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五十六章　四個孩子的另一半

多年後，星耀家裡第一次同時多出四雙陌生的鞋。

事情原本不是這樣安排的。

最早說要帶另一半回家的，是星妤。

她提前兩星期通知父親，說自己正在交往，也希望找一天讓對方正式來家裡吃飯。

星耀聽見時，沉默了將近十秒。

不是反對。

只是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在他心裡，星妤似乎還是那個坐在鋼琴前，摸著點字樂譜，一小節一小節準備四級考試的女孩。

她會因陌生琴房而緊張。

會在找不到琴鍵位置時叫姿永。

也會在彈完一首曲子後，認真詢問自己哪一個聲部沒有處理好。

可如今，她已經能獨立演奏。

能自己往返熟悉的場所。

甚至有了一個想正式介紹給家人的人。

星耀尚未完全消化，星安便在第二天走到他面前。

「爸爸。」

星耀看著他那副明顯有事的表情。

「什麼？」

「星妤姊姊帶另一半回來那天，我也可以帶一個人嗎？」

星耀的手停在茶杯旁。

「什麼人？」

星安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耳朵慢慢紅了。

「另一半。」

星耀再次沉默。

妻子坐在旁邊，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星耀轉向她。

「妳已經知道？」

「知道一點。」

「為什麼我不知道？」

「因為你每次聽到孩子談戀愛，就會先問對方家裡住哪裡、做什麼、身體好不好、會不會照顧人。」

星耀皺眉。

「這些本來就要問。」

星安立刻說：

「所以我才晚一點告訴你。」

星耀還沒來得及處理第二個消息，星澤又在當天晚餐時宣布：

「既然那天大家都在，我也想帶人回來。」

整張餐桌頓時安靜。

姿永抬起頭。

妻子則看看星澤，又看看星耀。

星耀放下筷子。

「你也有？」

星澤坐在輪椅裡，表情十分平靜。

「我為什麼不能有？」

「我不是說你不能。」

星耀回答得很快。

「我是問，為什麼你們全部選在這時候說？」

星澤笑了一下。

「可能因為有人先開口，其他人就覺得比較容易。」

星耀深吸一口氣。

三個。

他原本以為已經到極限。

沒想到一直坐在旁邊安靜吃飯的星願，忽然按下溝通器。

「爸爸。」

「我也有。」

星耀整個人僵住。

姿永沒有忍住，直接笑出聲。

星耀看向長女。

「妳也有另一半？」

星願點頭。

溝通器再次發出清楚聲音：

「一起回家。」

四個孩子。

四位另一半。

同一天。

星耀看著坐在餐桌旁的星願、星妤、星澤和星安，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需要比他們任何一場考試或比賽都更完整的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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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共是八個人？」

當晚，星耀坐在客廳重新確認。

姿永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加上我們，是十一個。」

妻子補充：

「如果姿永那天也在。」

「我當然在。」

姿永回答。

星耀看了他一眼。

「你不准故意看熱鬧。」

「我是大哥。」

「我需要知道弟弟妹妹和誰交往。」

「你剛才笑得最明顯。」

姿永沒有否認。

因為這件事確實有些出乎意料。

他早就知道星妤正在交往。

星安也曾經向他詢問過，怎麼判斷一個人是真的喜歡自己，還是只喜歡舞台上的樣子。

星澤則在幾個月前提到，有一個人總在他唱歌結束後留下來陪他整理設備。

至於星願，她沒有直接說過。

但姿永曾發現，她最近使用溝通器傳訊息的頻率增加很多。

有時還會坐在鋼琴旁，反覆聽同一段語音。

現在想來，那些事情都有了答案。

星耀拿起紙筆。

「先把名字寫下來。」

姿永愣了一下。

「你要做名單？」

「不然到時候叫錯怎麼辦？」

妻子無奈地說：

「讓孩子自己介紹就好。」

「至少先知道。」

星耀回答。

他轉向四個孩子。

「一個一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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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開口的是星妤。

「他叫晨光。」

姿永立刻轉頭看向她。

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晨光正是星妤小時候在學校裡很喜歡的那名同學。

當年，她第一次表現出鋼琴天賦時，也曾在家裡提起晨光。

只是後來兩人進入不同學校。

家人原以為那段兒時的喜歡早已經停在過去。

「是以前那個晨光？」

姿永問。

星妤點頭。

「我們後來又遇到了。」

星耀問：

「什麼時候？」

「大學音樂會。」

「他做什麼？」

「錄音工程。」

「知道妳看不見嗎？」

星妤停了一下。

「爸爸，他當然知道。」

星耀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有些多餘。

「我的意思是，他知道妳平常需要什麼協助嗎？」

「知道。」

星妤回答。

「但他不會每件事都搶著幫我。」

「我需要時，他才會問。」

姿永聽見這裡，已經對晨光多了一點好感。

對星妤而言，最不需要的便是一個把她當成什麼都不能做的人。

真正適合她的人，必須知道如何陪伴，又不奪走她的獨立。

---

接著是星安。

他低頭摸著自己的手指。

「他叫黎恩。」

「舞團的人？」

姿永問。

「不是原本兒童舞團。」

星安回答。

「是在後來的舞團認識的。」

「也是芭蕾舞者？」

「現代舞。」

星耀立刻問：

「他知道你的骨頭狀況嗎？」

「知道。」

「知道你的白化症？」

「知道。」

「知道不能隨便拉你的手，也不能突然抱太用力？」

星安有些無奈。

「他知道。」

姿永在旁邊提醒：

「爸爸，你現在已經開始了。」

星耀看向他。

「開始什麼？」

「審問。」

妻子忍不住笑了。

星安則說：

「黎恩第一次和我排雙人作品時，比老師還小心。」

「他每一個接觸動作都會先問。」

「也不會因為我是男生，就覺得我一定能承受很大的力量。」

星耀沒有立刻表示滿意。

只是低頭在紙上寫下：

**黎恩，現代舞。**

姿永瞥見後問：

「你真的在做紀錄？」

「不然呢？」

「你可以直接認識人。」

「資料也要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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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星澤。

他說：

「他叫江嶼。」

星耀抬起頭。

「也是唱歌的？」

「音樂製作人。」

「你們怎麼認識？」

「我參加一場公益演出時，他負責現場編曲。」

「交往多久？」

「快一年。」

這次連姿永都愣了一下。

「快一年才說？」

星澤看向他。

「你以前談戀愛也不一定第一天就跟全家講。」

姿永停住。

「現在不是說我。」

星澤笑了。

「那就不要問得像爸爸。」

星耀問：

「他介意你的輪椅嗎？」

星澤的表情淡了一些。

「他不是不介意。」

「是知道它本來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他第一次約我出去前，先查場地有沒有無障礙入口。」

「但沒有一見面就一直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妻子問：

「和他在一起舒服嗎？」

星澤點頭。

「很舒服。」

「我唱不動的時候，他不會一直鼓勵我硬撐。」

「也不會把我每一次上台都形容成很勵志。」

姿永明白這句話對星澤有多重要。

星澤一直希望別人先聽見他的聲音。

而不是先看見輪椅。

如果江嶼能做到這一點，確實已經比許多人更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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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輪到星願。

她坐在沙發最中央。

手裡握著溝通器。

其他人都安靜等著。

星願慢慢按下幾個按鍵。

「她叫蘇禾。」

星耀停了一下。

「女生？」

星願點頭。

姿永沒有露出太大意外。

妻子則自然地問：

「妳們在哪裡認識？」

星願操作溝通器。

「音樂治療活動。」

「她彈大提琴。」

「她聽得懂妳的表達方式嗎？」

星願點頭。

「會等我。」

短短三個字，讓全家人都安靜了一下。

星願的表達速度比其他人慢。

有時她需要比較久，才能在溝通器上找到完整句子。

有些人會替她說完。

有些人會因為等得不耐煩，直接猜測她的意思。

而蘇禾會等她。

不代替。

不催促。

也不把沉默當作沒有想法。

星耀低頭在紙上寫下：

**蘇禾，大提琴。**

寫完後，他又問：

「她知道妳有天使症候群？」

星願沒有回答。

只是直接看向父親。

那個眼神已經很清楚。

姿永低聲說：

「爸爸，這些人能和他們交往到現在，應該都知道基本情況。」

星耀放下筆。

「我只是確認。」

妻子把那張名單從他面前抽走。

「明天不准拿這張紙坐在客廳。」

「為什麼？」

「看起來像面試。」

「本來就要了解。」

「吃一頓飯就好。」

「不能一次問完所有問題。」

姿永點頭。

「這點我同意。」

星耀看著自己的五個孩子。

最後只好說：

「好。」

「我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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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另一半到家的那天，家裡從早上便開始準備。

妻子負責餐點。

星耀負責把客廳重新整理。

姿永則被分配到門口接待。

原因很簡單。

星耀看起來太嚴肅。

若由他第一個開門，可能還沒進屋便讓所有人緊張。

姿永雖然也會觀察，但至少比較不會一開口就問交往多久。

星願從早上開始便很興奮。

她坐在沙發上，不斷看時間。

星妤已經把家裡的空間位置再次確認過。

不是因為她不熟悉。

而是她想自己走到門口迎接晨光。

星澤則檢查了客廳通道，確認輪椅能自由移動。

星安最誇張。

他換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

第二套太像演出服。

第三套又被姿永說看起來像要去參加舞團面試。

最後，他穿了一件剪裁簡單的淺色上衣，搭配深色長褲。

「這樣可以嗎？」

星安問。

姿永看了一眼。

「可以。」

「會不會太普通？」

「只是帶人回家。」

「不是上台。」

星安仍然走到鏡子前看了兩次。

姿永忍不住問：

「你到底是怕爸爸不喜歡黎恩，還是怕黎恩覺得你今天不好看？」

星安回頭。

「都有。」

姿永笑了一下。

「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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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到的是晨光。

門鈴響起時，星妤立刻站了起來。

她拿著白手杖走向門口。

姿永先打開門。

站在外面的男人穿著乾淨簡單。

手裡沒有提太誇張的禮物。

只帶了一盒點心，以及一束沒有過度香味的花。

「你好。」

晨光先向姿永打招呼。

「我是晨光。」

「我知道。」

姿永側身讓開。

「進來吧。」

星妤已經走到玄關附近。

晨光看見她後，沒有立刻伸手拉她。

只說：

「我在妳右前方。」

星妤依照聲音轉向他。

「你早到了三分鐘。」

「怕路上塞車。」

「花是什麼？」

「沒有太強味道的白色小花。」

「給我，還是給家裡？」

「給妳。」

星妤笑了。

她伸出手。

晨光才把花放進她手裡。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被星耀從客廳完整看見。

他沒有說話。

但原本稍微繃緊的表情，已經放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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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到的是蘇禾。

她背著大提琴。

不是刻意帶來表演。

而是剛結束排練，直接從音樂中心過來。

星願一聽見門鈴，便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

姿永開門後，蘇禾先朝他點頭。

「你好，我是蘇禾。」

她的聲音很溫和。

星願走到門口。

手指快速操作溝通器。

「妳來了。」

蘇禾沒有替她補話。

只站在原地，等完整聲音播放完。

「我來了。」

她回答。

接著才把手伸向星願。

星願握住她。

動作非常自然。

星耀坐在客廳，目光在兩人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蘇禾進門後，先向所有人問好。

沒有因為星願的情況，而用對待幼童的語氣說話。

她只是普通地介紹自己。

「我是蘇禾。」

「目前學大提琴，也參與音樂治療相關工作。」

星耀問：

「妳和星願交往多久？」

妻子立刻看向他。

這是第一個問題。

星耀顯然已經忍了很久。

蘇禾沒有被嚇到。

「八個月。」

「誰先告白？」

星願立刻按下溝通器：

「我。」

姿永差點笑出來。

星願竟然是四個人裡最主動的。

蘇禾看向她。

眼睛裡也有笑意。

「她先說喜歡我。」

「我隔天才回答。」

星耀問：

「為什麼隔天？」

星願立刻皺起眉。

妻子直接打斷：

「先讓人家坐下。」

星耀這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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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第三個到。

他來之前先傳訊息給星澤。

說自己已經抵達社區入口。

也問了門口斜坡的位置。

姿永到外面接他時，看見江嶼手上提著一個小型錄音設備箱。

「這是禮物？」

姿永問。

江嶼笑了一下。

「不是。」

「星澤說家裡有一段他以前的錄音底噪很重，我帶設備來幫他轉檔。」

他另一隻手才提著正式的伴手禮。

「這個才是。」

姿永點頭。

「至少你不是第一次來就要求他唱歌。」

江嶼看向他。

「他今天不想唱。」

「而且嗓子狀態不需要每天驗證。」

這句話讓姿永挑了一下眉。

「你知道這句？」

「他常說是哥哥教的。」

姿永沒有再問。

江嶼走進家裡後，先確認輪椅旁邊的空間。

沒有自作主張替星澤移動椅子。

只問：

「我坐這裡可以嗎？」

星澤回答：

「可以。」

兩人之間沒有過度親密的動作。

卻顯然非常熟悉。

江嶼知道星澤水杯放在哪一側。

也知道他說話說到一半需要稍微調整呼吸時，不應該立刻替他接完句子。

星耀看在眼裡。

仍然沒有完全放鬆。

但也沒有立刻提出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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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到的是黎恩。

他比約定時間晚了五分鐘。

門一打開便先道歉。

「路上有一段事故管制。」

星安原本已經等得有點焦躁。

看見他出現後，表情立刻明亮起來。

黎恩身形高挑。

不像古典芭蕾舞者那樣強調直立線條。

站姿比較放鬆。

卻有很清楚的身體控制。

他手裡抱著一個長盒。

星安問：

「你帶了什麼？」

「不是花。」

黎恩回答。

「我怕花粉讓你不舒服。」

「是一條新的排練披肩。」

星安接過盒子。

打開後，裡面是一條柔軟、重量很輕的銀灰色披肩。

沒有過多裝飾。

布料也不粗糙。

「你不是說舞團冷氣很強？」

黎恩說。

星安摸著布料。

「你真的買了。」

「嗯。」

「很貴嗎？」

「先不要在門口問價格。」

姿永在旁邊提醒。

星安這才讓黎恩進門。

黎恩向所有人問好。

輪到星耀時，他的背明顯挺直了一點。

「叔叔您好。」

星耀看著他。

「你就是黎恩？」

「是。」

「練現代舞？」

「是。」

「和星安交往多久？」

妻子閉上眼睛。

姿永則低聲說：

「第二次。」

星耀沒有理會。

黎恩回答：

「十個月。」

「你們有一起排雙人舞？」

「有。」

「托舉呢？」

星安立刻插話：

「爸爸。」

黎恩卻沒有避開。

「有經過老師和醫療團隊評估。」

「星安不適合承受的動作，我們沒有做。」

「也不會因為演出效果臨時增加。」

星耀看了他幾秒。

「很好。」

這是他第一次明確給出肯定。

星安立刻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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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另一半全部到齊後，客廳變得前所未有地擁擠。

星願和蘇禾坐在鋼琴附近。

星妤與晨光坐在較安靜的一側。

星澤和江嶼留在輪椅方便移動的位置。

星安則和黎恩坐在沙發最外側。

姿永一個人坐在中間。

忽然覺得自己像被四對情侶包圍。

妻子端茶出來時，也忍不住笑了。

「今天真的很熱鬧。」

星耀坐在最前方。

手邊沒有那張事先準備的名單。

因為妻子已經把它收走。

但他顯然將所有問題都記在腦中。

「先吃飯。」

妻子說。

「吃飯時不要一直問。」

星耀回答：

「我知道。」

姿永看向他。

「你看起來不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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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比平常多加了一張。

十一個人一起坐下。

星願需要較方便操作溝通器的位置。

星妤則希望晨光坐在她左側，讓她更容易聽清楚。

星澤的輪椅停在餐桌外側。

江嶼坐在旁邊，卻沒有替他拿所有東西。

只有星澤主動開口時才幫忙。

星安和黎恩坐得很近。

兩人的手偶爾在桌下碰到。

姿永看見了。

沒有提醒。

第一輪用餐還算平靜。

直到星耀終於問：

「你們對未來有什麼打算？」

整桌安靜了。

妻子轉向他。

「不是說吃飯不要問？」

「這只是普通問題。」

星安小聲說：

「一點都不普通。」

最先回答的是晨光。

「我目前會繼續做錄音工程。」

「星妤如果之後有巡演或教學安排，我可以配合她的行程。」

星妤立刻說：

「不是他配合我。」

「是一起安排。」

晨光點頭。

「對。」

「一起安排。」

蘇禾則說：

「我想繼續做音樂治療。」

「也會持續演奏大提琴。」

星耀問：

「妳能照顧星願嗎？」

星願的表情立刻變了。

她快速按下溝通器。

「我不是給她照顧。」

整張餐桌再次安靜。

星耀愣住。

星願繼續操作。

「我們互相。」

蘇禾沒有立刻替她緩和。

只坐在旁邊等她說完。

星願看向父親。

「爸爸，不要只問誰照顧我。」

星耀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

這句道歉很直接。

也讓原本僵硬的氣氛稍微鬆開。

蘇禾這才說：

「我知道星願有需要協助的地方。」

「我也有。」

「她在音樂上很敏銳，很多時候反而是她先發現我狀態不好。」

星願點頭。

星耀沒有再問「照顧」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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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江嶼時，他說：

「我希望之後能和星澤合作一張完整專輯。」

星澤看向他。

「你沒有跟我說今天要講這個。」

「因為還沒有完全決定。」

「那你現在說了。」

「你可以拒絕。」

星澤笑了一點。

「回去再談。」

星耀問：

「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不怕有問題？」

江嶼回答：

「怕。」

「所以不會所有作品都綁在一起。」

「星澤需要有自己的音樂。」

「我也有自己的工作。」

這個回答讓姿永很滿意。

親密不代表必須把所有領域合併。

就像一家人的才藝不需要變成同一場比賽。

每個人都應該保留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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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恩則說，自己未來想做編舞與舞者身體安全相關的教學。

「因為和星安排舞後，我才真正注意到很多舞團對身體差異的理解不夠。」

星安立刻看向他。

「你之前沒有說。」

「還在準備。」

黎恩回答。

「我不想只是因為你有特殊需求，就把所有動作都取消。」

「我想學怎麼設計出安全，但仍然完整的作品。」

姿永聽見這句話，也認真了起來。

這並不是把星安當成需要被保護到不能跳舞的人。

而是願意為不同身體，重新思考舞蹈語言。

「這個方向很好。」

姿永第一次主動對黎恩說。

黎恩朝他點頭。

「謝謝。」

星安顯然非常高興。

比父親剛才說「很好」時還要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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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四對人自然分散到家裡不同位置。

晨光陪星妤到鋼琴前。

星妤正在準備新的演奏曲。

她沒有先彈自己最熟悉的作品。

而是把最近仍不穩的一段拿出來。

「這裡左手會慢。」

她說。

晨光沒有碰她的手。

也沒有直接彈答案。

只先播放先前錄下的練習音檔。

「妳要先聽節奏，還是先摸譜？」

「摸譜。」

晨光將點字譜放到她熟悉的位置。

星妤慢慢閱讀。

姿永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

晨光確實知道，星妤的聽力很好。

卻沒有讓她只靠模仿。

這和姿永以前陪她練四級時使用的方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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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願和蘇禾則坐在另一側。

蘇禾把大提琴拿出來。

不是正式表演。

只是星願想聽她最近練習的一小段。

大提琴的低音在客廳裡響起。

星願閉上眼睛。

第一段結束後，她立刻按下溝通器。

「第二句。」

「太急。」

蘇禾停住。

「真的嗎？」

星願點頭。

「再一次。」

蘇禾重新拉奏。

這一次把第二句放慢了一點。

星願的表情立刻放鬆。

蘇禾問：

「這次呢？」

「比較好。」

星耀坐在旁邊看著。

他原本一直擔心，蘇禾是否有能力陪伴星願。

現在才發現，在音樂裡，星願同樣是能清楚給出判斷的人。

她不是只有被陪伴。

她也在引導蘇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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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澤和江嶼打開了那段舊錄音。

錄音裡是星澤早年參加歌唱選秀時練習的版本。

聲音仍然年輕。

呼吸方式也沒有現在成熟。

底噪很明顯。

江嶼戴上耳機，一邊調整，一邊問：

「這裡要保留原本呼吸聲嗎？」

星澤回答：

「保留。」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我換氣本來就比較辛苦。」

「如果全部修掉，就不像我了。」

江嶼點頭。

沒有再問。

只清理環境雜音。

將真正屬於星澤的呼吸留下。

姿永坐在不遠處。

忽然想起《鞋尖以下》。

當時他也沒有因為後來進入卓越組，就回頭把畫中的線補到最頂端。

作品應該保留創作時的狀態。

聲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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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安和黎恩最晚才真正放鬆。

兩人站在客廳較空的地方。

星安披上黎恩送的銀灰色披肩。

「好看嗎？」

他轉向全家人。

姿永回答：

「好看。」

黎恩則說：

「不要轉太快。」

星安立刻停下。

「我只是給大家看。」

「地毯邊緣在你後面。」

黎恩提醒。

星安低頭確認。

往前走了一步。

星耀看著這一幕。

「你平常也一直提醒他？」

黎恩回答：

「不會一直。」

「只有環境真的有風險時。」

星安補充：

「他如果什麼都管，我就不會跟他交往。」

黎恩笑了一下。

「我知道。」

兩人的相處不像誰在保護誰。

更像彼此都知道界線。

這讓星耀最後一點緊繃，也慢慢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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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位另一半準備離開。

晨光先送星妤回到沙發旁，再向家人告別。

蘇禾把大提琴收好。

星願握著她的手，明顯捨不得放。

江嶼則答應下星期把修復後的錄音帶來。

黎恩離開前，星安替他整理了一下外套領口。

星耀站在門邊。

他沒有再逐一提出問題。

只說：

「今天謝謝你們過來。」

四個人都向他道謝。

門關上後，玄關重新安靜。

那四雙陌生的鞋也不見了。

但家裡似乎已經和早上不同。

星耀轉過身。

四個孩子都還站在客廳。

像在等他的評價。

姿永則靠在牆邊。

顯然也想知道父親會怎麼說。

星安第一個忍不住。

「爸爸，你覺得怎麼樣？」

星耀沒有立刻回答。

「一定要今天評分嗎？」

姿永笑了。

「你不是最愛評估？」

星耀看了他一眼。

「那是因為要確定。」

星澤問：

「現在確定了嗎？」

星耀走回沙發坐下。

「至少看起來，都不是只因為你們的才藝或疾病接近你們。」

這句話有些生硬。

卻已經是他的肯定。

星妤問：

「晨光呢？」

「他知道怎麼讓妳自己做。」

「蘇禾？」

星願立刻按下溝通器。

星耀看向她。

「她會等妳說完。」

星澤問：

「江嶼？」

「他沒有把你的呼吸修掉。」

最後輪到星安。

「黎恩呢？」

星耀想了一會兒。

「他看得到風險。」

「但不會因為有風險，就不讓你跳。」

星安的笑容立刻出現。

「所以你同意？」

星耀皺眉。

「你們已經交往了，還需要我同意什麼？」

星安說：

「至少不要反對。」

星耀看著四個孩子。

「我沒有反對。」

妻子坐到他旁邊。

「那今天算順利？」

姿永回答：

「比我想像中順利。」

星耀立刻看向他。

「你原本以為會怎樣？」

「以為你會拿出那張名單。」

四個孩子同時笑了。

星耀沉默。

妻子問：

「你真的有寫？」

姿永回答：

「有。」

星安立刻跑去找。

「放哪裡？」

「不用找。」

星耀說。

「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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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後，家裡又恢復平常的安靜。

星願回房前，還在用溝通器和蘇禾傳訊息。

星妤把晨光帶來的花放在鋼琴旁。

星澤則重新聽了一次江嶼調整過的錄音片段。

星安披著那條銀灰色披肩，在鏡子前看了很久。

姿永站在二樓走廊。

看著弟弟妹妹各自回到房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星願還在練習用溝通器表達完整句子。

星妤正在準備鋼琴四級。

星澤為第一次歌唱比賽沒有晉級而難過。

星安則在《胡桃鉗進行曲》裡，因為前方同學擋住路而慢了半拍。

那時候，他們都還需要父親陪著走進學校、醫院、比賽場地與排練教室。

如今，他們開始帶另一個人回家。

不是來代替家人。

也不是來替他們完成生活。

而是加入他們已經建立好的世界。

姿永走回客廳。

星耀仍然坐在沙發上。

桌上放著那張被妻子收走後，又重新出現的名單。

上面寫著：

**晨光。**

**蘇禾。**

**江嶼。**

**黎恩。**

姿永坐到他對面。

「還在看？」

「記名字。」

「你今天有沒有很難受？」

星耀抬頭。

「為什麼難受？」

「四個孩子同一天帶另一半回來。」

星耀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點。」

「覺得他們長大了？」

「不是只有長大。」

星耀看著名單。

「是他們已經開始建立一個不完全以家裡為中心的生活。」

姿永點頭。

「本來就會這樣。」

「我知道。」

星耀回答。

「知道和習慣不一樣。」

姿永笑了一下。

這句話，他曾經在很多事情上說過。

知道別人會比自己強。

不代表立刻習慣。

知道比賽可能落選。

也不代表不會難過。

現在，星耀同樣知道孩子們會長大。

卻仍然需要時間習慣，他們將另一個人放進生命裡。

「至少他們都願意帶回來。」

姿永說。

星耀看向他。

「這表示他們還是相信這個家。」

姿永補充。

「也相信你會認真看。」

星耀低頭看著四個名字。

最後把名單折好。

沒有丟掉。

只收進抽屜。

「下次他們來，不用再一次四個。」

姿永笑了。

「你今天受不了？」

「太多人。」

「而且我要記的事情太多。」

姿永站起身。

「可是你都記住了。」

星耀沒有否認。

晨光會讓星妤自己決定何時需要協助。

蘇禾會等待星願完整表達。

江嶼知道不能把星澤的呼吸修成不存在。

黎恩則明白，安全不是取消星安的舞蹈。

這些人還不能在一天內證明自己會永遠留下。

也不能保證往後不會發生爭吵或分離。

但至少在今天，他們都沒有只看見疾病。

也沒有只看見才藝。

他們看見了星願、星妤、星澤與星安。

看見這四個人各自的聲音、節奏、選擇與界線。

星耀關掉客廳的燈。

樓上仍然偶爾傳來訊息提示聲。

四個孩子都還沒睡。

顯然仍在和各自的另一半說話。

這棟房子比以前安靜。

卻也比以前更熱鬧。

因為從今天開始，「星星一族」不再只有原本的家人。

四道新的光，已經沿著不同方向，慢慢走進了他們的星空。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kgkCWT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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