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遲剛登上畫舫,就有侍者上前奉茶,並問道:「公子可是與佳人有約?」
殷遲遲疑了一瞬,抿了一口茶才回答:「在下按約定獨自前來,不知佳人在何處?」
「公子請隨我來。」
侍者把殷遲引至二樓,打開一間廂房的門,做個手勢請他入內。
殷遲將信將疑地走進房間,環顧四周,發現這裡空無一人,惟有盡頭擺著一張大屏風。
「吱呀」一聲,屏風之後的另一扇門開了,走進一個人。
屏風上映出一道綽約的影子。殷遲一眼便知,那就是他夢中的仙子。
竟然,不是做夢啊……
他張了張嘴,卻因緊張而發不出聲音。可惡,明明剛喝了一口茶,為何仍感覺口乾舌燥?
「殷公子,」屏風後面傳來一聲輕柔的嗓音,「花朝節後,別來無恙?」
「柳、柳姑娘?」殷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托姑娘的福,在下一切安好。只不過……自從與姑娘相識,在下便再難忘懷,親身體會到什麼叫『寤寐思服,輾轉反側』……」
「殷公子,」楊怡打斷了他的傾訴,「我們在靈岩山偶遇一事,你可曾告訴過任何人?」
「……未曾。」
「真的一個人都沒有說過嗎?」
「沒有。姑娘何有此問?難道……」
「殷公子,你是好人,我不想瞞你,也不想害你。其實我與一位遠房表哥有婚約。那天前來迎我的小廝們,其中有他的手下。他聽說我們有一些、拉扯,很是生氣,揚言要找你報復。」
「柳依依」的語氣從平緩轉為急切。
「我發誓,未曾透露你的任何信息。但他家是開鏢局的,有不少武藝高強的手下,也有自己的情報網。我擔心,他早晚會查到你……所以今日貿然約你出來,就是想提醒公子:千萬不要對任何人透露你我相遇之事,即便親近如父母,也不要說。」
殷遲聽得既感動又心疼:多麼善良的姑娘!竟要嫁給這種蠻不講理的江湖莽夫!
「柳姑娘請放心,我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過一星半點。實際上,那日將姑娘送回友人身邊之後,我不知怎得、竟絲毫不記得接下來的事,再度醒來就在靈岩寺客房。故而,我一度懷疑,一切只是大夢一場。若是夢,何足為外人道?」
「原來如此,那我便放心了。還請公子日後守口如瓶。即便有人問起,也只說不知道,你一直在客房睡覺。」
「在下謹記。只是……柳姑娘可否告知,那天我到底是怎么回去的?」
楊怡心裡慶幸:還好早料到了這個問題!
「說起來,此事還要請殷公子原諒。當時場面混亂,我表哥那手下想要捉拿公子,被我的人攔下。後來我命護衛送公子離開,那護衛以前也是江湖人士,他手上有一種迷藥,可使人忘卻中藥前半個時辰以內的事情。我便擅作主張,讓他給公子用了藥……小女保證,這藥除了讓人短暫失憶之外,對身體並無害處。小女絕無惡意,只是不想讓公子平白無故惹上麻煩,還請公子不要怪罪。」
殷遲恍然大悟:難怪他記憶中有一段空白,且有黃粱一夢的感覺。
「柳姑娘言重了。姑娘本意純良,是為在下考慮,在下感激還來不及,怎會怪罪?」
「公子大人大量,小女得遇公子實乃三生有幸。可惜你我恐將緣盡於此。明日我就要回老家待嫁,此後怕是山高路遠,再難返京。萬望公子保重身體,早日將我忘了。如此對你我都好。」
聽聞此言,一股勇氣從殷遲心底油然而生。他快步繞到屏風後面,直視那雙令他魂牽夢縈的眼睛,堅定地說:
「柳姑娘請聽我一言!你那表哥若是真心愛你敬你,就不該因此小事而緊緊相逼。我大周女子,正經營商者有之,為人師表者有之,入朝為官者亦有之。在下與柳姑娘雖僅一面之緣,但覺姑娘聰慧大方、知書達理,絕不該困於深宅後院。你那表哥,如果連你我萍水相逢、君子之交都容不下一,那他實非良配!」
這番話著實出乎楊怡的意料。她不過編個故事把這傻小子打發走而已,哪想過這子虛烏有的「表哥」是不是良配?
楊怡一時詞窮,目瞪口呆地回望殷遲,細品好一會兒才抓到了他話語中一絲破綻,繼而眼底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玩味地反問道:「表哥待我如何,自是我的私事。殷公子如此關心小女的私事,可還稱得上——君子之交?」
殷遲面紅耳赤,心下一橫,破釜沉舟道:「我、我確實傾慕姑娘風采。姑娘若、若是不嫌棄,請告訴我令尊名諱,家住何處,明日我便與家父登門提親!家父乃昌平伯,雖然門第不顯、官職不高,但願以三書六禮、誠心求娶,保證無損姑娘聲譽……」
他一邊說,一邊緊盯著楊怡的表情,見她不置可否、始終保持微笑,他心裡越來越虛,聲音也越來越小。
「……當、當然,我也沒有任何逼迫的意思,只是希望柳姑娘能考、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殷公子,」楊怡終於慢悠悠地開口了,「小女有些好奇:我從未提過嫁與表哥便會囿於深宅。表哥家是開鏢局的,也許我會隨他走南闖北呢?反倒是殷氏伯府,聽起來更像會要求媳婦安守後院、無故不得外出呢?」
「絕對不會!」殷遲急忙辯解道:「家母亦是商賈出身,如今手中也打理著好幾間鋪子,日常進項比家父的俸祿高多了。若是柳姑娘願意嫁我,便可留在京城,繼承柳家產業也好,協助家母打理伯府產業也好,總之、總之好過天南海北漂泊不定,是不是?」
楊怡實在忍不住,吃吃笑起來,笑得殷遲愈發惶恐,後知後覺——自己好像說了蠢話。
「所以,殷公子是想找個善於營商的女子,把伯府產業發揚光大,以便日後殷公子像令尊一樣……吃軟飯?」
「我不是這個意思!」殷遲沮喪得快哭了。
楊怡看他窘迫的樣子,覺得簡直太好玩兒了!她還以為京城裡長大的個個都是七竅心肝的人精,怎麼會有如此呆愣的傻子!
她又笑了一陣,直到不小心牽扯傷口。一抹鈍痛提醒她該玩夠了,還有正事要做。於是她收斂了笑容,嚴肅而遺憾地總結陳詞:
「承蒙殷公子錯愛,小女萬分感謝。然而公子對我知之甚少,對我表哥也有誤會。我們的婚約由來已久,不是說解便能解。我只希望公子能嚴守約定,將花朝節與今日之事深埋心底,最好能全盤忘掉。」
說罷,她忍痛行禮,禮貌而疏遠地道別:「我祝公子早日金榜題名,喜結良緣。至於我們,就此別過,相忘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