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歸 - 第三章重來一遍

楊怡悠悠睜開眼，正好看到午後斜陽透過窗櫺灑滿房間，給家具擺設都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光芒。

這裡是……長樂殿？

楊怡覺得自己睡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長覺，亂七八糟的夢境仍在腦海中翻滾，帶來陣陣抽痛。但是當她抬起手臂伸個懶腰，卻意外感到無比輕盈，充滿了久違的力量感。

她疑惑地看著手掌，還沒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隔間的紗帳後就傳來一個清甜的聲音：「公主殿下，您睡醒了嗎？」

公主？

楊怡晃晃頭腦，清醒幾分，心裡嘀咕道：這宮女怎麼回事，連稱呼都能叫錯？她當上攝政長公主都多少年了，竟敢仍叫她「公主」？阿盛的後宮管理也太鬆懈了，果然這後宮還是需要一個女主人來鎮場……

楊怡環顧四周，確認這裡是長樂殿。

是了，兩日或三日前，她自覺大限將至，便從長公主府搬回了宮裡的長樂殿。畢竟這裡是她在母後呵護下長大的地方，也是母後仙逝後、她代行母職撫養幼弟的地方。

更何況，她弟弟楊盛登基業已四年，日理萬機，忙得很。她搬回宮裡，也方便他在最後時刻能及時趕到，避免錯過最後一面，空留遺憾……

呃？

最後一面？！

對呀，阿盛已經來過了！她明明記得握著他的手諄諄囑咐：以後你要是遇到兩情相悅的姑娘，一定要好好待她。即便我們是皇家血脈，歸根到底還是凡人。凡人一生最難得的不是權力，而是真心……

該說的話都說了，她本該溘然長逝。可現在這是……沒死成？

「阿姐！阿姐你睡醒了沒呀！」

一道奶聲奶氣的童聲由遠及近。楊怡如雷轟頂，全身僵直。她木然轉頭，呆滯地看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小身影衝破紗帳，飛奔到她床邊，手腳並用地爬上來，然後撲到她懷裡蹭來蹭去，蹭了她一身鼻涕口水。

「……阿盛？」楊怡難以置信地呢喃了一句。

「阿姐！」小不點從她懷裡抬起頭，露出一個比窗外陽光還要燦爛的、大大的笑容。

楊怡懷疑自己還沒睡醒，仍在做夢。

她含辛茹苦、如履薄冰、嘔心瀝血終於拉扯大的——

她以傷痕累累、病骨支離、英年早逝為代價推上皇位的——

少年天驕、文武雙全、十一歲登基十五歲親政的——

那麼大個兒的阿盛呢？？

上天這是要她、重來一遍？！

楊怡眼前一黑，抱著懷裡的肉團子向後仰倒。

累了，躺平吧。

即將四歲的大周二皇子楊盛最近很煩惱。因為他的皇姐長樂公主，狀態很不對勁。

「阿姐，你怎麼還在睡覺啊？出來陪我玩兒嘛……」小皇子雙手扒著門上的雕花，圓圓的頭腦使勁向後仰，試圖打開阿姐的寢殿大門。

「哎呦，殿下使不得，小心摔倒！」剛剛跟上來的吳嬤嬤看到這一幕，連忙上前扶住小皇子的後背。

「阿姐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一直在睡覺？」楊盛皺起頭腦，半是擔心半是氣惱地嘟囔著。

「小殿下安心，昨日太醫不是剛來瞧過嗎？公主殿下鳳體無礙，許是最近操勞過度，累著了，休息幾天就好。小殿下不是想放紙鳶？老奴陪您去，啊？」

「可是，我想讓阿姐帶我去嘛……」

爭執間，門被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雖是少女，眼眸卻盛滿與外觀年齡不符的沉寂和倦意。

「阿盛，走吧，阿姐帶你去放紙鳶。」

「喔噢噢！」小皇子瞬間跳起來，抓著阿姐的手就往前衝。吳嬤嬤笑著搖搖頭，再次提步跟上。

皇家草場，春風正好。一個小小的紅色身影在草叢中時隱時現，身後跟著一爿紙鳶，飄飄搖搖地飛上藍天。

楊怡一邊望著幼弟撒歡兒，一邊陷入沉思。

已經可以確認，她重生到了十五歲半的時候。

她的父皇楊旭是大周朝第十九任皇帝，年號承佑。她的母後張氏是護國公么女，背後是鎮守西北邊境的三十萬威遠軍。

她是父皇和母後的第一個女兒，母後給她起名為楊怡，父皇給她封號長樂，皆是希望她一生平安喜樂。

出生頭幾年，楊怡也曾獨享父愛。可惜好景不長，她未滿三歲，父皇便納了劉貴妃。她與父皇相處的時間就越來越少。

到她四歲時，劉貴妃生下大皇子楊固。之後似乎有一整年的時間她都未見父皇身影。

後宮妃嬪日漸增多，陸陸續續又有幾位公主降生，卻始終沒有再添一位皇子。楊怡記得自己不止一次聽到過閒言碎語，關於後宮某個女人似是懷了男胎。故事的主角換了好幾個，過程也各有各的精彩曲折，結局卻總是一樣：孩子沒保住，大人也沒了消息。

她在母後的庇佑下，在風雲詭譎的深宮慢慢長大，好似活出了父母期望的樣子：無憂無慮，怡然自得。

直到她十二歲那年，母後生下二皇子楊盛之後，流血不止，回天乏術。

楊怡永遠記得那一天。母後躺在血床上，自己則跪在床邊緊握著母後的手，泣不成聲。母後最後的囑託，就是讓她照顧好剛出生的幼弟。

那一刻，她親身體會到「長姐如母」這四個字的重量。

母後仙逝，她只哭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便斬衰面聖，求父皇把幼弟交給她撫養。她已不記得那天父皇的臉上有沒有哀痛，她也不在乎了。她只記得父皇最終恩准了她的請求，這便足夠。

此後十一年，楊怡彷彿化身戈矛，披荊斬棘，先鬥倒了貴妃劉氏，再險勝繼後馮氏，又送走了父皇，最終將弟弟楊盛推上龍椅。

只是她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在一次次明罰、暗殺、中毒事件後，年輕的身體早已千瘡百孔。

楊盛登基之時，她已經感覺不太好了。但新帝臨朝只有十一歲，身為攝政長公主她不能撒手不管，只得又殫精慮慮地熬了四年。

終於熬到楊盛十五歲，能夠獨擋一面；手下群臣也各司其職，朝政走上正軌。她如釋重負，毫不留戀地移交了所有權力，打算回長公主府好好休息一陣。

畢竟，府裡還有個讓他放心不下的人。

那人，年輕時被楊怡害得不輕。後來她忙裡偷閒、變著花樣哄了他好幾年，但一直不確定到底哄好了沒有。他給她的回應總是溫和平淡、恭順守禮，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是楊怡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這下她終於有時間好好陪陪他，試試看還能不能找回當面那份一塵不染、熾熱盛放的初心。

然而數名太醫的會診結果卻給她宣判：不，你沒有時間了。

她的生命只剩下三個月，最多。

楊盛欲昭告天下，遍尋能人異士為皇姐延壽，卻被她勸阻。她說：你忘了父皇最後是怎麼走的？壽數本是天定，妄求延年益壽、長命百歲者，反傷己身。

她還說：阿姐這些年是真的累了。若是上天許我安息長眠，那是恩賜。

然而不知為何，上天沒有給她這份恩賜。

她又回來了，回到最為艱辛的時期。

若是早上三四年，她還能再見母後一面。

哪怕早上一年，她還能在馮皇后身上做點手腳，阻止她順利懷上三皇子。

若是晚上兩三年，大皇子楊固會自己露出馬腳，連累劉相和貴妃一派倒台。

怎的偏偏是現在？劉貴妃和大皇子風頭正盛，必須小心防範他們的明槍暗箭。馮皇后即將臨盆，注定要誕下未來幾年裡楊盛最大的競爭對手，三皇子楊禮。

楊盛是元後嫡出，楊禮是繼後嫡出；論身份，同等貴重。

楊盛佔了「長兄」的名義，卻失去母後的助力。楊禮只比楊盛小三歲，等他們長大，這個年齡差距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繼後馮氏還在執掌鳳印，她就絕不可能給楊盛任何出頭的機會。

想到這裡，楊怡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眉頭微皺，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這一幕被貼身宮女雲岫看在眼裡，不禁關心地問道：「公主殿下可是又乏了？此處風大，殿下還是早回吧。」

「沒事，這幾天睡得久了，出來曬曬太陽透透氣也挺好。」楊怡懶懶地應道。其實她身體感覺好得很，一點兒也不乏，可架不住心累啊。

「下個月初就是花朝節了，殿下要不要趁過節出去散散心？三公主、五公主、還有好幾位公子和小姐都給殿下遞了帖子，待會兒回去您翻翻看？」

花朝節啊，楊怡心裡苦笑，那是十來歲的小姑娘小夥子們踏春交友的日子，她內心裝著年近三十的靈魂，去湊什麼熱鬧呢？

就說給她下貼子的那一群公子小姐們，未來會有喜結連理的，也有反目成仇的。單是看到他們的姓名，楊怡就能腦補一場場跨越十年的愛恨情仇大戲。要是見了真人，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不合時宜地露出一個姨母笑、或同情或鄙夷的眼神，徒增尷尬。

回想起來，上輩子這一年的花朝節，長樂公主本人倒是幹了一件驚世駭俗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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