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三十四章　最後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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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TGP台灣青少年國際古典芭蕾大賽，只剩下最後一個星期。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9lxYYsN9

舞團教室外的白板上，老師用紅筆寫下了一個很大的數字。

下面還有一行字：

不再增加新動作。

這句話是特別寫給姿永看的。

因為越接近比賽，姿永就越容易覺得還不夠。

旋轉能不能再多一圈？

後腿能不能再抬高一點？

跳躍落地能不能更輕？

最後一段的停頓，能不能再延長半拍？

他每天都在想這些問題。

就連回家吃飯時，手指也會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拍。

星耀只要看他坐著突然抬起手，就知道他腦中又在重走舞碼。

「吃飯。」

星耀提醒。

姿永回過神。

「我有在吃。」

「你剛才夾著一塊菜停了快一分鐘。」

姿永低頭看向筷子。

那塊菜果然還懸在半空中。

星安坐在旁邊，立刻笑了。

「哥哥腦袋在跳舞。」

姿永把菜放進嘴裡。

「你明天不用上課嗎？」

「要。」

「那你還不快吃？」

星安立刻低頭扒飯。

結果不到幾秒，又忍不住抬頭問：

「哥哥，你今天會不會練六圈？」

姿永還沒有回答，星耀便先看向兩人。

「吃飯時間，不討論圈數。」

星安只好閉嘴。

姿永卻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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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週的第一堂課，老師沒有立刻讓姿永跳完整舞碼。

她先讓他進行柔軟度與穩定度測試。

姿永站到扶把前。

右腿向側面抬起。

很快超過九十度。

再繼續向上。

他的腿幾乎能貼近耳側。

膝蓋仍然筆直。

腳背也自然延伸。

星安坐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

「哥哥的腿又變高了。」

老師卻沒有稱讚。

反而立即走到姿永旁邊。

「停在這裡。」

姿永維持姿勢。

「我還可以更高。」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繼續？」

老師伸手在不碰觸他的情況下，指向支撐側骨盆。

「因為你再抬高，骨盆就要開始跑掉。」

姿永看向鏡子。

他現在的姿勢仍然很穩。

「還沒有。」

「下一點就會。」

老師說。

「你筋太軟，很容易把極限當成基本位置。」

姿永慢慢把腿放下。

他的柔軟度確實異常出色。

不是普通孩子壓腿一段時間後能達到的程度。

髖關節活動範圍很大。

腿後側與背部也十分柔軟。

做前後劈叉時，甚至能在墊高的情況下繼續下降。

下腰時，手掌能輕易貼地。

阿拉貝斯克的後腿高度也遠高於同齡舞者。

可是柔軟度越高，不代表越安全。

如果只追求角度，沒有足夠肌力穩定關節，反而容易讓膝蓋、髖部與下背承受不必要的壓力。

老師重新讓姿永站好。

「這次不要想高。」

「想穩。」

姿永抬起右腿。

高度比剛才低了一些。

老師說：

「支撐腳踩地。」

「骨盆保持正。」

「下腹收住。」

「腿不是被丟上去，是從髖部延伸出去。」

姿永重新調整。

鏡子裡，他的腿沒有抬到最誇張的位置。

線條卻比剛才更完整。

上半身沒有歪。

肩膀也沒有聳起。

老師點頭。

「這個高度才是你的比賽高度。」

姿永皺了皺眉。

「可是評審會不會覺得不夠？」

「你的『不夠高』，已經比很多人高。」

老師回答。

「評審看的是控制，不是看誰能把腳放到頭頂。」

星安在旁邊小聲說：

「可是哥哥真的可以放到頭頂。」

老師轉頭看他。

「星安。」

「嗯？」

「不要鼓勵哥哥做老師沒安排的動作。」

星安立刻坐直。

「我沒有鼓勵。」

「我只是說他可以。」

姿永看了弟弟一眼。

「你閉嘴比較有幫助。」

星安鼓起臉頰。

但真的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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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度測試後，老師開始檢查整支舞最容易出問題的三個位置。

第一個，是開場的高位阿拉貝斯克。

姿永必須從低頭站立，慢慢抬起手臂。

等到音樂第二個長音出現時，再將後腿抬起。

這個動作不能太快。

也不能一開始就把腿拉到最高。

真正的難處，是讓觀眾看見動作一點一點生長。

姿永第一次做時，腿抬得非常高。

老師卻立刻按停音樂。

「太快。」

「音樂到了。」

「腿到了，情緒沒到。」

姿永回到起點。

第二次，他放慢抬腿速度。

但因為太在意控制，手臂顯得僵硬。

「再來。」

第三次，手臂柔和了。

視線卻太早轉向觀眾。

「再來。」

姿永一遍遍重做。

開場只有十幾秒。

他卻練了將近半小時。

星安坐在角落，看得有些著急。

「哥哥已經很好了。」

舞團老師沒有理會。

姿永也沒有要求停止。

直到最後一次。

音樂響起。

姿永低著頭。

第一個音落下，他的手指先微微動了一下。

接著，手臂慢慢向外打開。

像有人在很長的黑暗裡，第一次試著碰觸光。

等第二個長音出現時，他才抬起後腿。

不是突然到最高點。

而是穩定地向後延伸。

腿線一寸一寸拉長。

最後停在高位。

骨盆沒有歪。

支撐腳也沒有晃。

老師沒有立刻說話。

直到姿永慢慢收回動作，才點頭。

「這一次留下。」

姿永輕輕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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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問題，是中段連續旋轉。

姿永的軸線很好。

平常完成六圈並不困難。

狀態特別好時，甚至能更多。

可是老師這次只保留固定圈數。

不准臨場加碼。

「為什麼不能看狀態？」

姿永問。

「因為比賽不是練習室。」

老師回答。

「燈光、地板、空間都不同。」

「你一旦臨時多轉，後面動作就會全部改變。」

姿永低頭看著地板標記。

「如果前面很順呢？」

「也不可以。」

「多一圈評分可能更高。」

「也可能因為落點偏掉，整段扣更多。」

老師走到他面前。

「你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

「是你覺得自己永遠還能再多一點。」

姿永沒有說話。

這句話不只適用於芭蕾。

他的鋼琴可以再多練一遍。

畫可以再多修一層。

歌可以再多唱一次。

二胡也可以再拉十五分鐘。

他總覺得只要還有力氣，就不應該停。

可是比賽前最後七天，最重要的反而是保留。

老師在地面貼出落點。

「六圈。」

「停在這裡。」

「不是五圈，也不是七圈。」

姿永站到起點。

音樂進入快速段落。

他收緊核心。

轉身。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速度逐漸穩定。

第四圈。

第五圈。

第六圈。

手臂打開。

腳準確落在標記中央。

老師低頭看了一眼。

「很好。」

姿永卻說：

「還可以再一圈。」

老師抬頭。

「但你沒有做。」

「嗯。」

「這才是今天最重要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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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問題，是結尾。

姿永最後需要完成一組跳躍、轉身，再回到慢板。

體力消耗最大的段落結束後，他不能露出明顯疲態。

呼吸可以加快。

胸口也會起伏。

但上半身仍要保持完整。

現在他的氣喘已經改善為輕度。

一般訓練不會輕易誘發嚴重發作。

但長時間高強度動作後，仍需要注意呼吸節奏。

老師沒有要求他假裝不喘。

只是讓他學會把呼吸放進舞裡。

「最後伸手時吸氣。」

「停住時不要憋。」

「轉身以後慢慢吐氣。」

姿永按照指示完成。

第一遍，他因為想控制胸口起伏，反而憋住呼吸。

老師立刻喊停。

「不能憋。」

「舞台上看得出來嗎？」

「看得出來。」

老師說。

「而且比不好看更危險。」

姿永重新開始。

這次，完成最後跳躍後，他明顯吸了一口氣。

手臂跟著呼吸抬起。

轉身時，再緩慢吐氣。

那個呼吸反而讓動作顯得更真實。

像他終於從一段長久追逐中停下來。

老師說：

「就是這樣。」

「不要把呼吸藏起來。」

姿永點頭。

「我以前比賽時，老師說不能讓評審看出累。」

「累和失控不一樣。」

「舞者可以呼吸。」

老師回答。

「你不是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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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比賽剩六天時，姿永開始穿接近正式比賽的舞鞋排練。

剩五天時，進行完整舞台走位。

剩四天時，只做一次全舞，不再反覆跳。

剩三天時，主要練習手臂、表情與音樂。

課表明明逐漸減量，姿永卻比之前更焦躁。

某天半夜，星耀起床喝水。

經過客廳時，發現舞蹈區的燈亮著。

姿永沒有播放音樂。

只是穿著睡衣，站在鏡子前練習手臂。

「幾點了？」

星耀站在走廊問。

姿永嚇了一下。

立刻放下手。

「我沒有跳。」

「爸爸看得出來。」

「我只練手。」

「現在幾點？」

姿永看向時鐘。

凌晨十二點二十分。

「我睡不著。」

星耀走進客廳。

「在擔心什麼？」

姿永沉默了很久。

「如果比賽那天沒有今天好呢？」

「有可能。」

「如果轉歪呢？」

「也有可能。」

「如果沒有得獎？」

星耀看著他。

「也有可能。」

姿永低下頭。

「你都不會說我一定能拿好成績。」

「因為爸爸不能替評審保證。」

星耀走到他旁邊。

「你現在想拿什麼成績？」

「前三名。」

「只接受前三？」

姿永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想說不是。

可是心裡真正的答案，是。

他準備了那麼久。

每天練習。

調整舞碼。

控制氣喘。

連最喜歡的二胡課都暫時減少。

如果最後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

「我想讓你們覺得我很厲害。」

姿永低聲說。

星耀停了一下。

「我們現在就知道你很厲害。」

「可是比賽成績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是別人也承認。」

星耀終於明白。

姿永想要的，不只是一張獎狀。

他想透過成績確定，自己重新回到舞台不是一場錯誤。

也想證明星耀替他安排課程、舞團與比賽，沒有浪費。

「姿永。」

星耀的聲音很平靜。

「爸爸送你去學芭蕾，不是買一個名次。」

姿永抬起頭。

「但你花很多錢。」

「花錢是讓你學。」

「不是要求你替家裡拿獎。」

「可是如果我沒得獎——」

「你還是繼續上課。」

星耀直接回答。

姿永怔住。

「真的？」

「真的。」

「不會覺得沒必要？」

「不會。」

「下一場國際盃呢？」

「等TGP結束、休息、重新評估後，再照原本計畫準備。」

星耀看著他。

「不是得獎才有下一場。」

姿永的眼眶慢慢紅了。

「那我這麼努力是為了什麼？」

「因為你想把舞跳好。」

星耀回答。

「想拿好成績也可以。」

「只是成績不能決定你還能不能跳。」

姿永低下頭。

很久後，他才輕聲說：

「我還是想前三名。」

星耀笑了一下。

「那就去爭取。」

「但現在先睡覺。」

姿永看向鏡子。

「再一次手臂。」

「不行。」

「只要十秒。」

「回房。」

姿永最後還是關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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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比賽剩三天時，星安在舞團練習後，偷偷把一張紙塞進姿永的舞鞋袋。

姿永回家整理時才發現。

紙上畫著一個穿深藍舞衣的人。

旁邊是四顆小星星。

最下面歪歪斜斜寫著：

哥哥不用把腿抬到頭上，也很厲害。

姿永看了很久。

接著拿著紙去找星安。

「你寫的？」

星安正在壓腿。

「嗯。」

「誰叫你寫？」

「沒有人。」

「為什麼寫這個？」

星安抬頭看他。

「因為老師一直叫你不要太高。」

姿永沉默一下。

「你不是最喜歡看我抬很高？」

「喜歡。」

星安回答。

「可是你如果受傷，就不能陪我跳。」

姿永低頭看著紙。

「我不會受傷。」

「大家受傷前都說不會。」

這句話明顯是從大人那裡學來的。

姿永忍不住笑了。

他把紙重新摺好，放進舞鞋袋最內層。

「我會照老師的高度。」

「真的？」

「真的。」

星安立刻伸出小指。

「打勾。」

姿永也伸出手。

兩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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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前最後一次完整排練，安排在倒數第二天。

舞團老師規定：

只跳一次。

無論結果好壞，都不重來。

姿永站在舞台側邊時，比任何一次練習都緊張。

「如果中間失誤呢？」

他問。

「繼續。」

「如果旋轉歪了？」

「繼續。」

「如果阿拉貝斯克晃了？」

「繼續。」

老師看著他。

「比賽不會讓你重新開始。」

「今天練的不是完美。」

「是即使不完美，也把舞跳完。」

音樂響起。

姿永出場。

開場慢板很穩。

高位阿拉貝斯克保持在老師規定的高度。

沒有過度拉伸。

中段快速腳步乾淨。

連續旋轉時，第四圈稍微偏離中心。

姿永感覺到了。

他沒有慌。

也沒有強行拉回原本落點。

而是在第五圈縮小幅度，第六圈重新穩住。

最後停下時，只偏離標記一點。

跳躍組合中，有一次落地聲稍重。

姿永的眉頭幾乎要皺起。

但他立刻跟上下一個動作。

沒有回頭。

沒有讓一次錯誤破壞後面整段。

最後，他伸出手。

吸氣。

轉身。

吐氣。

穩穩停在結尾。

音樂停止。

姿永保持姿勢。

直到老師說：

「完成。」

他才慢慢放下手。

「第四圈歪了。」

姿永第一句便說。

「我知道。」

「落地也有一次太重。」

「我知道。」

「要不要再來一次？」

老師搖頭。

「今天最好的一點，不是你哪裡做對。」

「是你錯了以後沒有垮掉。」

姿永低頭喘著氣。

他的呼吸穩定。

沒有胸悶，也沒有喘鳴。

只是正常完成整支舞後的疲累。

老師將毛巾遞給他。

「後天比賽也是一樣。」

「不要追前一個動作。」

「下一秒比上一秒重要。」

姿永接過毛巾。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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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前一天，姿永沒有再跳完整舞碼。

他只做輕度伸展。

拉了一會兒二胡。

又彈了一首鋼琴曲。

星願坐在旁邊聽音。

星妤靠在沙發上，替他聽二胡運弓是否平穩。

星澤唱了一小段他們練過的流行歌曲。

星安則把哥哥的舞鞋擦得乾乾淨淨。

晚上，姿永把所有比賽物品逐一放進袋子。

舞衣。

舞鞋。

髮品。

毛巾。

水。

號碼牌資料。

吸入器。

他檢查了兩次。

又想檢查第三次。

星耀伸手按住袋子。

「夠了。」

「我怕漏掉。」

「清單都勾完了。」

姿永看向牆上的倒數。

數字已經從七變成一。

「明天就要比了。」

「對。」

「爸爸。」

「嗯？」

「如果我沒有前三名，你真的還會讓我繼續跳？」

星耀沒有露出不耐煩。

「真的。」

「國際盃也還會準備？」

「等你休息好，老師和你都覺得適合，就準備。」

姿永終於點頭。

「那我明天會努力。」

「爸爸知道。」

「我也會拿好成績。」

星耀笑了一下。

「那就去拿。」

姿永提著舞鞋袋準備回房。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住。

「我的筋真的很軟嗎？」

星耀看了他一眼。

「這還需要問？」

姿永的嘴角微微揚起。

「老師說太軟也不一定好。」

「所以你現在學的是怎麼控制。」

「不是把自己折得越多越厲害。」

姿永點頭。

「我明天不會亂加高度。」

「也不會多轉。」

「很好。」

「但是如果拿到前三名——」

「回來再說。」

姿永笑著回房。

那一晚，他終於沒有半夜起來練習。

舞鞋安靜放在床邊。

裝著星安那張小紙條。

距離TGP只剩下最後一天。

姿永已經把能練的都練過了。

他的腿可以抬得比舞碼要求更高。

身體也能做出超過同齡舞者的柔軟幅度。

但真正要帶上舞台的，不是最誇張的角度。

而是他花了無數次練習才學會的控制。

知道哪裡可以延伸。

哪裡必須停下。

知道失誤後繼續。

也知道想拿好成績，不代表必須拿身體去交換。

明天，他就要站上TGP的舞台。

而今晚，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只是好好睡一覺。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I9HAoC3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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