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八章　學校來到家裡

學校要派人來星耀家裡的消息，是班導親自打電話通知的。

那天下午，星耀正坐在客廳地墊上，陪星願使用圖片溝通卡。

桌上放著幾張簡單圖卡。

喝水、吃飯、抱抱、玩具、爸爸。

星願盤腿坐在他面前，長髮有些凌亂地垂在肩膀兩側。她今天穿著淡黃色的小洋裝，白皙漂亮的臉上一直帶著笑。

星耀拿起「喝水」的圖片，放在她眼前。

「星願，喝水是哪一張？」

星願盯著圖卡看了幾秒，忽然抬起雙手。

啪、啪、啪。

她又開始拍手。

「不是拍手。」

星耀握住她的手，重新引導。

「看這裡。」

星願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又抬頭望向父親。

她咧開嘴笑了。

「爸……爸！」

星耀原本嚴肅的神情立刻軟了下來。

「對，爸爸在。」

他明知道女兒又轉移了注意力，卻還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

手機就在這時響起。

螢幕上顯示著學校班導的名字。

星耀皺了皺眉，伸手接起。

「喂？」

「星願爸爸，您好，我是林老師。」

老師的語氣依舊溫和。

「學校已經收到您提出的暫停到校與在家教育申請。」

「嗯。」

「因為星願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們需要安排一次家庭訪視。」

星耀的表情立刻警覺起來。

「家庭訪視？」

「主要是了解家裡的學習環境，也要確認她目前的醫療需求、生活安排與家長能提供的支持。」

「我都能照顧。」

星耀回答得很快。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瞬。

「我們知道您很用心。」

老師說。

「但這不是在質疑您。學校必須確認星願在家也能接受適當教育，而不是只有被照顧。」

星耀沒有說話。

「當天除了我，還會有巡迴特教老師、校護與社工一起前往。」

聽見「社工」兩個字，星耀的眉頭皺得更深。

「為什麼需要社工？」

「因為家裡不只有星願，還有另外兩名需要大量醫療照護的孩子。我們也想了解家庭目前有沒有需要協助的地方。」

「我們不需要。」

星耀語氣冷了下來。

「爸爸，接受評估不代表您做得不好。」

「什麼時候？」

老師報出日期與時間。

星耀看了一眼牆上的行程表。

那天下午原本是星澤的伸展訓練，星妤也需要服用固定藥物。

「一個小時內結束。」

他說。

「我們會盡量。」

掛掉電話後，妻子正好從房間裡走出來。

「誰打來的？」

「學校。」

「說什麼？」

「要派人來家裡。」

妻子愣了一下。

「來做家庭訪視？」

「班導、特教老師、護理師，還有社工。」

星耀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語氣明顯不悅。

妻子很快便聽出來了。

「你不要一開始就把人家當敵人。」

「我沒有。」

「你的臉已經像準備把他們趕出去了。」

星耀低頭收拾圖卡。

「他們只要看星願的學習環境就好，不需要問其他事情。」

「但星妤和星澤也生活在這個家裡。」

「那是我們家的事。」

妻子走到他面前。

「你不是說過，我們不可能什麼都自己扛嗎？」

星耀的手停了一下。

那句話，確實是他曾經說過的。

可是說出口很容易。

真正讓外人走進家裡，看見他們每天的生活，卻是另一回事。

這個家裡到處都是孩子的痕跡。

牆上貼滿服藥時間、回診日期與緊急處理流程。

櫃子裡分門別類放著藥物、注射用品、凝血治療相關物品與癲癇緊急藥。

客廳沒有普通家庭常見的茶几，所有尖銳家具都被移走，地面大部分鋪著厚軟墊。

星妤的座位避開窗戶，旁邊放著低視能玩具。

星澤活動的區域則有支撐靠墊與保護墊。

星願使用的圖片溝通卡，被貼在家中每一個她常去的地方。

對星耀來說，這是一個安全的家。

可他不知道外人會怎麼看。

或許他們會覺得孩子被管得太嚴。

或許會認為他過度保護。

也可能覺得他根本不適合一個人承擔三個孩子的照顧。

「他們會不會想把星願帶回學校？」

星耀忽然問。

妻子愣了一下。

這才明白他真正害怕的是什麼。

「不會有人直接把她帶走。」

「如果他們說我不能在家教她呢？」

「那就好好討論。」

「如果他們覺得我沒有能力照顧三個孩子？」

妻子安靜幾秒。

「那我們就讓他們看見，你做了多少。」

星耀沒有回答。

家庭訪視當天，他從清晨便開始整理家裡。

其實屋內原本就十分整齊。

但他仍把藥櫃重新檢查了一遍，將所有藥袋按照孩子姓名與服用時間排好。

星願的學習區也被整理得一絲不亂。

牆面貼著視覺作息表。

早上起床、刷牙、吃飯、上課、休息、復健、洗澡、睡覺。

每一個步驟旁邊都有清楚的圖片。

桌上放著配對卡、觸覺教具、大型積木和發光玩具。

妻子抱著星妤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第三次調整圖卡的位置。

「你太緊張了。」

「這張貼歪了。」

「她平常根本不在乎歪不歪。」

「老師會看。」

「老師是來看星願怎麼學，不是來檢查牆上的圖卡有沒有水平。」

星耀沒有理會。

門鈴在下午兩點準時響起。

星願被聲音吸引，立刻抬起頭。

「啊？」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星耀一手扶住她，另一手打開門。

門外站著四個人。

班導林老師走在最前面，身旁是一位巡迴特教老師。後方還有學校護理師與一名拿著資料夾的女社工。

「星願爸爸，打擾了。」

林老師微笑著打招呼。

星耀沒有立刻讓開。

他的視線依序掃過幾人，最後落在社工身上。

妻子從後方提醒：

「讓老師們進來吧。」

星耀這才側過身。

「請進。」

幾人一走進客廳，便立刻注意到整個家的布置。

特教老師站在視覺作息表前看了很久。

「這些都是爸爸自己做的嗎？」

「有些是學校之前提供的，有些是我重新畫的。」

「星願看得懂嗎？」

「簡單的可以。」

星耀說完，立刻拿起一張畫著水杯的圖卡。

「星願。」

女兒正躲在他身後，偷偷看著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星耀蹲下來，把圖卡放在她面前。

「這是什麼？」

星願盯著圖片。

幾秒後，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特教老師露出笑容。

「她知道和喝東西有關。」

星耀卻沒有笑。

「有時候會選錯。」

「選錯也沒關係。」

特教老師在她面前蹲下。

「星願願意看圖片，也已經建立了簡單的連結，這是很好的開始。」

星願看著陌生老師，表情有些猶豫。

下一秒，她忽然咧開嘴笑了起來。

啪、啪、啪。

她開始用力拍手。

因為太興奮，身體跟著左右搖晃。

星耀立刻從後方扶住她。

「慢一點。」

特教老師觀察著父女的互動。

「爸爸平常都一直扶著她嗎？」

「她容易跌倒。」

「在軟墊區也會扶嗎？」

「會。」

「有沒有讓她自己走一小段？」

星耀的表情沉了些。

「她跌倒過很多次。」

老師沒有和他爭辯，只是點了點頭。

「我理解您會害怕。不過如果所有移動都有人扶，她練習平衡反應的機會會比較少。」

「她跌倒受傷，負責的是我。」

「是，所以我們可以一起設計安全範圍。」

特教老師指向客廳中央的厚軟墊。

「像這裡就很適合練習。不是完全放著不管，而是爸爸退後半步。」

星耀沉默。

他顯然不喜歡這個建議。

林老師沒有逼他立刻回答，而是走向星願的學習桌。

「爸爸原本在教她什麼？」

「使用圖卡表達需求，還有簡單配對。」

「可以讓我們看看嗎？」

星耀坐到星願身旁。

他拿出兩張圖片。

一張是兔子，一張是球。

接著把白兔玩偶和紅色小球放在桌上。

「星願，把一樣的放在一起。」

星願先看了看圖片，又看向玩具。

她沒有立刻動作。

星耀正要伸手提示，特教老師卻輕聲說：

「再等一下。」

星耀的手停在半空中。

星願盯著桌面將近十秒。

接著，她慢慢抓起兔子圖片，放到白兔玩偶旁。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星願似乎感覺到自己做對了，立刻露出漂亮的笑容。

啪、啪、啪。

「很好！」

林老師跟著拍手稱讚她。

星願更加興奮，笑聲一下子充滿整個客廳。

妻子也忍不住笑了。

只有星耀愣愣地看著女兒。

他剛才差一點就伸手替她完成。

如果老師沒有叫他多等一下，他可能永遠不知道，星願其實可以自己做出選擇。

特教老師溫和地說：

「她需要的不是完全沒有人幫忙。」

「而是多一點等待時間。」

星耀低下頭，把另一張球的圖片放到女兒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提示。

星願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選錯了。

她把球的圖片放到兔子旁邊。

星耀下意識皺眉。

老師卻平靜地說：

「沒關係，再試一次。」

她沒有說星願不會。

也沒有直接把正確答案放到孩子手裡。

只是將圖片重新擺好。

星願又試了兩次。

第三次時，她終於把球卡放到了紅球旁邊。

她立刻高興得拍起手。

星耀望著女兒的笑臉，眼神逐漸變得複雜。

另一邊，校護正在查看家中的緊急藥物存放方式。

「星願的緊急藥放在這裡？」

「家裡一份，外出包一份，車上還有一份。」

星耀立刻走過去。

「全部都在有效期限內。」

校護一一確認。

「癲癇發作紀錄呢？」

星耀拿出一本厚厚的紀錄簿。

裡面詳細寫著每次發作日期、時間、持續秒數、症狀、使用藥物與恢復狀況。

校護翻了幾頁，表情明顯有些驚訝。

「記得很完整。」

「她不會自己說。」

星耀回答。

「所以我不能忘。」

接著，校護又看了星妤的緊急注射藥與星澤的出血處理計畫。

她越看，神情越嚴肅。

不是因為星耀做得不好。

而是因為這個家庭每天承受的醫療壓力，遠比她原先想像的更重。

社工始終坐在一旁記錄。

星耀注意到她的筆不停移動，心裡越來越不舒服。

「妳在寫什麼？」

社工抬起頭。

「記錄家庭目前的照顧狀況。」

「我們沒有疏忽孩子。」

「我沒有這樣說。」

「家裡很乾淨，藥也沒有漏。」

「我都看見了。」

社工合上資料夾。

「爸爸，您是不是很擔心我們認為您照顧不好？」

星耀的下顎繃緊。

「我只是希望妳們不要誤會。」

「那我直接告訴您。」

社工看著他。

「目前我看見的不是照顧不足。」

「而是您做得太多了。」

星耀愣住。

妻子也轉頭看向她。

社工繼續說：

「三個孩子的疾病管理、飲食、復健、學習、回診、夜間觀察，幾乎都由夫妻兩人承擔。」

「但從剛才的互動來看，爸爸又把大部分責任放在自己身上。」

「這樣長期下去，最可能先出問題的不是孩子。」

她停頓了一下。

「是您。」

星耀冷冷地回答：

「我很好。」

「您昨晚睡了幾個小時？」

「這和訪視有關嗎？」

「有。」

「三個小時。」

妻子在旁邊替他回答。

星耀立刻看向她。

妻子沒有躲避。

「前天呢？」

社工問。

「大概四個小時。」

「上一次連續睡滿六小時是什麼時候？」

妻子沉默了。

因為她也想不起來。

星耀的神情越來越僵硬。

「我不需要休息。」

社工沒有反駁，只問：

「如果您因為過度疲勞昏倒，三個孩子由誰照顧？」

這句話讓整間客廳安靜下來。

星耀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說出答案。

星妤需要準時吃藥。

星澤不能隨意碰撞。

星願也無法理解父親突然倒下的原因。

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倒。

卻從未真正想過，若那一天真的發生，孩子們該怎麼辦。

妻子低聲說：

「我也和他談過。」

社工看向兩人。

「學校不是來把星願帶走。」

「也不是要否定爸爸親自扶養孩子的決定。」

「我們想做的是建立支援。」

「到宅特教、居家護理、臨時照顧、家長喘息服務，以及社福資源，都可以一起評估。」

星耀立刻說：

「我不會讓陌生人單獨照顧他們。」

「一開始可以不用單獨。」

社工回答。

「您可以全程在場，慢慢認識固定的照顧人員。」

「孩子也需要時間建立信任。」

「我不需要別人替我養。」

「沒有人要替您養。」

社工的語氣依然平穩。

「我們只是希望，當爸爸真的撐不住時，有人能替您接住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

對普通家庭來說，或許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

可對星耀而言，把孩子交給別人半個小時，都像是一場冒險。

星願忽然搖搖晃晃地走到他身邊。

她似乎感受到父親的情緒，伸手拉住他的褲管。

星耀立刻低頭。

「怎麼了？」

星願仰著漂亮的小臉看他。

下一秒，她抬起雙手拍了拍。

啪、啪。

「爸……爸。」

星耀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

星願靠在父親肩膀上，很快又笑了起來。

她沒有任何擔憂。

因為在她的世界裡，只要爸爸在，就不會害怕。

社工看著這一幕，輕聲說：

「她很依賴您。」

星耀抱緊女兒。

「所以我不能離開她。」

「也正因為她依賴您，才更需要學著接受其他安全的人。」

星耀抬起頭。

「不是取代爸爸。」

社工補充。

「而是讓她知道，爸爸不在眼前的時候，她仍然是安全的。」

這句話與學校老師曾經說過的話很像。

星耀第一次聽見時，只覺得外人根本不懂他的孩子。

可是今天，這些人真的來到了家裡。

看見了星願怎麼拍手、怎麼笑。

看見星妤的藥。

也看見星澤身上的瘀青。

他們沒有責怪。

也沒有要求立刻把星願送回學校。

只是告訴他，這個家不必永遠只靠兩個人支撐。

訪視接近尾聲時，林老師拿出一份初步教育計畫。

「學校尊重家長目前不讓星願每日到校的決定。」

星耀抬起頭。

「所以她可以在家？」

「可以先以到宅教學為主。」

「每週由老師到家兩次，也安排治療師與相關專業人員定期評估。」

「但我們還是希望，狀況允許時，讓星願偶爾回學校參與短時間活動。」

星耀立刻皺眉。

老師沒有逼迫。

「不用現在決定。」

「可以從三十分鐘開始，爸爸全程陪同。」

聽見能夠全程陪同，星耀的神情才稍微放鬆。

「我會考慮。」

這四個字，對他來說已經是很大的改變。

幾人離開以前，特教老師又回頭看了星願一眼。

星願正坐在地墊上，把兔子圖卡放到白兔玩偶旁。

這一次，沒有人提示她。

完成後，她立刻拍起手。

啪、啪、啪。

所有人都笑了。

星願也跟著笑得更加燦爛。

門關上後，屋內重新恢復安靜。

星耀站在玄關，久久沒有移動。

妻子走到他身旁。

「他們沒有要把孩子帶走。」

「嗯。」

「也沒有說你照顧得不好。」

「嗯。」

「還說你做得太多。」

星耀回頭看她。

「妳很高興？」

妻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至少終於有人敢當著你的面說。」

星耀沒有反駁。

他走回客廳。

星願看見他靠近，立刻伸出手。

星耀沒有馬上抱她。

他指了指自己前方不遠的位置。

「星願，走過來。」

妻子有些意外。

星願扶著地墊慢慢站起來。

第一步，身體明顯搖晃。

星耀的手下意識抬了起來。

但他想起特教老師說的話。

退後半步。

他沒有碰她，只在能夠隨時接住的位置蹲著。

星願走出第二步。

接著是第三步。

第四步時，她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倒去。

星耀立刻伸手。

星願穩穩跌進他的懷裡。

她沒有哭。

反而像完成了一件很厲害的事，高興地大笑起來。

啪、啪、啪。

星耀抱著她，也忍不住笑了。

「妳做到了。」

星願聽不懂，卻笑得更加燦爛。

妻子站在一旁，眼眶微微發熱。

星耀依舊決定親手扶養三個孩子。

這個決定沒有改變。

但從這一天開始，他終於慢慢接受——

親手養大孩子，不代表必須把所有人都擋在門外。

有時候，願意讓別人走進來，也是一種保護。

ns216.73.216.18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