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自由 - 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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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被拖回房间的时候，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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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丢在床板上，身体砸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弹入槽口，咔嗒。然后是脚步声远去，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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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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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房间很小。大概三四步宽，一盏嵌在天花板里的灯发出昏黄的光，墙壁上残留着指甲抓挠过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有些已经很久了。头顶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铁栅栏小窗口，窄窄的一条，透进来一丝走廊的光。角落里一个马桶，旁边的地上有一滩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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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书柜。没有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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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想起他之前的房间。虽然也是实验室的一部分，但至少有一面墙是书柜，里面排着几排旧书，都是夏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还有那把琴，很旧的一把小提琴，木头颜色都磨淡了，琴弦换过两次。他记得自己坐在床上拉琴的时候，阿耀和卡恩会挤在门口听。夏璃最喜欢那首《小夜曲》，每次听到副歌那段就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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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房间现在已经不在了。书、琴、还有夏璃，全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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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里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一个马桶，一扇打不开的铁栅栏窗口，和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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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铁圈。它还温着，贴着皮肤的地方隐隐发烫。他用指尖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找不到缝隙，找不到卡扣，像一个浇铸在他脖子上的模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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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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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伤口一阵一阵地跳痛，每一次心跳都让小腿抽紧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看到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天花板延伸下来，像一根黑色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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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偶尔闪过一些画面——夏璃闭着眼睛听琴的样子，阿耀笑着拍红的手掌。他把那些画面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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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开始数裂纹的分叉。数到第四十七个分叉的时候，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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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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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13，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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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研究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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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坐起身。小腿上的伤口在动作中扯了一下，他咬住牙没有出声。他站起来，一步一顿地走到门口。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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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员已经往前走了。脚步很快，没有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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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跟着他。走廊很长，拐了两个弯，经过一间他从来没进过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余光扫到里面有几张金属床，床上躺着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身上连着管子，一动不动。他们的脖子上都戴着银灰色的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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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没有停下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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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员把他带进一个空旷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角落立着一排仪器。房间中央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个挂在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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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中间去。"研究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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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走过去。伤口疼得他有些跛，他没有掩饰。在这个地方，掩饰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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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训练内容：体能极限测试。"研究员低头看着平板，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流水账，"标准：持续一小时。中途停止即视为不合格。不合格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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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遥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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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识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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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清楚。"研究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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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没有回答。他站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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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前十分钟，阿谦觉得自己还能撑。跑步、下蹲、高抬腿——他以前在活动区偷偷做过这些，身体还有记忆。他还能控制呼吸，还能在每一次起落间找到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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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十分钟，伤口开始叫嚣了。每一次落脚，缝合的肌肉都在拉扯，纱布底下渗出的血把白色的绷带洇成暗红。他咬住牙，把重心移到左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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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分钟，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泪，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眩晕，像是低血糖犯了一样。他晃了一下，膝盖差点跪地，然后又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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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分钟，他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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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不听使唤地曲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去。膝盖撞在灰色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双手撑着地想爬起来，但手臂也在抖，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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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研究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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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试着站起来。腿像一团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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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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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试。手指在地面上抠着，指甲刮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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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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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听到遥控器按钮被按下发出的微小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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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流从项圈里钻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弹了起来——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伸长、然后又蜷缩成一团。他蜷在地上，身体弓成一只虾，牙齿咬得咯咯响，口水从嘴角淌出来，糊在灰色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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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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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流停了。他趴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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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十分钟，然后重新开始。"研究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今天的目标是一小时。完不成就一直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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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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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福尔摩斯在贝克街推理的画面闪过一瞬，然后就被电流的白光烧干净了。他想起以前读过的一句话——"从一滴水里，一个逻辑学家就能推测出大西洋或尼亚加拉瀑布的存在。"现在他只觉得，从一滴水里他什么都推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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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他重新站起来，腿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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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做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撑到了五十二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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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后，他直接倒在了床上。全身没有一处不在疼——旧伤、新伤、被电击后痉挛的肌肉、膝盖上磨破的皮——所有的痛叠在一起变成一种麻木的嗡鸣。他盯着天花板，铁栅栏窗口透进来的光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把琴弓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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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影子慢慢挪走了，光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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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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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每天的日程被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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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五点被叫醒，体能训练到七点，吃一顿粥和面包——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八点开始战斗模拟，房间里出现全息投影的敌人，他没有任何武器，只能跑、躲、偶尔反击。被打中就会被电击，不是项圈，是地板上的网格——整个人弹起来摔在地上，膝盖、手肘、肩膀全是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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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有一小时休息。他坐在走廊的地上靠着墙壁，眼睛半睁半闭。其他实验体从他面前经过，没有人停下来。他们脖子上也都戴着银灰色的项圈，步子很轻，低着头，像一串移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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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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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药物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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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一张金属床上，研究员把一根针管扎进他手臂内侧的血管里。药液推入的时候他感觉整条手臂都在发烫，紧接着是头——像是有人在太阳穴两侧同时用力按住，然后松开，再按住，再松开，反复了几分钟。他的视野开始摇晃，看出去的东西都带着残影，像水底看水面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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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一下——心率一百四十七，瞳孔反应迟缓。"一个研究员对另一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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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听到他们说话，但听不太清了。药让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嗡嗡声。他闭上眼睛，试图在心里拉那首《小夜曲》——副歌那段，夏璃最喜欢的那段。他只能想起前两个音符，后面的全被嗡嗡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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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餐。他在床上蜷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清水。吐完之后他躺在床板上，嘴唇干裂，舌头沉重得像一块湿布。他睁开眼睛看向头顶的铁栅栏窗口——光线透过铁条切在天花板上，一道一道的暗影，像牢笼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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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夏璃。想起她站在书柜旁边听他拉琴的样子，手指轻轻搭在书脊上，眼睛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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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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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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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坐在之前的房间里，膝盖上架着小提琴。琴弓搭在弦上，他的手很稳。夏璃坐在床边，阿耀和卡恩挤在门口。他拉了一首很长的曲子，拉完之后所有人都在鼓掌，阿耀的手掌拍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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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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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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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灯还是昏黄的。腿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了。他躺在床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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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他重新数了一遍——四十九个分叉了，比第一天多了两条。他盯着那两条新裂纹看了很久，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裂开的，就像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不再去回想那本书的结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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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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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这几天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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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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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哭。但他的手指在床板上动了动，食指和中指交替按着想象中的位置——两根弦，四个音符，重复了十几遍。然后他停下来，把手按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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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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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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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训练结束后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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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拖着步子回房间，经过一段他从来没走过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嵌着一小块玻璃窗，窗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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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慢脚步，余光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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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很弱，暖黄色的，和实验室里所有灯光的颜色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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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停下来。他在那扇门前走了过去，步速没有变，表情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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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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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走廊尽头的弯时，他的心脏比平时多跳了两下。他把那两下心跳压了下去，然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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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铁栅栏窗口还在那里。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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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些暗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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