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自由 - B-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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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是被疼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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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上的旧伤在变天的时候总会这样，像是骨头里埋了什么东西，一到阴冷的时候就翻出来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在这里，你哪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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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胳膊肘碰到床板，硌得生疼。床太硬了，硬到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自己是躺在金属板上的——然后才想起来，他确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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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安静。铁栅栏窗口透进来一缕光，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早上还是傍晚。实验室的时间感永远是乱的，有时候他觉得刚睡下就被叫醒，有时候他觉得熬了整整一天，一看表才过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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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坐起身来，脚踩在地面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颤。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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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往常一样，门会在某个时刻自动打开，一个研究员会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平板，面无表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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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13，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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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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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等了很久。久到他腿上的旧伤开始隐隐发酸，久到他不得不靠着墙才能站住。门一直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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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了皱眉，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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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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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敲了三下，重了一些。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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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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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他退回床边坐下，盯着那扇门。以前每天这个时候训练已经开始了，呼吸训练、体能、格斗模拟，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工序。他恨那些训练，但训练至少意味着"他还被需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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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门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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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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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门终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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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研究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冷着脸。"E-13，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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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愣了一下："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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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问。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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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研究员走。走廊比平时更安静了，路过其他实验体的房间时，门都是关着的。他侧头看了一眼卡恩的房间——门缝里是黑的，没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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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的脚步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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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研究员头也不回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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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带到了温特的办公室。温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看到阿谦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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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13。"温特说，"你最近训练表现有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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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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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你的训练内容会调整。"温特翻了一页文件，"新的训练方案会送到你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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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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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打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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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阿谦，目光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审视，像是看一件物品被摆在了不该摆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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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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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阿谦的声音紧了一些，"B-09。红头发的。他住我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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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阿谦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语气轻描淡写："他以后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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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的呼吸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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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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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没抬头："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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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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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13。"温特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平，但带着一种"这个话题不值得继续"的冷淡，"你是来问他的，还是来听你的新训练方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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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的手撑在桌沿上，指甲掐进木头纹路里。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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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合上了文件。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看着阿谦。那个表情很微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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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09已经被移出这个设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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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移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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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温特说。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到阿谦听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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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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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个实验室的负责人。"温特歪了歪头，"但不是整个系统的负责人。实验体调动有上级审批，有接收方，有流程。你问我他去了哪——我只能告诉你，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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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的接收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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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瞬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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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会觉得，"温特的声音很轻，"我会替你去查一个已经被转走的实验体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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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的牙关咬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是要撞碎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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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个实验体'。"阿谦的声音沉下来，"他叫卡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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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没有反驳。他只是重新翻开文件，目光落回纸面上，像阿谦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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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不会见到他了。"温特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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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站在原地，手还撑着桌沿。"……你至少告诉我他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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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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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转移。被处理。被送走。"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有什么区别？反正你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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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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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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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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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阿谦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点观察者的好奇，像是在看一个标本对刺激产生了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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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必要骗你。"温特的声音很温和，"我说的是事实——他离开了。你不知道他在哪。你以后也不会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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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足沉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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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是不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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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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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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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站在那里。他看到温特的嘴唇动了，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像是随手丢出一块石头，然后等着看水面什么时候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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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瞬间的空白。他想绕过桌子，想抓住温特的领子，想把那张脸狠狠按在桌面上——但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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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看到温特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抽屉的拉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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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抽屉里放着遥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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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没有退后，但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如果他再动一下，电流就会从项圈里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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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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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看着他收回手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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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温特说，"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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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温特，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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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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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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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没有回答。身后只有翻动纸页的轻响，沙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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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阿谦身后关上了。锁舌弹入槽口，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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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走廊里，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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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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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调暗了一次又亮起。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底部慢慢升上来——又硬又冷，像一块吞不下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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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朝着卡恩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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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锁着的。透过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他把额头贴在门板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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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被单独关到这里，所有实验体都还在活动区。卡恩坐在他对面拼积木，不说话，搭完一个不规则的东西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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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说："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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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说："外面。"然后就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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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当时笑了。他笑卡恩搭得一点也不像外面，哪有外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方块。卡恩没理他，又把一个蓝色的积木卡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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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站在那扇紧锁的门前，额头贴着金属，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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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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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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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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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区的地板上，阿耀画的蓝色天空褪了色。卡恩画的直线还在原处，被磨得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迹。阿谦画的那个小人站在天空下面，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踩了一脚，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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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人旁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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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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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回到房间之后，没有躺下。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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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地面。地板上的污渍又多了几块，灰黑色的，擦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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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卡恩走之前那天，他路过阿谦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阿谦当时在睡觉，眼睛半闭半睁，他看到卡恩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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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眼。卡恩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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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卡恩本来就不爱说话，站在那里看一眼就走，那是他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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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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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低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不允许自己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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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地方，哭是会被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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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花板角落里那颗小红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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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活动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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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自己从温特办公室出来，记得自己在那扇锁着的门前站了很久，记得自己回到房间又坐了很久。然后门开了，研究员说"自由活动时间"，他站起来，腿是麻的，走路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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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已经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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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积木，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搭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塔。看到阿谦走进来，他头也没抬，只是举起一只手晃了晃："阿谦！快来帮我扶着这个——要倒了要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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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没说完，塔塌了。积木哗啦啦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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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阿耀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捶了一下地板，"我搭了八分钟！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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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在他旁边坐下来。阿耀扭头看他，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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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今天这么慢？我等你半天了。"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把散落的积木拢回来，"我跟你讲，我今天的计划是搭一个比上次高两层的——你知道卡恩上次说我搭得丑吧？我得让他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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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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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抓着一块蓝色的积木，没有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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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今天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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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悲伤的，更像是疑惑，像是一个人在问"奇怪，怎么没看到那个每天都会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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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没有回答。他看着阿耀手里的那块蓝色积木，边缘磨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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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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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把积木放下，又拿起另一块，红色。他的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着，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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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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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温特说的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塞在脑子里——"离开了""被移出这个设施""被转移被处理被送走"——他找不到一句能递给阿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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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阿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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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的手指停住了。红色积木躺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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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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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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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抬起头看他。红色的眼睛里不再有刚才那种亮光了，但也没有哭——他看起来只是愣住了，像一个小朋友听到了一件他听不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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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不知道？"阿耀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像是在等阿谦说"我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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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低下头。他看着地板上的划痕，不知道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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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说他被转走了。"阿谦的声音很轻，"我问去哪了，温特说不知道。他说……反正我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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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没有说话。他盯着手里那块红色积木，拇指在边缘来回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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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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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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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继续蹭那块积木的边缘，蹭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把那点笑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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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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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点了点头，声音平得不太对劲。然后他又捡起一块积木，往面前那堆坍塌的碎片上摞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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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个塔搭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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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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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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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又摞了第二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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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之前说我搭得像一坨屎。"他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件好笑的事，但声音的尾端有一点不稳，"我这次搭好一点，等他回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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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摞第三块的时候手指在抖，那块积木歪了一下，整个塔又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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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木散了一地。阿耀看着那堆碎片，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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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他说。声音变得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被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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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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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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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起卡恩昨天站在他房间门口的那个眼神，想起卡恩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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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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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抬起脸，红色的眼睛里糊着一层水光，但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层光硬生生憋回去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又扯出一个笑，很难看，但他还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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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他说，语气像是在安慰自己，"他会回来的。肯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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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开始把散落的积木一块一块捡回来，捡得非常认真，像是只要把这座塔搭好，那个红头发的人就会重新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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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块一块地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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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说"别捡了"，想说"我陪你"，想说"他可能真的不回来了"——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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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伸出手，也捡起一块积木，放在阿耀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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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耀抬头看了他一眼。红色的眼睛又湿了一层，但他还是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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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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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谦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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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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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区的灯光闪了一下。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面前一堆坍塌的积木碎片。他们一块一块地摞上去，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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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仪器的滴答声还在响。不急不慢，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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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恩的位置还是空着的。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M6dq2Cp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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