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承佑二十六年春。
「啟奏公主殿下,中宮傳來線報:自殿下及笄禮後,繼後馮氏便開始聯絡寧國公麾下及其親屬,尋找適齡男子作為殿下之駙馬人選。」
長樂殿裡,楊怡斜靠在美人榻上,一邊翻閱著幼弟的起居注,一邊聽著屏風後面心腹內侍的匯報。
「眼下馮皇后臨盆在即,不便大張旗鼓地操辦。只怕待她生產完畢,一旦恢復元氣,就要明目張膽地染指殿下的婚事。還望殿下早做打算,最好能搶在馮氏之前,先跟聖上求一門有利的親事。」
「有利的親事?」楊怡冷笑一聲,放下手中卷冊,坐正身體,直盯著屏風後面的人影,斬釘截鐵地訓斥道,「無論本宮嫁給誰,都必須搬出後宮。留阿盛一個人在馮氏手裡任憑宰割嗎?絕無可能!」
話音未落,那人已經跪下。
楊怡又躺下,放緩了語氣說:「你也不必驚慌。回去重賞中宮的線人,告訴他們近期低調行事,自保為重。至於婚事,本宮自有對策。」
內侍行禮退下。楊怡看完了起居注,提筆批復幾句,然後召雲岫進屋,問她:「下個月花朝節,給蘇九小姐、陸大小姐、清原郡主的帖子都發出去了?可有回信?」
「回殿下,諸位小姐皆已答應殿下之約……只是殿下,果真要如此嗎?就不能想想別的法子?」
雲岫急紅了眼眶,顧不得君臣禮儀,直接上手拽住楊怡的衣袖,壓低聲音懇求道:「殿下為何不採納三公子的提議?他是殿下表哥,向來護著殿下,若是他來做駙馬……」
「若是他來做駙馬,這輩子他就做不了二品以上的官。將來護國公府朝中無人,苦守邊疆的大舅舅和大表哥就是個活靶子軟柿子,任人拿捏!」
楊怡耐著性子跟雲岫解釋:「更何況,我和三表哥之間只有兄妹情誼。若是現在為了權宜之計假結夫妻,萬一日後表哥遇上真心喜歡的人,我又該如何自處?」
「那您也不能……毀了自己一輩子啊!」
「怎麼就毀了一輩子?」楊怡雲淡風輕地笑道,「本宮是公主,風流一些又何妨?大周歷代公主,養面首的不知凡幾,你說她們一輩子是毀了還是真快活?再說,我只不過打算調戲一下美少年、博個風流的名聲罷了,又不是真的亂來。」
「殿下……」雲岫還想再勸,卻被冷硬打斷。
「行了,我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論。你們自去準備,事前事後都要安排周全。」
花朝節當天,上京城郊靈岩寺,風和日麗,遊人如織。
昌平伯府世子殷遲陪同母親前往靈岩寺上香祈願。同行的兩位堂妹都很興奮,一路上像兩隻小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十七歲的殷遲卻只覺得無聊,哈欠連天。
「阿遲,聽娘的話,打起精神來!」殷夫人不滿地拍了拍殷遲的肩,「靈岩寺很靈驗的。我們已經進入靈岩山界,你心中所想,佛祖都聽得見。今日咱們的重點就是給你和兩位妹妹求姻緣,你可一定要端正態度——心、要、誠!」
「知道了,娘……」殷遲的哈欠打到一半,生生憋了回去,敷衍應答,隨即又挨了娘親一記爆栗。
「你呀你,氣死爹娘算了!」殷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絞著手中的帕子,「你爹四十歲才得了你這根獨苗,現在他一把年紀了還整日奔波,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的前程!看看隔壁王大人,跟你爹是同科進士,上個月都抱上重孫子了!再看看你,老大不小,長相也不差,怎麼就不會自己討個媳婦回家孝敬父母,還要讓我們整日為你操心!」
殷夫人說著說著,情緒愈發激動,竟嗆咳不止。殷遲連忙上前,一邊給娘親撫背順氣,一邊柔聲安慰道:「都是兒子不對,娘您別氣了啊,小心氣壞了身子。兒保證,待會兒到佛祖面前一定誠心發願,求佛祖保佑我早日娶到媳婦,保佑爹娘早日抱上孫子。」
說話間就到了靈岩寺。殷遲乖乖隨從母親上香,祈願,聽禪,打坐。所有能做的儀式都做完了,母親和堂妹們進入客舍休息,殷遲則藉口要去後山的姻緣樹上掛許願牌,麻利開溜。
到了後山,殷遲把許願牌往樹上一丟,就開始四處閒逛。他被花香、煙火氣和女人脂粉的混合氣味熏了大半日,感覺頭昏腦脹,自然而然朝著一處清幽竹林走去。
一路上,他沉浸於「暫離樊籠」的輕鬆自由,一點兒未曾覺察自己已被一道目光緊緊鎖定。
自從殷遲出現在姻緣樹周圍,楊怡就盯上了那道清逸出塵的身影。十七八歲的少年尚未完全長開,但隱約已有成年男子的英武意氣。他身形修長,面容俊朗,一雙眼睛生得尤為漂亮。當朝男子多以狹長的丹鳳眼為美,可他卻完美結合了母親的圓杏眼和父親的長睫毛,讓楊怡莫名其妙地聯想到新生的小馬駒。
單純,無害,清澈,看起來很好騙。
最重要的是,楊怡搜索了腦海中所有世家公卿的臉,沒有一張跟他相似。他的衣著雖是綢緞,但並不是最好的料子。楊怡猜測他家境殷實,但絕非王侯將相之後。這簡直就是上天派給她的完美人選。
「就是他了!」楊怡下定決心,便示意雲岫和暗衛們各就各位,自己從另一條小路切入竹林。
殷遲正在竹林中閒庭信步,眼前忽然映入一抹倩影。
少女身著鵝黃上衣,澗藍下裙,腰間束一條玉紅腰帶,勾勒出婉轉綽約的曲線。她穿過斑駁竹影,婷婷走來。陽光在她的髮梢和肩頭跳躍,爬進她的白玉般的頸窩,掃過豔若桃花的臉頰,最後落入一雙水波灩灩的明眸,化成一點攝人心魄的光。
楊怡抬眼看見殷遲,佯裝驚訝地後退半步,旋即穩住身形,大大方方地行了一個女子見面禮。
「這位公子,小女隨友上山踏青,不慎與同伴走失,迷路了……不知公子可否陪小女尋找同伴?」
殷遲如夢初醒,躬身回禮道:「姑娘莫急,在下願意效勞。敢問姑娘可還記得,是於何處與同伴走散?」
「嗯,好像是……那邊。」
楊怡一邊引路,一邊假裝不經意地閒談。
「萬幸遇到了公子,不然我一個人還真有點怕。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方?日後小女必請父兄登門道謝。」
「在下姓殷,出自康樂坊昌平伯府。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殷姓?昌平伯?父皇有封過這個爵位嗎?楊怡毫無印象。想來是祖上蒙蔭,今已中落,正合她意。
「竟是伯府公子,小女真是受寵若驚。」 楊怡低頭,含羞帶怯地問,「殷公子今日造訪此地,可是……與佳人有約?」
「姑娘說笑了。在下乃是陪著家母來靈岩寺上香。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我、我姓柳,小字依依。家父在京城經營幾間鋪子,算是略有薄產。當然、比不得伯府門第,讓殷公子見笑了。」
「柳姑娘切莫妄自菲薄。京城寸土寸金,商賈如雲;令尊能在京城創業立足,想必亦是菁英豪傑、人中龍鳳。」
楊怡聽了差點忍不住笑場,心想:你倒是會說話。我爹可不就是人中龍鳳麼!
殷遲力圖表現出光明磊落的君子之風,可眼睛彷彿有自己的想法,總是偷瞄身旁的少女。他紅著耳根,結結巴巴地補了一句:「況、況且姑娘麗質天成,儀態萬方,絲毫不輸官、官家小姐。」
這下楊怡真的破功了。她抬袖掩面,好似被誇得害羞了,其實內心狂笑不止:京城居然還有這樣的傻小子?這什麼伯府,兒子養這麼大都沒有給安排一兩個通房侍妾?怎麼好像從沒跟姑娘聊過天似的,還沒逗呢就臉紅,太好玩兒了!
她整理好表情,放下衣袖,行個男子禮,正經道:「多謝公子抬愛。難得殷公子眼界如此開闊,不以出身論短長。上京官員之中如果多些殷公子這樣的人,必定更加繁華昌盛。敢問公子可有準備下場科舉?」
殷遲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這個方向,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殷某不才,去年剛被選入國子監,若是參加今年秋闈確實有些勉強。可以一試,但不敢誇口結果如何。」
楊怡心裡暗暗讚許:倒個腳踏實地的,好過那些油嘴滑舌誇誇其談的紈絝子弟。
二人在林中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就到了楊怡設計好的地點。再走幾步便有一處開闊地,能看到五十丈開外的一座涼亭,亭中正在設宴款待三位貴族小姐。楊怡打算在那處開闊地上演一齣好戲,而她們便是重要觀眾。
眼看「戲台」越來越近,楊怡卻心生惋惜:這位殷公子謙遜有禮,性情純良,難得保有一顆赤子之心,假以時議必能成長為忠臣良相。不知今日之事過後,還有沒有機會把他拉攏到自己麾下?
殷遲卻對自己的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此時他只有一個想法:再走慢一點,就能跟柳姑娘多相處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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