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過去了,殷遲決定不再糾結這件事,就當是大夢一場。他約上好友王燦,即隔壁王大人家的第八個孫子,同去京城人氣最旺的醉仙樓吃酒。
「哎,終於把你約出來了。我說,你最近是怎麼了?叫你出來玩也叫不動,說你用功讀書吧上課還走神。整天恍恍惚惚的,想什麼呢?」
王燦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身子前傾,近距離觀察好友的表情。
「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叫什麼嗎?」他壓低聲音,面帶壞笑,手指在桌上一點一點,「思、春。」
「沒有。」殷遲正色道,「以後不會了。」
「哦?以後不會了?那就是以前有過!」王燦臉上浮現出掘寶式的興奮,「快說說,是哪家姑娘?什麼時候、在哪兒認識的?等下,先別說,讓我想想啊……哈!莫非是花朝節那天?對,就是從那以後你開始不對勁兒了!那天你不是跟你娘去了靈岩寺嗎?你娘逼你求姻緣了?哇,看來靈岩寺真的很靈驗啊,一求一個準兒!改明兒我也去求一個!」
「……你別亂猜。沒有的事兒。」殷遲繼續保持老夫子般的嚴肅表情,臉卻是紅了。
「沒有?那你臉紅什麼?」王燦不依不饒,捻起桌上酒杯拿在手中把玩,同時拋給對面一個「我還不知道你」的眼神。
「剛才等你的時候,我先喝幾杯。可能這會兒酒勁兒上來了。」
「行,你就嘴硬吧!早晚讓我查出來。」王燦仰頭喝掉杯中酒,呵出一口酒氣,轉了話題。
「哎,既然你那天也在靈岩寺,你有沒有看見、或者聽說……」
他貼近殷遲的臉,耳語道:「那天當朝長樂公主與一神秘男子在後山涼亭附近,行不軌之事,被好多人看見了。事後公主為了滅口,居然把那人給……」說著他做了個切菜的手勢。
當聽到「後山涼亭」四字,殷遲瞳孔驟縮,心跳漏了一拍。但是聽完下面的話,他就恢復了平靜。什麼公主行的什麼荒唐事,與他無關。
「不知道,也沒聽說過。那天我陪母親用完齋飯就去睡覺了,沒去後山。」
「啊,那你則是逃過一劫。無知是福啊,無知是福。」王燦搖著頭,難得嚴肅正經地告誡好友:「這件事你可不要外傳。事關皇家顏面,已經有十來個人為此掉了腦袋!」
「哦,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殷遲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酒。
王燦一噎,氣急敗壞道:「我、我這不是充分信任你嗎!你個沒良心的,不知感恩,不解風情!就你這樣,猴年馬月能追到媳婦兒!」
殷遲笑笑,起身給好兄弟重新斟滿酒杯,和氣地說:「有勞王兄為小弟的終身大事操碎了心。來,小弟敬你一杯。」
醉仙樓一聚過後,殷遲自認為已經能夠完全放下花朝節那一場大夢,回到原先的生活軌跡。
然而時隔三月,他收到一封神秘來信,約他於兩日後在京滸碼頭登船面談。字跡是最標準的正楷,落款沒有姓名,只畫了一叢竹子和涼亭一角。
信中說,請他不要告訴任何人,單獨前來,否則船會自行開走,後會無期。
他如約而至,只見一艘華麗的畫舫停泊在岸邊。
她,會在船上嗎?
殷遲按捺住砰砰的心跳,在袖中緊握拳頭,走向登船的舷梯。
楊怡站在畫舫二層的雅間窗邊,透過窗縫遠遠地看見殷遲朝這邊走來。
三日前她剛領完最後一次杖罰,今天勉強可以下地走動,但無論站著還是坐著都還疼。即便如此,她也必須出來見他——為花朝節那場「大戲」完美落幕,不留後患。
其實這並不在她原先的計劃之內。
按照她原先的預想,花朝節過後不久馮皇后就該生了。無論生產是否順利,父皇都會被那邊分散了精力,而暫時放下她這邊的爛攤子。這段時期就讓風言風語在京城發酵,最好所有人都知道她「行為不檢、清白有失」,讓有頭有臉的家族不再打她的主意。剩下那些門第不高的,若是馮皇后敢提,她就敢以「出身卑微配不上我」而回絕。
這個計劃取得了初步成功。馮皇后出了月子之後一直很安靜,沒再向長樂殿送過男子的畫像,也沒再給她安排相親宴會。看來馮皇后的心思已經完全被親兒子佔據,懶得管她了。
然而三日前,她剛受完罰趴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時候,雲岫急匆匆跑進來稟告說:
「陛下出動了暗探在全城查訪,意圖找出那天靈岩山上與殿下偶遇的公子。萬一讓陛下找到了……」
楊怡皺起頭仔細回憶一番,問道:「雲岫,那天你也在,是否確定從涼亭的方向完全看不到他的臉?」
「那公子的臉確實看不到,但是衣服卻能看得清清楚楚呀。」
「衣服問題不大。他那身料子只是普通錦緞,各大布莊都有出售。唯一可能露餡的地方……就是他自己!」
楊怡一驚,撐起雙臂坐了起來,一不留神壓到了屁股上的傷口,登時疼得呲牙咧嘴。「哎呦」了好一陣子,她才緩過勁來,懊惱地說:「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忘了交代他要保密啊!那個傻小子,從臉到心都是透明的,隨便幾句話就能套出來……不行不行,必須讓他把嘴巴關嚴實了!」
「那、殿下你知道那位公子家住何處嗎?要不要派暗衛去他家傳話……」
「不妥。」楊怡繼續皺著頭苦思,「我那天跟他說我家是經商的,普通商戶的女兒怎麼可能請得動暗衛……況且,又該如何解釋那天我們把他打暈送回客房的事情……」
思來想去,楊怡決定還是要自己出馬。
於是便有了今日之約。
不出意外的話,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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