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樹枝間隙已能看到涼亭一角,楊怡知道不能再拖了,於是加快腳步走到開闊地,一腳踩上一塊平地出現的圓石,然後「哎呦」一聲,身子朝殷遲的方向歪倒。
女子的嬌呼成功吸引了涼亭眾人的目光。蘇九小姐、陸大小姐和清原郡主都瞪大了眼睛,明明白白地看到:金尊玉貴的長樂公主主動投入一名年輕男子的懷抱。
他是誰?他們……在做什麼?
殷遲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等他反應過來,懷中已經多了一個溫香軟玉的人兒。他下意識地低頭查看,正好迎上一雙清靈靈的眸子,眼底彷彿帶著笑意。
楊怡原本計劃演到投懷送抱就夠了。可是當她抬頭看見一雙因驚慌而微微張開的紅唇,一抹促狹心思油然而生,神使鬼差地向前一探,往那雙唇間輕輕吐了一口氣。
殷遲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全身血液呼嘯著往身下某個地方潮湧而去。
涼亭中,蘇九小姐掉了團扇,陸大小姐灑了果盞,清原郡主直接從坐席上跳了起來,指著不遠處仍糾纏在一起的兩個身影,語無倫次地喊道:「他們、他們親上了啊!我沒眼花吧?你們也看到了吧?他們真的、親、親上了啊!」
與此同時,雲岫帶著一群宮女內侍,高呼著「小姐!」圍上前去,七手八腳地將楊怡扶走。不等殷遲發出任何聲音,一名武功高強的內侍便朝他頸後一敲,將他擊暈並扛在肩上。
楊怡壓低聲音吩咐了一句:「送他回靈岩寺,昌平伯府家眷歇腳處。」 然後在眾人的簇擁下,昂首挺胸地朝著涼亭走去。
涼亭裡的三位小姐都是楊怡精挑細選出來的、京城出了名的大嘴巴。不出三日,整個王公世族的圈子都聽說了長樂公主的壯舉。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連「光天化日、野外苟合」都編出來了。
皇帝楊旭得知後勃然大怒,下了最嚴封口令強行壓下此事。連斬七顆腦袋後,京城終於安靜下來,似乎連「長樂公主」四字都成為禁忌,再無人敢提。
然而流言如暗渠,總能自尋出路。故事的女主角不可言說,關於男主角的討論卻百無禁忌。只是當時侍衛行動太快,連親眼目擊的三位貴女都沒看清那公子的臉,更別提辨認身份。一時間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寒門學士,有人說是有婦之夫,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都別猜了,那人肯定已經被滅口了……
皇帝寢殿中,楊旭看著下面跪得端正卻滿臉不在乎的女兒,用力揉了一陣太陽穴,又重重嘆了一口氣,才緩慢而疲憊地開口問道:「長樂啊,到底死怎麼回事,你如實告訴父皇。」
楊怡不卑不亢的回答:「回父皇,那天兒臣與幾位好友相約去靈岩山遊玩,在林間不慎迷路,偶遇一位公子,便請他帶路。那公子將兒臣送回,臨別前兒臣意外崴了腳,公子便扶了兒臣一把,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那清原她們為何敢對祖祠發誓,說你是自己主動、投懷送抱,還有、肌膚相親?!」
「回父皇,那位公子確實碰了兒臣的衣袖,但絕無肌膚相親之舉。至於清原她們的說辭,應當個誤會。」
楊怡眉頭緊鎖,裝作努力思考的樣子。俄頃,她似是想通了,雙目灼灼、一本正經地說:「當時我在前,那位公子在後。從她們所在的涼亭看去,我們兩個人影重疊,看起來像是擁抱。後來兒臣摔倒,臉朝上;那公子去扶,臉朝下;她們眼神兒不好看成接吻了也是有可能的……誤會,都是誤會呀!」
「你!……好,好, 好,你向來伶牙俐齒,怎麼說都有你的道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是什麼身份?堂堂嫡長公主,如此任性妄為,傳出此等醜聞,你讓父皇的老臉往哪擱!」
楊怡重重地磕了個頭:「父皇息怒!這次是兒臣思慮不週、處事不全,給了流言蜚語可趁之機。下次兒臣一定吸取教訓:若有誤會就該當場澄清,堅決維護皇家顏面。」
「你還敢有下次?!」楊旭再壓不住怒火,抄起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在楊怡腦隊附近。碎瓷紛飛,其中一片劃過她的耳朵,登時流下一道血線。
楊怡輕抽了一口氣,再抬頭時,眼中已經蓄滿淚水。她楚楚可憐地望著父親,天真而倔強地說:
「父皇,兒臣不明白,為何不能有下次?半年前兒臣已經及笄,已經長大了。既然兒臣有幸投胎到父皇膝下,做了最尊貴的嫡長公主,那這天下的青年才俊,不該任由兒臣挑選?我大周國運盛隆,民風開放,平民女子尚能自由外出結交郎君,兒臣有何不可?」
看到嬌滴滴的女兒淚,楊旭的怒火熄滅了大半。再看看她耳邊垂著一滴血珠,老父親的惻隱之心又佔了上風。他再嘆口氣,作出諄諄善誘的姿態說:
「依依啊,你確實長大了,是該考慮婚嫁之事。只是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母後早就跟朕提過,只是她臨盆在即,精力有限,這件事尚未有定論。你這麼一鬧,不僅父皇臉上無光,也是辜負了你母後的一片苦心啊!」
母後?我的母後早沒了。入宮還不到兩年的女人,怎配當我的「母後」?
楊怡咬牙腹誹,臉上卻換了討好的笑容,從地上爬起來,貓著腰湊到父皇身邊,一邊給他捶腿一邊捏著嗓子說:「父皇~女兒才不想這麼早就嫁人呢!女兒想在宮裡多留幾年,多陪陪父皇嘛~再說了,要論起養育皇子的辛苦,整個後宮最能體諒皇后的就是女兒了。」
感到父皇的身體逐漸放鬆,楊怡得寸進尺,開始給他捏肩。
「您想啊,阿盛從小是女兒一手帶大的,女兒怎會不知其中艱辛?皇后懷胎十月已是不易,生產更是受罪,萬一出了岔子,就像我母後……」她故意停頓,讓一滴淚落在手背,又裝作不經意地抬手蹭到父親耳朵上。
皇帝保持沉默,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等皇后順利誕下小皇子,那才是剛開始呢!又要坐月子,又要操心奶娃娃。娃娃好的時候,尚且不分白天黑夜都要哭一哭。萬一生病了,那才折騰人呢!……父皇,我的意思是,皇后都已經這麼辛苦了,要是還勞煩她操心我的婚事,那才是我不懂事、不孝順呢!您說對不對呀?」
「哼,那你想怎樣?自己去樹林子裡隨便抓個人當駙馬嗎?」
「父皇~您又誤會我了嘛~都說了,兒臣與那位公子只是偶遇。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怎麼可能讓他當駙馬呀!」
「真不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啊!到了涼亭附近,雲岫就帶著人圍上來了。那公子可能見我們人多,他不想惹麻煩,就自己走了。等我們反應過來,想問他是誰,人已經不見了。」
「你呀你,心怎麼這麼大!萬一遇上歹人……唉,你母親淳懿皇后,最是貞靜賢淑,怎麼生了你這樣膽大妄為的女兒……」
聽到母後的名號,楊怡眼眸黯淡一瞬,腹誹道:母後是貞靜賢淑,可你也不喜歡啊!你們男人,不是更喜歡大膽主動的女人,像劉貴妃那樣的?
然而這話不能說出來。她攀上了父親的肩,在他耳邊蹭道:「女兒膽子大是因為有父皇撐腰啊!父皇對女兒最好了,女兒不想外嫁,就想留在宮裡陪您,好不好嘛~」
「哼,朕以前就是太慣著你了,才讓你搞出這種荒唐事!這次你別想蒙混過關,必須嚴罰!不僅要罰,還要讓你母親的在天之靈看著!」
皇帝威嚴的聲音回響在殿內。
「傳旨!長樂公主德行有失,罰俸一年,禁足百日。並罰於淳懿皇后靈前領杖,二十。」
末了,又無奈地補上一句:「不必一次領完,百日內罰滿即可。」
「……謝父皇!」
楊怡乖乖地退伏地叩首,抬起衣袖遮住微勾的唇角,彎著腰退出養心殿。
殷遲自從靈岩山下來就神思不屬,魂不守舍。
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寺院客舍醒來。
他問了當天同去的所有人,都說看見他往姻緣樹方向去了,之後就看見他一個人睡眼朦朧地從房間出來。
後來他又偷偷跑了一趟靈岩寺,專門去到姻緣樹下尋找他扔的許願牌。可是樹上掛的牌子太多了,他只記得自己胡亂一丟,根本沒去看掛在了哪裡,自然是無功而返。
也許,他根本沒有掛許願牌,而是繞了一圈回去睡覺了?
也許,與柳姑娘的相遇,只是一場夢?
畢竟,那樣美麗聰慧又善解人意的姑娘,似乎不屬於這凡俗世間,更像是來自天上的仙女。可是仙女又怎會落在他懷裡,還對他……
然而那片竹林,那塊空地,還有那涼亭,都是真的。如果他未曾去過,怎會夢到一模一樣的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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