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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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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红色积木,放在床板上。小小的,褪了色的,边缘磨得圆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积木塞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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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来的时候,铁栅栏窗口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切出几道暗影。他盯着那些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实验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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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的手。针管。淡蓝色的液体。针尖刺入皮肤时那一瞬间的凉意。心跳加速——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然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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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闭上眼。但闭上眼更糟。黑暗里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无影灯的白光,看到第三盏灯罩上那道裂缝,七个分叉,从这头裂到那头。他数过太多次了,那个数字已经刻进脑子里。他看到自己的手被皮带扣住,勒到手腕发红发紫。他看到温特站在旁边,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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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天花板上还是那几道暗影,铁栅栏窗口透进来的光把房间切成一段一段的。他盯着那些影子,但它们也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他的视线在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没有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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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心脏停跳的那几秒。那个瞬间,他的身体还在台面上,但他已经不在了。那种感觉——不是黑,不是白,不是任何颜色——是"无"。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把他从这个世界里拿走了,放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空盒子里,然后又把盒子关上了。那几秒里,他连"自己"都不存在。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身体,没有阿耀,没有雪,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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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又被塞回来了。胸口猛地弹了一下,肺里灌进来的第一口气像是带着碎玻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重新流动,从心脏泵出去,涌向四肢末端。他的手指先感觉到了温度,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张脸——那种从内部被重新点亮的感觉。但他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东西。每次少一点。第三次醒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不确定这双手还是不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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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在床板上慢慢蜷了一下。床板很硬,硌着指节,那种触感是真实的。他需要这种真实的触感来确认自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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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灰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粗糙颗粒。他把额头贴上去,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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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想一些别的东西。雪。他想起阿耀说的"外面"。他想象雪落下来的样子——白色的,一片一片的,落在掌心里会化。但他没有见过真正的雪。他所有的想象都来自活动区地板上的那幅画,阿耀用蓝色蜡笔涂出来的那片天空,和卡恩用直线画出来的地平线。他不知道雪是什么味道,不知道踩上去是什么声音,不知道阿耀站在雪地里笑的时候,呼出来的气会变成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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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墙壁上的颗粒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凹凸。他把额头从墙上移开,重新躺平,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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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栅栏窗口的暗影还在。安静地待在那里,不再动了。因为他的视线稳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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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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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他的手指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红色积木的边缘。"……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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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着自己。床很硬,房间里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确认自己还活着。温特说过"你会适应"——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他只知道每一次从那张台面上醒来,他都觉得自己比上一次更薄了一点。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正在慢慢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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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可能是训练,可能是下一次实验——又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但至少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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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东西也吐了出去。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他的手指一直在摸那块积木的边缘,冰凉,坚硬——像这个房间里为数不多的不会消失的东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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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自由活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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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走进活动区的时候,阿耀已经在了。他蹲在角落里摆弄那堆积木,头也不抬,嘴皮子先动了:"阿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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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阿耀的手从积木堆底下摸出来,攥着拳头伸到他面前,然后张开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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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里躺着一张白色的卡片——房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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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来的?"阿谦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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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朝旁边的桌子努了努嘴。一个研究员的临时工作台,外套挂在椅背上。"用念力偷的。"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在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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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看着他的手指。那两根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阿耀的念力只够拿很轻的东西,拿这张房卡他大概用了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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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观察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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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阿耀的眼睛里有光,"这是二区的卡,能刷开西侧维修通道的门。里面有一条通风管道,尽头有一扇门。门外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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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空的"的时候,红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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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阿耀说,"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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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把房卡放进口袋,握住了阿耀伸过来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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