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三十三章　比賽之外的新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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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永最近幾乎所有空閒時間，都放在TGP台灣青少年國際古典芭蕾大賽上。

每天放學回家後，他會先完成作業。

接著吃一點東西，換上黑色練習服，再準時前往舞團。

星安仍然和他待在同一個舞團。

只是兩人的訓練內容並不相同。

星安目前主要練習兒童組群舞、基本技巧與舞台表現。

姿永則進入完整的古典獨舞備賽階段。

他的舞碼已經確定。

整支舞強調慢板控制、旋轉、腿部延伸、細碎快速腳步，以及幾組乾淨俐落的跳躍。

舞團老師刻意沒有把所有高難度動作全部塞進去。

姿永現在的氣喘已經改善為輕度。

平常能正常完成芭蕾訓練，甚至可以進行較高強度的組合。

但老師仍然不希望他只為了提高比賽難度，破壞原本最擅長的線條與音樂性。

「你的優勢不是一直跳。」

老師站在鏡子前，手裡拿著姿永的動作紀錄。

「是你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姿永剛完成一組連續旋轉。

呼吸比平常快一些，卻仍然穩定。

他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可是比賽要有難度。」

「當然要有。」

老師回答。

「但難度不等於動作數量。」

她讓姿永重新站回中央。

「從第三段開始。」

音樂再次響起。

姿永先以幾個快速小步橫向移動。

接著向前滑行。

左腿抬起。

身體慢慢進入阿拉貝斯克。

他的後腿抬得很高。

膝蓋伸直。

腳背延伸。

上半身卻沒有因追求高度而歪斜。

姿永穩穩維持了四個八拍。

音樂開始加快後，他立即收腿，進入連續旋轉。

一圈。

兩圈。

三圈。

第四圈結束時，他沒有急著停。

而是利用一次腳步轉換，再接上兩圈。

總共六圈。

最後手臂打開。

穩穩落在第五位。

舞團老師沒有立刻稱讚。

只看著鏡子說：

「最後一圈頭慢了。」

姿永點頭。

「我知道。」

「再一次。」

姿永重新回到起點。

星安坐在舞蹈教室角落，看得非常專心。

他最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姿永一完成旋轉就立刻計算圈數。

反而開始注意哥哥的肩膀、腿線和落地。

第二次，姿永再次完成六圈。

最後停下時，軸線比第一次更穩。

老師點頭。

「這次可以。」

星安立刻小聲拍手。

姿永轉頭看他。

「你不是在上自己的課？」

「我的課已經結束了。」

「那你怎麼還不換衣服？」

「我要看你練。」

姿永拿毛巾擦汗。

「每天都看，不會膩嗎？」

「不會。」

星安回答得非常快。

「我要記住你比賽的舞。」

「為什麼？」

「以後我也要參加。」

姿永沒有笑他。

「那你先把基本功練好。」

「我有練。」

「昨天你的第五位沒有收好。」

星安立刻不服氣。

「只有一次。」

「一次也算。」

兄弟倆又開始小聲爭論。

老師站在旁邊，沒有阻止。

姿永雖然在提醒星安，臉上的表情卻比以前柔和許多。

他已經慢慢習慣，有個弟弟每天坐在教室角落等他完成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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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在TGP拿到好成績，姿永不只增加了舞團練習。

他回到家後，也會在客廳的軟墊區做伸展與動作分析。

星耀沒有讓他無限制加練。

每天額外練習時間都有上限。

只要姿永出現疲勞、動作變形或呼吸明顯急促，就必須停止。

現在他的氣喘已經屬於輕度。

平常很少因一般訓練出現嚴重症狀。

但吸入器仍然放在固定位置。

舞團老師也知道他的情況。

姿永不再像以前那樣，因為一兩聲咳嗽就害怕整場比賽會被取消。

他學會先分辨自己的身體。

只是喉嚨乾。

只是運動後呼吸變快。

還是真正出現胸悶與喘鳴。

每一種狀況，都有不同處理方式。

某天晚上，姿永正在客廳練習慢板。

星願與星妤坐在鋼琴旁。

星澤戴著耳機聽伴奏。

星安則站在另一側，模仿哥哥的手臂位置。

姿永抬起右腿。

進入高位阿拉貝斯克。

星妤雖然完全看不見，卻能聽見舞鞋與地面的細微摩擦。

「哥哥今天有晃。」

她忽然說。

姿永慢慢收腿。

「哪裡？」

「剛才停住以前，右腳有動一下。」

姿永看向地面。

星妤聽得沒錯。

他剛才支撐腳確實微微調整了一次。

「再來一次。」

他重新站好。

星耀正從廚房走出來。

「今天已經練多久了？」

姿永看了一眼時鐘。

「四十分鐘。」

「舞團呢？」

「兩個半小時。」

「那今天到這裡。」

姿永立刻皺眉。

「我還沒有把這段穩住。」

「明天再練。」

「比賽快到了。」

「正因為快到了，才不能現在受傷。」

星耀沒有把姿永的努力當成壞事。

但也不會因為他想拿好成績，就讓他一直加練。

姿永站在原地，明顯不太甘心。

星安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角。

「哥哥，明天我陪你。」

姿永低頭看他。

「你每天都陪。」

「那明天再陪一次。」

星安說。

姿永沉默幾秒，最後還是把腿放下。

「好。」

星耀替他記錄今天的訓練內容。

「你想拿好成績，爸爸知道。」

「但是好成績不是靠最後幾個星期把自己練壞。」

姿永脫下舞鞋。

「我只是怕還不夠好。」

星耀看著他。

「你現在做的是讓自己更穩。」

「不是證明自己值得上場。」

姿永沒有回答。

但他沒有再偷偷加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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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芭蕾，姿永的其他才藝仍然照常進行。

鋼琴維持九級以上的進階課程。

美術作品已經開始接受少量委託。

流行音樂唱法也逐漸穩定。

只是準備TGP期間，他主動減少歌唱課後的額外練習，避免課表塞得太滿。

星耀原以為姿永已經沒有時間再增加新才藝。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客廳角落看見了一個陌生琴盒。

琴盒細長。

外型和小提琴不同。

也不是家裡任何人原本使用的樂器。

星耀站在琴盒前看了幾秒。

「這是誰的？」

星安正趴在地上畫舞衣。

聽見父親詢問，立刻抬起頭。

「哥哥的。」

「什麼樂器？」

「二胡。」

星耀愣了一下。

「姿永買的？」

「對。」

星安放下畫筆。

「四萬元。」

星耀的表情立刻變了。

「四萬元？」

星安點頭。

「哥哥說是自己的錢。」

姿永剛好從房間走出來。

手裡還拿著TGP舞碼筆記。

看見星耀站在琴盒旁，他的腳步停住。

「爸爸。」

星耀指向琴盒。

「這是你買的？」

「嗯。」

「多少錢？」

「四萬。」

「用什麼錢？」

「賣畫的錢。」

姿永回答得很平靜。

「還有以前比賽存下來的獎金。」

星耀沒有立刻責備。

他先看向姿永。

「什麼時候買的？」

「上星期。」

「為什麼沒有告訴爸爸媽媽？」

姿永低下頭。

「因為是我自己的錢。」

「自己的錢，不代表大筆消費完全不用討論。」

星耀的語氣不重。

卻很清楚。

姿永握著手中的筆記本。

「我有算過。」

「買完還有存款。」

「也沒有用家裡的錢。」

星耀蹲下來，打開琴盒。

裡面放著一把木紋深色的二胡。

琴身被整理得很乾淨。

旁邊還有琴弓、松香與店家附贈的配件。

「你為什麼想買？」

姿永沉默了一會兒。

「我經過樂器行時聽見有人拉。」

「覺得很好聽。」

「後來進去試了幾把。」

「這把聲音最好。」

星耀問：

「你會拉嗎？」

姿永搖頭。

「不會。」

「那你買回來以後，準備怎麼學？」

「看影片。」

「自己練。」

星耀看著他。

姿永非常會學東西。

鋼琴、芭蕾、美術與歌唱，他都能很快掌握。

但二胡和鋼琴不同。

音準需要靠手指位置與耳朵自己找。

運弓、坐姿、持琴方式若一開始錯誤，很容易養成難改的習慣。

「拿出來試一次。」

星耀說。

姿永把二胡拿出來。

先坐好。

再將琴筒放到腿上。

他的姿勢是自己看影片學的。

基本方向沒有完全錯。

但右手握弓過緊。

左手虎口也夾得太用力。

他拉出第一個音。

聲音有些乾澀。

星安立刻皺起臉。

星妤則坐在旁邊仔細聽。

「弓不平。」

她說。

姿永看向琴弓。

「哪裡不平？」

「聲音一下重、一下輕。」

星願也走到鋼琴旁，找出姿永想拉的音。

她按下一個琴鍵。

噹。

接著搖頭。

「哥哥。」

「低了。」

姿永調整手指位置。

再拉一次。

仍然不準。

星願又按下正確音。

「高一點。」

姿永再次調整。

第三次，聲音終於接近。

星願立刻拍手。

啪、啪。

「對。」

姿永的眼睛亮了一下。

星耀坐在旁邊看完。

「你真的想學？」

「想。」

「不是買回來放著？」

「不會。」

「TGP還在準備。」

星耀提醒。

「芭蕾、美術、鋼琴、唱歌都已經有課。」

姿永低頭摸著琴桿。

「我可以少上一點其他課。」

「哪一個想減少？」

姿永想了很久。

卻沒有回答。

因為每一樣他都喜歡。

星耀看出來了。

「不一定要取消。」

「但需要重新排時間。」

姿永抬起頭。

「所以可以學？」

「可以。」

星耀回答。

「爸爸會替你找正式的二胡老師。」

姿永愣住。

「真的？」

「真的。」

「可是二胡是我自己買的。」

「樂器是你自己買的。」

星耀說。

「學習仍然可以由家裡支持。」

「你不需要每一個喜歡都自己付錢。」

姿永的手指輕輕碰著琴弦。

「你不生氣嗎？」

「爸爸不高興的是，你花四萬元以前沒有先說。」

星耀回答得很直接。

「不是不准你買。」

「下次大筆花費要先討論。」

姿永點頭。

「我知道了。」

「琴呢？」

星耀問。

「真的喜歡？」

姿永立刻點頭。

「很喜歡。」

「那就好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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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星耀替姿永找到了一位二胡老師。

第一堂課安排在TGP訓練較輕的下午。

老師先沒有教曲子。

只教坐姿、持琴、運弓與空弦。

姿永原本以為自己有鋼琴和歌唱基礎，學二胡應該很快。

真正開始後，才發現比想像中困難。

鋼琴的每一個音都有固定琴鍵。

二胡卻沒有琴格。

手指只要移動一點，音高就會改變。

右手的弓若壓得太重，聲音會粗。

太輕，又容易虛。

內弦與外弦切換時，角度也必須精準。

老師讓姿永只拉空弦。

一弓。

再一弓。

姿永連續拉了幾次，眉頭越皺越緊。

「聲音不好。」

「第一堂課本來就不會漂亮。」

老師說。

「可是星妤聽得出來我弓不平。」

「那就讓她幫你聽。」

星妤坐在一旁，立刻回答：

「我可以。」

姿永重新拉弓。

第一下，聲音偏重。

星妤說：

「前面太用力。」

第二下，後半段變得不穩。

「後面快散掉了。」

第三下，終於比較平均。

星願也在旁邊用鋼琴替他確認音高。

姿永第一次練二胡，不再是家裡最厲害的那個人。

他需要星妤幫忙聽運弓。

需要星願確認音高。

也需要老師一遍遍調整手型。

星安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笑著說：

「哥哥二胡沒有芭蕾厲害。」

姿永看了他一眼。

「我第一天。」

「可是你也會有不會的。」

「當然會。」

「那我可以教你嗎？」

姿永挑眉。

「你會二胡？」

「不會。」

「那你要教什麼？」

星安想了一下。

「教你不要生氣。」

姿永忍不住笑了。

老師也笑了。

「這個可以學。」

第一堂課結束時，姿永仍然拉不出完整曲子。

只有幾個比剛開始穩定的長音。

但他沒有失望。

反而把老師交代的練習內容全部記下。

每天十五分鐘。

不在芭蕾高強度訓練後立刻練。

手臂過度疲勞時休息。

也不能為了追求進度一次拉太久。

星耀把二胡課加入行程表。

但沒有讓它擠掉休息日。

TGP仍然是目前最主要的目標。

二胡則像一條剛開始出現的小路。

不用急著走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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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GP比賽前兩週，姿永的舞碼已經逐漸成熟。

他能完整完成整支獨舞。

慢板更加穩定。

旋轉的落點也越來越準。

最重要的是，他不再只想著難度。

開始真正把情緒放進動作。

舞的前段，像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等待。

中段的快速腳步，像一次次追逐。

最後，他向前伸出手。

不再只是漂亮的手臂線條。

而是帶著真正想抓住某個人的情緒。

老師看完後，沒有立刻說話。

直到姿永完成謝幕，才走到他面前。

「現在開始像比賽作品了。」

姿永仍然微微喘著氣。

「可以拿好成績嗎？」

老師看著他。

「有機會。」

「不是一定？」

「比賽從來沒有一定。」

老師回答。

「你能控制的，是動作、音樂和身體狀況。」

「評審給幾分，不完全由你決定。」

姿永低下頭。

「我還是想拿好成績。」

「想拿好成績沒有錯。」

「只是不要把自己變成一張分數。」

姿永沉默幾秒，最後點頭。

「好。」

那天回家後，他沒有再加練芭蕾。

反而坐到二胡前。

慢慢拉出一個長音。

聲音仍然不算漂亮。

卻比第一天穩定很多。

星妤坐在沙發上聽。

「今天比較平。」

星願也在鋼琴上按出同一個音。

姿永仔細調整手指。

二胡的聲音慢慢靠近鋼琴。

星願立刻拍手。

「對。」

姿永笑了一下。

TGP仍然是他現在最重要的舞台。

他每天都在練習。

希望拿到一個真正讓自己滿意的成績。

但那把自己花四萬元買下的二胡，也讓他的生活多了一種與比賽完全不同的聲音。

芭蕾要求他精準。

要求他穩定。

要求他在有限時間內把最好的一面交給評審。

二胡卻允許他從最難聽的第一個音開始。

不用得獎。

不用一次拉對。

也不用證明自己比任何人強。

只需要每天拉出一點比昨天更接近的聲音。

晚上，姿永把舞鞋放在二胡琴盒旁。

一邊是即將前往TGP舞台的古典芭蕾。

一邊是才剛開始學習的新樂器。

星耀經過時，看見他正在整理兩樣東西。

「明天還要練舞？」

「要。」

「二胡呢？」

「十五分鐘。」

「會不會太累？」

姿永想了一下。

「不會。」

「芭蕾是在準備比賽。」

「二胡是在休息。」

星耀笑了。

「拉得那麼難聽也算休息？」

姿永抬起頭。

「已經沒有第一天難聽了。」

坐在遠處的星妤立刻說：

「真的。」

星安也補充：

「只有一點點難聽。」

姿永看了弟弟一眼。

「你可以不用補充。」

客廳裡再次響起笑聲。

姿永低頭，把四萬元的二胡收進琴盒。

再把TGP舞碼筆記放到舞鞋旁。

他仍然想拿好成績。

也依然會在每一次旋轉不穩時重來。

可現在，他的生活不再只有一場比賽。

就算TGP結束。

就算名次沒有預期中漂亮。

家裡仍然有鋼琴等他。

有畫紙等他。

有流行歌曲等他。

有星安在舞團裡等他。

也有一把才剛學會拉出長音的二胡，等著他慢慢找到下一個音。

姿永正在為比賽努力。

卻不再把所有未來，都壓在那一張成績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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