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自由 - 我和你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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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决定逃跑的那天，没有任何周密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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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熬不住了。第七天训练结束后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铁栅栏窗口透进来的光，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扇暖黄色灯光的门。他想起走廊尽头那一线光，和实验室里所有灯光的颜色都不一样。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待在这里他会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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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到深夜。走廊里的灯会在这个时间统一调暗一次，持续大约三分钟——这是他前几晚数出来的。三分钟足够他穿过主走廊，绕到西侧那片他没去过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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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的时候手在抖，但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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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果然暗了。他贴着墙壁走，赤着脚——穿鞋太响。地面很冷，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他穿着实验室统一配发的白色T恤和白色短裤，布料薄得透光，在昏暗里像一小团模糊的影子。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二十三步经过第一个岔口，四十五步经过第二个。他记得那扇门的大概位置，在第三个岔口右转再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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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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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迎面撞上了两个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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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保安根本没有说话，一只手就掐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他的脸贴着冰冷的金属壁面，鼻子磕出一股腥味。那只手的力量大得他完全动弹不了，白色T恤被扯歪了，领口勒住脖子，勒得项圈下面的皮肤生疼。腿上的旧伤被身体压住的姿势扯得撕裂般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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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13，夜间违规外出。"一个人对着对讲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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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闭上眼睛。三分钟还没到，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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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拖着回了主区域。膝盖在地面上刮过，白色短裤磨破了，皮蹭掉一层。他没有挣扎，因为挣扎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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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已经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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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液体。看到阿谦被拖进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扫过阿谦身上那套脏污的白色衣裤，在磨破的膝盖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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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尝试逃跑。"温特喝了口杯子里的东西，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挺聪明，E-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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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他能看到温特的鞋尖，皮鞋擦得很亮，干干净净的。白色的T恤胸口蹭了一片灰，袖口沾着鼻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在灰色的地板上洇出暗红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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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放下杯子，低下头看他。"你觉得逃脱能带给你什么？自由？"他笑了一下，很短，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你连这个建筑的结构都没摸清楚，就敢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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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没有说话。他的鼻子还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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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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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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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影从温特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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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抬起头。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头白色的头发，发尾掺着几缕不太明显的蓝绿色。他看起来十五岁左右，和温特一样穿着白大褂，只是袖子卷到了手肘。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看人的时候没有聚焦感，像在穿过某个人看后面的墙。他的脖子上露出一截银灰色的铁圈，比阿谦的宽一些，从白大褂领口上方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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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没有多解释。"带他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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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点了点头。从头到尾没有看阿谦，只是走过来，从保安手里接过阿谦的胳膊。他的动作很利索，拎起阿谦像拎一件工具，力道精准——掐在肩胛骨和上臂之间的缝隙里，一使力就让阿谦整条手臂发麻，完全使不上劲。他穿着白大褂，但里面不是白色制服——袖口露出一截蓝绿色的布料，是某种高领内搭的领边，颜色和他的发尾、瞳孔呼应，在满眼白色的实验室里显得突兀而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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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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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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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把阿谦带进了一间小房间。灰色的墙壁，地面中间有一道排水槽，角落里挂着一排金属工具，剪刀、镊子、解剖刀。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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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把阿谦推到房间中央。阿谦的膝盖撞在地上，白色短裤的右膝部位磨破的地方沾着灰和血。他没有站起来。他太累了，累到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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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没有催他。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把解剖刀，用指腹试了一下刀刃，然后转过身。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转身时扬起又落下，底下一截蓝绿色的衣摆跟着晃了一下。那件高领内搭包裹着他的脖颈，项圈紧贴着面料上方，铁和布料的交界处严丝合缝，像是故意设计成这样——让项圈和衣服之间没有任何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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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注意到这些细节。但他没有力气去思考那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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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逃跑的后果是什么吗？"洛恩问。语气不像是威胁，更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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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排水槽。槽底有一些深褐色的污渍，洗不掉的那种。他白色T恤的下摆沾着血，已经干成暗褐色的硬块，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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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在他面前蹲下来。他的脸离阿谦很近，近到阿谦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一点绿色。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情绪——不愤怒，也不享受——就只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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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让我来处理你。"洛恩说，"我可以让你受很多苦，也可以让你受一点。你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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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洛恩，看着他那双浅绿色的、空荡荡的眼睛，然后目光下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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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的脖子上，蓝绿色高领之上，有一圈银灰色的铁。因为阿谦坐在地上、洛恩蹲着，这个高度刚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项圈比阿谦的更宽，几乎覆盖了喉结以上的整个颈侧，像一圈焊死的装甲，边缘压进高领的布料里，把衣领卡出一个固定的形状。项圈和衣服贴得太紧密了，像是穿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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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盯着那圈铁看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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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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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哑，几乎是从干裂的嘴唇之间挤出来的。他的目光又往下移了一点——洛恩的白大褂底下，那截蓝绿色的高领领口，和他身上惨白的T恤形成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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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衣服，"阿谦说，"跟我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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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的动作停了一瞬。握着解剖刀的那只手，指腹没有再继续摩挲刀背了。他的目光从阿谦脸上移开，落到阿谦胸口的血迹上，又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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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只是实验体，"洛恩说，"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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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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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退后半步，低头看着阿谦。那把解剖刀的刃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出一道细线般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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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问这个。"洛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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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仍然很平，但阿谦注意到他握着刀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只是很细微的变化，像一层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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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白色T恤胸前那块干涸的血渍硬邦邦地贴着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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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用刀尖挑起阿谦的衣领，划开了颈侧的布料。铁圈完全露出来的时候，洛恩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秒。阿谦能感觉到刀刃冰冷的背面贴着皮肤擦过去，但洛恩没有划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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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戴上去的。"洛恩说。这是陈述句。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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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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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直起身，把刀放下了。他没有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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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惩罚。"洛恩说，"温特只是让我带你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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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抬起头，看着他。洛恩已经把刀放回了墙边。他的背影很瘦，白大褂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肩胛骨凸出来两块。底下那件蓝绿色高领是整间灰色房间里唯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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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阿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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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没有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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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问的那个问题。"他说，"不该问的，你问了。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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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听出他的语气里有别的什么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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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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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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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跑。"洛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你跑不掉的。这里每一个地方都有眼睛，你连墙都没摸到就会被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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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阿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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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白大褂领口上方，那圈更宽的铁项圈紧贴着蓝绿色高领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肤色很白，头发和衣服上的蓝绿色是全身唯一有温度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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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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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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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没有回答他。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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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一个人坐在灰色房间的地面上。白色T恤上沾着灰和血，白色短裤右膝磨破了，蹭伤的皮火辣辣地疼。他的整个身体都疼——旧伤、新伤、被抓时磕到的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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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到天花板角落有一颗摄像头，小红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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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那颗红灯三秒，然后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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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洛恩为什么不惩罚他。他不知道洛恩脖子上的项圈为什么比他的更宽。他不知道洛恩说的"你不是实验体"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洛恩穿着蓝绿色高领，而自己永远只能穿惨白的统一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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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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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被他问住的时候，握刀的手指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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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动作很小，不足以证明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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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阿谦把它记在了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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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膝盖上的伤还在疼，从上次被抓之后就没好彻底过。他扶着墙壁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白色短裤磨破的地方蹭着腿侧，每一步都疼。他关上门之后，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铁栅栏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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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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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动了动，按了两下想象中的琴弦。然后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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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看着那些暗影，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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