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自由 - 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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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之后是第二次，第二次之后是第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疼，每一次回来都比前一次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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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从手术台上醒来的时候，阿谦没有马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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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七个分叉，然后停住。他的胸口还在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过了又灭了。手臂内侧针头留下的那个小红点还在，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一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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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站在旁边写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和训练时研究员记数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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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时间三十八秒。"温特把笔放下，"比上次又快了。你的身体正在学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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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没有说话。他慢慢地从台面上坐起来，腿搭在边缘晃了一下才踩到地面。他的脚碰到地板的时候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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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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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站起来。他没有看温特，径直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的时候，他的指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指缝间看到台面上那道暗红色的印子，血还没完全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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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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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他沿着墙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同一道缝上。通风口的嗡鸣声和以前一样，不高不低，像是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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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活动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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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已经在角落了。他蹲在地上摆弄那堆积木，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到是阿谦，嘴角就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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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今天又这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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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看清阿谦的脸之后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阿谦的脸上，落在他嘴唇上还没完全褪掉的白，落在他眼眶底下那层淡淡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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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脸色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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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有一点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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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他说，"训练时间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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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转，像是在判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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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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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阿耀手边拿起一块蓝色的积木，放在掌心里翻了一下。积木的边缘磨得发白，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他想起针管里那些淡蓝色的液体，想起自己手臂内侧针头扎进去时的那一下刺痛——和这块积木握在手里的感觉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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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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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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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看着手里的积木。蓝色的。边缘磨得发白。他把它攥紧了一些，指尖抵着那几道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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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想过……从这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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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阿谦，红色的眼睛里那点光慢慢变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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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哪儿来的这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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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训练的时候。"阿谦说，"研究员说漏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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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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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有一些实验体被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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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的睫毛动了一下。卡恩的脸出现在他脑子里。卡恩站在他房间门口那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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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被处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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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活动区里其他实验体在走动，脚步声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传来的。阿谦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蓝色积木——很小的一片塑料，却像是他活着的唯一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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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在手术台上躺了三次。每一次心脏停跳他都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倒空了，然后又被重新灌满。但灌回来的东西总比原来少一点。第一次少了一点，第二次又少了一点。第三次醒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不确定这双手还是不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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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下一次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也许下一次他躺在那张台面上，心脏停了就不再跳了。然后温特会在记录板上写"实验体E-13，死亡"，然后他的名字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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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迟早会躺在那张台面上，再也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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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阿耀。阿耀蹲在旁边，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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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阿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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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的呼吸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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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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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阿谦说，"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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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说出这句话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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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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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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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的笑容忽然铺满了整张脸。他抓住阿谦的手腕，用的力气有点大。他的掌心是温的，贴在被针头扎过多次的手臂上，带着一种活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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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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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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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那个人很久了。西区的研究员，每次过来都会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口袋里有一张卡。如果能拿到那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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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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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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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看着阿耀亮起来的眼睛。红色的，温的，像是一团在冷空气里还没熄灭的火。他想起自己在手术台上数过的裂缝，想起温特说"你会死很多次"的时候那个平得没有任何感情的语气，想起自己每一次醒来时那种"又回来了"的恍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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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不走，他会继续躺在那张台面上。他会继续死，继续活，直到某一次不再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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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他走——如果他和阿耀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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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片雪地。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雪。他还没有见过阿耀站在雪地里朝他笑。他还没有站在那道墙前面，亲眼看到它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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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还在说着什么——房卡的位置、通风管道、路线、时间——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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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看着他的手。那双总是拿着积木的手。那双用念力偷过房卡的手。那双在黑暗里握住过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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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那道裂缝也不是不能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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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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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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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停下来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活动区昏黄的灯光，亮亮的，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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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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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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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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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笑了。露出牙齿的那种笑，眼睛弯成两道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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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区的灯还在亮着。走廊尽头的仪器还在嘀嘀作响。那道裂缝还在阿谦脚边伸着，但他没有再看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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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阿耀在耳边低声说着路线和计划——"西区的门锁是感应式的"、"通风管道有三处拐弯"、"出口在那扇灰色铁门后面"——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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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块蓝色积木放回阿耀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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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攥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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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蹲在活动区的角落里，面前一堆坍塌的积木碎片。他们没有说话，但空气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被闷住的东西了，是那种"准备做点什么"之前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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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通道的门锁上有一个绿灯。只要那张卡刷过，它就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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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在脑子里把这个流程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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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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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阿耀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头发，看着他那双红色的、正在比划路线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过几次手术。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有机会站在那道墙前面，他就不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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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褪了色的蓝色积木。是刚才从阿耀手边拿起来的那块。他把它贴在掌心里，边缘轻轻硌着皮肤。凉凉的。死过一次又一次的人，把这么轻的东西藏在口袋里，像是攒着最后一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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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还在继续说着什么。阿谦听着，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他攥着那块积木，没有松开。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gacEmZ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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