懷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該高興，還是害怕。

夫妻倆最後在附近藥局買了驗孕棒。

回到家時，學校仍然沒有打來。

星耀第一次沒有立刻檢查手機。

他站在浴室門外，焦躁地來回走動。

妻子在裡面待了很久。

久到他忍不住敲門。

「好了嗎？」

裡面沒有回應。

「妳有沒有不舒服？」

浴室門終於打開。

妻子站在門後，臉色蒼白。

手裡握著一支驗孕棒。

上面清楚出現了兩條線。

星耀整個人停住。

他看著那兩條線，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聲音。

妻子的眼眶慢慢紅了。

「我懷孕了。」

星耀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驗孕棒。

第一胎滑掉的記憶。

星願確診天使症候群的那一天。

星妤與星澤的四份疾病診斷。

所有畫面同時湧進腦海。

妻子低聲問：

「你不高興嗎？」

星耀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沒有喜悅。

也不是厭惡。

只有無法掩飾的恐懼。

「我怕。」

這一次，他沒有假裝堅強。

妻子的眼淚落了下來。

「我也怕。」

星耀走向她。

他先看了一眼她尚未隆起的腹部，接著將她抱進懷裡。

兩個人都沒有說恭喜。

也沒有像普通夫妻那樣開始想像孩子的長相與名字。

他們只是在安靜的浴室門口相擁。

害怕失去。

也害怕留下。

過了很久，妻子才靠在他胸前問：

「你會不會不想要這個孩子？」

星耀的手臂瞬間收緊。

「不要這樣說。」

「可是我們已經有三個孩子了。」

「我知道。」

「每一個都有病。」

「我知道。」

「下一個也可能——」

妻子說不下去。

星耀低頭看著她。

「我們先去醫院。」

「做所有能做的檢查。」

「如果孩子有問題呢？」

星耀沉默了很久。

這個問題，比任何一份診斷都更沉重。

最後，他伸手輕輕覆在妻子的腹部。

「他現在已經來了。」

妻子的眼淚再次落下。

「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能力照顧第四個孩子。」

「我也不知道。」

星耀沒有給出一個虛假的保證。

「可是我們會先知道他是誰。」

「再一起決定怎麼陪他走。」

就在這時，星耀的手機響了。

夫妻倆同時嚇了一跳。

螢幕上顯示著學校的電話。

星耀立刻接起。

「哪個孩子出事了？」

電話另一端的林老師愣了一下，隨後笑著回答：

「沒有孩子出事。」

「我是想告訴您，三個孩子今天都適應得很好。」

「星願和同學一起玩了很久。」

「星妤有按時吃藥。」

「星澤也完成了活動，沒有跌倒或碰撞。」

星耀閉上眼睛。

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現在可以傳幾張照片給您。」

「好。」

掛掉電話後，照片很快傳了過來。

第一張裡，星願笑得十分燦爛，雙手高高抬起，正在拍掌。

第二張裡，星妤摸著一塊有凸起紋路的教具。

第三張裡，星澤坐在支撐椅上，手中握著一顆柔軟的小球。

三個孩子都平安。

而第四個孩子，正在母親腹中安靜地開始成長。

星耀望著手機裡的照片，又低頭看向妻子的腹部。

他忽然覺得，這個家像一片從未真正平靜過的夜空。

每一顆星，都帶著傷痕。

卻仍然努力發光。

妻子握住他的手。

「這個孩子，也要取星字嗎？」

星耀沉默片刻。

「等他平安出生再說。」

他的語氣仍然謹慎。

但這一次，恐懼之中已經多了一點不敢承認的期待。

第四顆星，已經來了。

沒有人知道，他會帶著健康降生，還是再次從血脈中承接某種疾病。

一家人的命運，也從這兩條紅線出現的那一刻起，再次走向了未知。

ns216.73.216.18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