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五十五章　三個不同的聲音

全國美術展的成績，是在芭蕾卓越盃結束三天後公布的。

那天下午，姿永正在歌唱教室裡練習。

他沒有唱《同一片星光》。

歌唱複選的新曲目已經決定。

這一次，他不再使用五種語言，也沒有複雜的故事性編曲。

他選擇的是一首完全不同的作品——

〈歌劇2〉。

光是看見曲名，星澤便問過他：

「你真的要唱這首？」

「嗯。」

「最高的地方呢？」

「也要唱。」

「不是改低八度？」

「目前不改。」

姿永並不是因為上一場靠五種語言通過，就想用更誇張的方式吸引評審。

而是導師評估時，評審指出他的音域寬、音準穩定，頭聲與假聲之間的轉換也有潛力。

其中一位老師便問他，願不願意挑戰一首更重視聲音控制的作品。

姿永考慮後，選了〈歌劇2〉。

這首歌最困難的部分，不只是高音。

還包括呼吸。

共鳴位置。

音色統一。

以及從較低的敘述段落，突然進入極高聲區時，不能讓喉嚨跟著緊縮。

歌唱老師一開始便警告他：

「這首歌很容易變成只剩下高音。」

「很多人唱它，只想證明自己上得去。」

姿永站在麥克風前。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

老師說。

「唱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

她彈下前奏。

「從第一段開始。」

---

姿永的低音並不厚重。

他的聲音本來就偏清亮。

所以老師沒有要求他模仿原唱較深沉、較戲劇化的音色。

第一段只讓他用自己的聲音唱。

穩。

清楚。

不壓喉嚨。

姿永唱到進入高音前的過渡句。

氣息已經準備好。

肩膀沒有抬起。

下巴也保持放鬆。

接著，高音出現。

聲音順利上去。

卻在第二個延長音時，開始變得太薄。

老師立刻停下伴奏。

「不對。」

姿永收聲。

「太扁嗎？」

「不是扁。」

「是你只想著上去。」

老師回答。

「你把聲音丟到了高處，身體卻沒有繼續支撐。」

姿永想了一下。

「再一次。」

「先不要唱最高音。」

老師要求。

「用唇顫音走過整段。」

姿永照做。

沒有歌詞。

只讓氣流帶動嘴唇震動。

音高逐漸上升。

到最高位置時，聲音沒有剛才那麼尖銳。

「感覺到了嗎？」

老師問。

「有。」

「剛才你唱字的時候，舌根開始緊。」

「不是音唱不上去。」

「是你太想讓大家聽見那個高音。」

姿永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和TRB老師說過的提醒幾乎一樣。

不要停給人看。

不要因為知道自己的線條漂亮，就讓音樂等著他展示。

現在，他只是把同樣的習慣帶進歌唱。

知道高音是全曲最引人注意的地方。

所以一到那裡，便想把它唱得更明顯。

「我再唱一次。」

姿永說。

老師卻搖頭。

「休息三分鐘。」

「現在立刻重來，你只會用同樣的方式。」

姿永把水杯拿起來。

沒有趁老師轉身時偷偷輕聲試音。

他已經學會，聲帶和腳踝一樣。

疲累不是靠多做幾次就能直接消失。

---

休息期間，姿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原本沒有準備查看。

今天的歌唱課只剩四十分鐘。

家裡也知道這段時間不要打擾。

可是螢幕上的寄件者，是協助他送件的畫廊老師。

訊息只有一行。

**全國美術展結果公布了，看到後請回電。**

姿永的手停在水杯旁。

歌唱老師注意到他的表情。

「怎麼了？」

「全國美術展成績出來了。」

「要現在看嗎？」

姿永猶豫了一下。

他曾答應自己，進入歌唱教室便只想歌唱。

可是全國美術展不是一般訊息。

《鞋尖以下》是他花費許多時間完成的作品。

為了它，他暫停兩週正式鋼琴課。

減少二胡練習。

也重新安排了芭蕾與休息時間。

現在結果就在手機裡。

歌唱老師看出他的掙扎。

「看吧。」

「可是還在上課。」

「你現在不看，接下來也不會真正專心。」

姿永這才打開全國美術展的官方通知。

第一眼，他只看見自己的名字。

接著才慢慢讀清楚前面的獎項。

**全國美術展抽象創作組——第一名。**

姿永盯著畫面。

沒有立刻發出聲音。

他又看了一遍。

確認不是入選。

不是優選。

也不是第二或第三。

是第一名。

他創作的《鞋尖以下》，在全國美術展中獲得了抽象創作組最高名次。

歌唱老師站在旁邊。

「第幾？」

姿永抬起頭。

「第一。」

「真的？」

「嗯。」

他的聲音很平靜。

眼睛卻明顯亮了。

老師笑了。

「恭喜。」

「謝謝老師。」

「你可以高興得明顯一點。」

姿永低頭看著通知。

「我很高興。」

只是那份高興不像得到芭蕾卓越盃第二名時一樣。

卓越盃結果公布前，他知道自己跳得不錯。

也大概判斷有機會進入前段。

可是全國美術展的評選完全不同。

送件後，他看不見其他作品。

也不知道評審偏好。

《鞋尖以下》甚至不是他過去最容易出售的那一類畫。

沒有強烈到立刻吸引目光的色彩。

沒有堆滿整張畫布的情緒。

中央那條線也沒有抵達最上方。

它停在那裡。

像尚未完成。

又像刻意保留。

姿永原本擔心，評審會覺得畫面太空。

如今，那份留白卻讓它得到第一名。

---

姿永打電話給畫廊老師。

電話一接通，對方便立刻說：

「你看到結果了？」

「看到了。」

「第一名。」

「對。」

畫廊老師的語氣比姿永更興奮。

「而且評審對作品的空間處理評價很高。」

「中央線沒有碰到頂端，是你最後決定保留的吧？」

「嗯。」

「幸好沒有再拉上去。」

姿永笑了一下。

「我那時候也差點想補完。」

「這幅畫最好的地方，就是沒有把『向上』畫成成功抵達。」

畫廊老師說。

「評審認為，下面的厚重質感與上方留白形成很成熟的張力。」

「作品會進入全國巡迴展。」

「之後還有正式頒獎典禮。」

姿永安靜聽著。

「畫暫時不會回來？」

「不會。」

「巡迴展結束後才會依規定處理。」

「好。」

掛掉電話前，畫廊老師又問：

「這幅作品之後要出售嗎？」

姿永停了一下。

以前，他的畫只要完成，便會很自然地考慮售價。

許多作品也確實能賣到五位數或六位數。

但《鞋尖以下》不太一樣。

它記錄了他第一次接觸硬鞋。

卓越組淘汰。

若棠的落選。

也記錄了他在舞蹈與美術展之間學會停下。

「巡迴結束後再決定。」

「捨不得？」

「有一點。」

畫廊老師沒有勸他出售。

「那就先不要決定。」

「第一名不代表一定要立刻把價值換成價格。」

姿永點頭。

「我知道。」

---

電話結束後，姿永立刻把結果傳進家族群組。

星安幾乎在幾秒內回覆。

**第一名？**

姿永回答：

**對。**

下一則語音很快出現。

「哥哥，這次你不是第二名了，你是第一名！」

姿永聽完笑了一下。

星願的溝通器訊息也傳來：

「哥哥。」

「畫畫。」

「第一名。」

星妤問：

**是《鞋尖以下》嗎？**

**是。**

星澤則回覆：

**恭喜。芭蕾第二、繪畫第一，現在唱歌不要把自己累壞。**

星耀最後才傳來訊息。

沒有很多驚嘆號。

只有一句：

**恭喜。課上完再談，先把歌唱時間完成。**

姿永看著這句話。

將手機調回靜音。

再放到一旁。

歌唱老師問：

「現在還能練嗎？」

「可以。」

「不想回家慶祝？」

「下課後再慶祝。」

姿永站回麥克風前。

「剛才那段再一次。」

老師點頭。

「很好。」

「拿到第一名，也不要讓高興把氣息頂上去。」

姿永笑了。

「知道。」

---

第二次演唱高音段時，他沒有把注意力全放在最高音。

先保持前一句的呼吸。

讓聲音位置逐漸上升。

胸口不僵。

下巴放鬆。

最高音出現時，气息仍然向前流動。

這一次，聲音不像尖銳地撞上去。

而是從前面的旋律自然延伸。

高音結束後，也沒有突然失去支撐。

老師讓伴奏繼續。

姿永唱完整段。

直到音樂停下。

「這次對了。」

老師說。

姿永問：

「可以再唱一次完整的嗎？」

「不可以。」

「今天已經唱過兩次高段。」

「可是剛才第一次不算完整。」

「聲帶不管你滿不滿意。」

老師回答。

「今天到這裡。」

姿永明顯還想再唱。

卻沒有要求第二次。

他拿出歌唱筆記，寫下今天的內容：

**〈歌劇2〉**

**一、低音段不壓出厚度。**

**二、高音不是丟上去，身體必須持續支撐。**

**三、舌根放鬆。**

**四、最高音不能變成整首歌唯一的目的。**

寫完後，他在最後加上一句：

**不要把高音停給評審看。**

歌唱老師看見了。

「這句話很適合你。」

姿永問：

「老師也覺得我會展示？」

「你做什麼都很容易展示。」

老師回答得很直接。

「因為你知道自己有能力。」

姿永沒有否認。

「但現在比以前好多了。」

「至少你已經會自己發現。」

---

回到家後，全家人準備了一個小蛋糕。

沒有大型慶祝。

因為《鞋尖以下》之後還有正式頒獎典禮。

但星安堅持第一名一定要先吃蛋糕。

蛋糕上原本只寫著：

**恭喜姿永。**

星安卻拿著巧克力筆，在旁邊補了一個歪歪的「1」。

姿永看見時問：

「為什麼只寫一？」

「第一名。」

「可是看起來很像蛋糕編號。」

星安不在意。

「反正你知道。」

晚餐前，星耀把全國美術展的官方結果投到電視上。

畫面上清楚顯示：

**抽象創作組第一名——姿永，《鞋尖以下》。**

星妤請姿永重新描述作品。

她看不見那幅畫。

即使以前摸過部分材質，也不知道完成後的整體樣子。

姿永坐到她旁邊。

「下面很重。」

「有很多灰藍、骨白和深色顏料。」

「摸起來會有厚度。」

「中間有一條紅褐色的線，從下方往上。」

星妤問：

「有到最上面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那時候還沒進卓越組。」

姿永回答。

「也不知道硬鞋能不能通過。」

「但現在你進了。」

「對。」

「那要把線補上去嗎？」

姿永搖頭。

「不用。」

「畫完成時的我還沒有到。」

「不能因為現在到了，就回去改掉當時的狀態。」

星妤安靜了一下。

「所以畫留著以前的你。」

「嗯。」

「那很好。」

星妤伸出手。

姿永握住她。

「妳鋼琴三級的正式成績也快寄到了。」

「老師已經說可以準備四級。」

星妤點頭。

「我想開始。」

星耀在旁邊提醒：

「先等三級成績確認。」

星妤卻很有把握。

「就算三級沒有通過，也可以先學新的。」

姿永看向她。

「可以先接觸。」

「但四級會比三級多很多要求。」

「我知道。」

「曲子也更長。」

「我可以背。」

「不只是背。」

姿永說。

「四級會更重視聲部、力度、踏板和樂句。」

星妤抬起頭。

「那你陪我。」

姿永沒有立刻答應每天陪。

他現在還要練〈歌劇2〉。

TRB卓越組也會增加課程。

全國美術展雖然已經出成績，卻仍有頒獎與巡迴展活動。

「我可以固定陪妳。」

姿永說。

「但不是每天。」

「一星期幾次？」

「先兩次。」

星妤想了想。

「好。」

---

隔天，鋼琴老師正式替星妤安排四級預備曲目。

不是直接使用姿永以前練過的考曲。

而是依照星妤的聽覺優勢、手掌大小與記憶方式，重新選擇。

老師準備了三首曲子。

第一首是巴洛克風格作品。

**《晨鐘小步舞曲》**

兩隻手各自有清楚旋律。

右手先出現主題。

左手在下一句模仿。

沒有過多踏板。

必須讓每個聲部都清楚。

這首曲子最適合訓練星妤聽見左右手的對話。

第二首是浪漫風格作品。

**《霧中的月光船》**

速度較慢。

旋律長。

需要使用踏板。

左手像平穩水波。

右手則有較大距離的移動。

力度從極弱慢慢增加，再重新回到安靜。

這首曲子會考驗星妤對觸鍵與聲音層次的控制。

第三首則是較活潑的現代作品。

**《發條星星舞》**

節奏明快。

有切分音。

左右手會頻繁交叉。

中段還有突然改變拍感的部分。

這首最適合訓練方向感、節奏與快速找鍵。

除此之外，四級還需要準備：

兩個八度的大小調音階。

分解和弦。

短琶音。

視奏替代評量。

以及聽力測驗。

因為星妤全盲，視奏部分會依合理調整，改以考前短時間觸讀點字譜，或聽取短句後重現。

實際方式仍要依考試單位確認。

鋼琴老師把三份點字譜放到桌上。

「先不要三首同時學。」

「今天只接觸第一首。」

星妤摸到譜面上的凸點。

「《晨鐘小步舞曲》？」

「對。」

「先讀右手第一句。」

星妤的手指慢慢沿著點字移動。

每次只能讀一小段。

不像視覺樂譜可以同時看見前後數個小節。

所以她必須先理解一個音。

再理解下一個。

接著把整句暫時記在腦中。

姿永坐在鋼琴旁。

沒有直接替她彈完整首。

老師說過，若一開始就讓星妤只靠聽覺模仿，她很可能會跳過真正閱讀點字譜的過程。

星妤的聽力很好。

記憶也很快。

這是優勢。

但不能讓優勢取代另一項應該建立的能力。

「第一個音是什麼？」

姿永問。

「右手，G。」

「拍子？」

「四分音符。」

「下一個呢？」

星妤繼續摸。

「A。」

「連續的？」

「不是。」

「中間有休止。」

姿永沒有說對或錯。

只等她讀完整句。

星妤讀完四小節後，才將手放到琴鍵上。

她先找到中央C。

再依照距離移到G。

第一個音落下。

接著是A。

停。

左手加入。

第一次彈得很慢。

每一個音之間都能聽見她正在回想。

姿永沒有催促。

也沒有立刻替她補上下一個音。

彈到第三小節時，星妤停住。

「忘了。」

「回點字譜。」

姿永說。

「不要猜。」

星妤把手從琴鍵上收回。

重新摸到第三小節。

讀完後再次演奏。

這一次順利完成第一句。

---

鋼琴老師問：

「感覺比三級難多少？」

星妤想了一會兒。

「左手不像伴奏。」

「它也像在唱。」

「對。」

老師回答。

「巴洛克風格最重要的，不是右手漂亮、左手小聲。」

「而是每一條旋律都有方向。」

姿永坐到另一架鋼琴前。

「我彈右手，妳只彈左手。」

星妤點頭。

兩人先分開聲部。

姿永彈主旋律。

星妤用左手回應。

她第一次進得稍慢。

第二次便跟上。

第三次，甚至能根據姿永的呼吸，提前準備下一句。

老師沒有立刻稱讚音準。

反而說：

「星妤，妳剛才是在聽哥哥。」

「對。」

「可是考試時沒有哥哥。」

星妤的手停住。

「那我要自己聽自己。」

「對。」

「兩隻手都要聽。」

老師說。

「不是把左手交給記憶，右手負責表演。」

姿永聽見後笑了一下。

「這句也很像芭蕾。」

星妤問：

「哪裡像？」

「不能只顧最漂亮的部分。」

老師點頭。

「音樂和舞蹈本來就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

接著，他們接觸第二首《霧中的月光船》。

今天不正式學。

只是先讓星妤聽一次。

姿永坐到鋼琴前，替她完整演奏。

左手的分解和弦像緩慢水流。

右手旋律在高音區出現。

不是很悲傷。

卻有一種看不清遠方的感覺。

星妤坐在旁邊。

從第一個音開始便非常安靜。

演奏結束後，她問：

「這首有很多白色嗎？」

姿永愣了一下。

「妳覺得是白色？」

「灰白。」

「像霧。」

姿永看著譜。

「名字裡真的有霧。」

星妤笑了。

「我喜歡這首。」

「但踏板比較難。」

姿永提醒。

「左手距離也比較大。」

「我可以找。」

「需要練習移動。」

星妤伸手摸到鋼琴邊緣。

「考三級時，我已經找過陌生鋼琴。」

姿永點頭。

「所以這一次會比以前更有經驗。」

---

第三首《發條星星舞》，姿永只彈了開頭十六小節。

節奏一出現，星願便從客廳另一側走過來。

她立刻抓到拍點。

雙手跟著節奏拍動。

星安也開始在地毯上做小步。

姿永停下來。

「不要亂跳。」

星安立刻說：

「我只是走。」

「你昨天才演出。」

「已經休息一天了。」

星耀從旁邊提醒：

「哥哥也才比賽完沒幾天。」

「你們兩個都不要看到音樂就開始加練。」

星安只好坐下。

星妤問：

「這首很快嗎？」

「比另外兩首快。」

姿永回答。

「中間會左右手交叉。」

「交叉會撞到嗎？」

「如果位置不清楚，會。」

「那你陪我記。」

「好。」

鋼琴老師把三首曲目的學習順序寫下來。

**第一階段：《晨鐘小步舞曲》——聲部與點字讀譜。**

**第二階段：《霧中的月光船》——力度、踏板與大距離移動。**

**第三階段：《發條星星舞》——節奏、交叉與速度。**

每天只練其中一首主要曲目。

另外搭配音階與聽力。

不能因為星妤記得快，就把三首一次全部背完。

---

晚上，姿永陪星妤進行第一次正式練習。

他把計時器設為四十分鐘。

前十分鐘讀點字譜。

接著十五分鐘分手練習。

十分鐘雙手慢速。

最後五分鐘只處理今天最不穩的兩小節。

星妤問：

「為什麼不能一直彈到會？」

「因為後面會累。」

「我手沒有累。」

「注意力也會累。」

姿永回答。

「妳後面如果只靠記憶猜，就不是真的讀譜。」

星妤摸著點字譜。

「你練〈歌劇2〉也有限制時間嗎？」

「有。」

「最高音一天不能一直唱。」

「那你會想偷唱嗎？」

姿永停了一下。

「會。」

「有偷唱嗎？」

「今天沒有。」

星妤笑了一點。

「那我也不偷彈。」

姿永打開節拍器。

「開始。」

---

第一句，星妤完成得很穩。

第二句左手進入較早。

她漏掉一個休止。

姿永沒有立即停止。

讓她先彈完整句。

結束後才問：

「哪裡和譜不一樣？」

星妤想了一會兒。

「左手太早。」

「還有呢？」

她重新摸譜。

「少一個休止。」

「再一次。」

第二次，她刻意把休止停得太久。

整句因此失去方向。

姿永沒有直接示範正確答案。

只拍出原本節奏。

星妤跟著拍。

接著重新彈。

第三次，休止正好留在音樂需要的位置。

姿永說：

「這次對。」

星妤卻沒有立即繼續。

「為什麼休止也要算？」

「因為沒有聲音，也還在音樂裡。」

星妤摸著琴鍵。

「像看不到，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嗎？」

姿永停住。

這句話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最後，他輕聲說：

「對。」

「有一點像。」

星妤點頭。

再次把手放到琴鍵上。

---

同一時間，姿永自己的歌唱練習也開始進入穩定階段。

他不再每天唱完整的〈歌劇2〉。

星期一只練低音與咬字。

星期二處理換聲區。

星期三因TRB課程，只做輕度呼吸練習。

星期四由歌唱老師完整檢查一次。

星期五休息高音。

星期六視芭蕾課程狀況決定是否演唱。

星期日則不唱完整歌曲。

這樣的安排，讓姿永一開始很不習慣。

他總覺得比賽快到了，應該每天確認最高音還在不在。

可是歌唱老師明確禁止。

「高音不會因為你一天沒唱就消失。」

「反而會因為你每天驗證，把聲帶弄累。」

姿永把這句話寫進筆記。

又在旁邊加上：

**能力不需要每天考試。**

這句話也適合星妤。

她不需要每天把三首四級曲目從頭彈到尾，才能證明自己記得。

姿永也不需要每天唱到最高音，才能證明自己仍然做得到。

---

一星期後，星妤正式收到鋼琴三級成績。

通過。

而且第二首慢板作品得到最高評價。

評語中特別寫著：

**音樂感細膩，力度控制自然，對樂句方向具有良好理解。**

**節奏與陌生琴鍵適應表現穩定。**

**快速曲目中的左手移動仍可更果斷。**

星妤請姿永把評語念了兩次。

「所以我可以正式練四級？」

「可以。」

「老師本來也已經讓妳開始了。」

「可是現在是三級通過後的四級。」

她說得非常認真。

姿永笑了。

「好。」

「正式開始。」

星安立刻問：

「四級比三級多一級，是不是很難？」

星妤回答：

「比較難。」

「那妳會不會考第一名？」

「鋼琴考級不是排名。」

「那會得幾分？」

「還不知道。」

星安又看向姿永。

「哥哥畫畫第一，芭蕾第二，唱歌呢？」

姿永回答：

「還沒比複選。」

「你要唱很高的那首？」

「對。」

「比星妤姊姊的鋼琴還高嗎？」

全家人都笑了。

姿永說：

「不是同一種高。」

星安卻仍然認真比較。

「一個琴鍵高。」

「一個聲音高。」

「哥哥的腿也很高。」

姿永立刻說：

「不要再比高度。」

星安笑了。

「我知道。」

「柔軟不是技術。」

「高音也不是整首歌。」

「鋼琴也不是越高越難。」

他把家裡每個人最近學到的話全說了一遍。

---

當晚，三種聲音在家裡同時出現。

畫室的牆上，少了《鞋尖以下》。

那幅獲得全國第一名的作品，正在準備巡迴展覽。

歌唱室裡，姿永沒有唱到最高音。

只用較輕的聲音練習〈歌劇2〉的換聲區。

鋼琴前，星妤摸著《晨鐘小步舞曲》的點字樂譜，一小節一小節記住左右手聲部。

姿永結束發聲後，走到鋼琴旁。

「今天到哪裡？」

「第十二小節。」

「雙手了嗎？」

「分手可以。」

「那先不要急著合。」

星妤皺眉。

「我覺得可以。」

「覺得可以，也不一定今天就要做。」

星妤立刻笑了。

「你又說老師的話。」

「因為適合。」

姿永坐到她旁邊。

「再把左手單獨彈一次。」

星妤抬起左手。

旋律出現。

不像伴奏。

而是一條真正獨立的聲音。

姿永沒有加入右手。

只安靜聽著。

他忽然覺得，最近家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像這首曲子。

芭蕾不是主旋律，繪畫也不是伴奏。

歌唱不需要壓過鋼琴。

姿永的第一名、第二名，也不會讓星妤的三級通過變得比較小。

每一條線都有自己的方向。

有時同時出現。

有時輪流回答。

真正困難的，不是讓其中一條聲音最大。

而是即使另一條旋律響起，也不失去自己的位置。

星妤彈完左手第十二小節。

「有錯嗎？」

姿永回答：

「沒有。」

「那可以合手了？」

「明天。」

「為什麼？」

「今天的四十分鐘到了。」

星妤有些不甘心。

卻還是把手收回。

「好。」

姿永也沒有回歌唱室，再確認一次自己的高音。

他關掉鋼琴旁的燈。

全國美術展第一名已經確定。

芭蕾卓越盃第二名也放進資料夾。

接下來，他要準備〈歌劇2〉。

星妤則正式走向鋼琴四級。

一個人的聲音向極高處延伸。

一個人的雙手在黑白琴鍵間建立新的聲部。

而那幅沒有畫到最頂端的《鞋尖以下》，則替姿永保留了另一種答案——

並不是每一次向上，都必須立刻抵達最高處。

真正重要的是，在上升的途中，仍然聽得見自己。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P6oli48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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