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當朝公主」四個字的時候,鄭橋等人已經顫抖著跪下了。還沒等鄭橋出聲辯解,唐九便乾脆利落地鉗住他的下巴,開始「啪啪」打臉。打了二十多下,楊怡才懶懶問道:「鄭大人,你可知罪?」
唐九一鬆手,鄭橋忙不迭地磕頭,同時含混不清地哭喊道:「臣知罪、知罪……公主饒命啊……」
楊怡給了一個不耐煩的眼神,唐九馬上厲聲喝道:「還不快滾!莫髒了公主殿下的眼!」
鄭橋連滾帶爬地帶人撤走。
楊怡回頭看到伏地跪拜的許淵,暗中嘆息:這下該不會給他留了個「跋扈公主仗勢欺人」的第一印象吧……
「許……許你平身。」她差點叫出許淵的名字,隨即想起這輩子還不認識他,只好生硬改口。
「草民不敢,唯恐冒犯公主天顏。」
「本宮今日微服出遊,本不欲聲張。方才事出有因,與你無關,你不必怕。」楊怡柔聲安撫,「此處不便深談,你且起來,帶上你的畫跟本宮到茶歇處。那幅畫背後的故事,本宮有興趣聽。」
在中央高台附近臨時搭建了一排供貴人休息的竹製涼棚。每間涼棚四面掛有竹簾,全部放下便可圍成一方私密空間,捲起來則四面通透,視野絕佳。護國公府早就訂下兩個相鄰的竹棚,此時正好派上用場。一間放下四面竹簾供楊怡和許淵談正事,隔壁那間則四面留空,供張子桓和張子櫻吃茶觀景。
半晌,張子櫻突然放下咬了一口的糕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指著遠處的人群喊道:「蕭……咳咳,蕭景辰到了!在那邊!」說完,她拎起裙裾跑出涼棚。
張子桓眉頭緊鎖,把茶杯重重敲在案上,大喝一聲:「妳給我站住!看妳那猴急的樣子,哪像個大家閨秀!」
張子櫻渾身一激靈,收住腳步,不情不願地轉過身,面向哥哥露出委屈討好的笑容。
「哥~好哥哥,你也知道,我今天來就是想看他一眼嘛。」
她一邊說一邊跑回哥哥身邊,十分狗腿地捏肩捶背。
「平時你不肯幫我牽線搭橋也就算了,今天過節,大家都是正大光明地出來玩,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哥你就成全妹妹的小小心願嘛~」
張子桓無奈地擕住臉,心情十分複雜。
平心而論,蕭景辰與他並無過節,且有同窗之誼。作為世代清流的蕭家嫡長子,家族對他可謂寄予厚望,傾力培養。而蕭景辰本人也十分爭氣,不負眾望,各方面都很優秀,從小就是同齡貴族子弟的佼佼者——傳說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張子桓,很不幸地,生為蕭景辰的同齡人。
如果他能像大哥或二哥一樣成為武將戍守邊疆,也許會對蕭景辰持欣賞態度。可惜他是老三,張家對他的期許是留京任職,所以他整個童年及少年時期都籠罩在蕭景辰的陰影之下。好不容易熬到了成年,張子桓進入兵部,終於不用再與翰林院的蕭景辰比較。沒想到,家中有妹初長成,開始追捧各類青年才俊。而蕭景辰作為「京城第一玉面公子」,自然是她的重點關注對象。
張子桓並不是專制的兄長,不許妹妹追求自己的幸福。只不過,他心底仍有一絲不甘:讀書比不上蕭景辰也就罷了,怎麼連從小帶到大的親妹妹都如此崇拜姓蕭的,更甚於崇拜他這個親哥?
再說,他心裡清楚,自家小妹雖然活潑可愛心地善良,但實在不適合做蕭家長媳。無論蕭家還是蕭景辰本人,都不可能看上張子櫻。他曾委婉提醒過她,誰知她滿不在乎地回答:「那又怎樣?我又不是為了嫁給他。我只是欣賞他的風度與才華,就好像欣賞一首詩、一幅畫。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有啊!」
想到這裡,張子桓嘆了口氣,投降般地站起來,說:「走吧,哥陪妳過去瞧瞧。」
兄妹二人朝中央高台另一邊走過去,留下一群侍衛守在楊怡和許淵所在的涼棚周圍。
樂遊原上一處私家園林內,鄭橋頂著腫成豬頭的臉正在向大皇子楊固哭訴。
「殿下,您可要為下官做主啊!在場眾位皆可作證,大公主是微服出行,又戴面紗,下官只看見個背影,哪裡認得出啊!下官以為是尋常女子,亦無任何出格冒犯之舉,只不過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話。真的,就一句話!可她、她不由分說就給下官扣上藐視皇威的罪名,將我打成這個樣子!……下官真冤枉啊!」
十二歲的楊固頂著一副少年老成的表情,雙目微闔,捻了捻手指,問:「你是說,她打扮成平民女子,正在逛雅集?」
鄭橋不迭點頭。
楊固冷笑一聲,招了招手,示意身邊的人跟上。
「走,咱們去會一會我這個大皇姐。」
楊固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竹棚外。此時許淵剛剛講完他恩師蒙冤的來龍去脈,楊怡尚未作答,就聽見外面一陣吵嚷。
「區區公府護衛何敢攔我!」
楊怡立馬聽出來者何人:變聲期,公鴨嗓,加上這唯我獨尊的語氣,除了她愚蠢的大皇弟還能有誰?
楊怡示意許淵在涼棚內稍等,自己打起竹簾,施施然走到楊固面前。她略帶驚喜地發現,這時的楊固尚未進入猛長期,她還可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是阿固啊。許久未見,都長這麼高了。」楊怡眯起眼睛,故意用手比劃了一下他的頭頂。
一句話把楊固噎得面紅耳赤。中二少年,自以為已經長大,最恨別人把他當小孩子看待。這世上有資格摸他頭頂的人不多,偏偏對面站著的是其中之一……
雖然被迫抬頭仰視長姐,但是他的目光英勇無畏,像隻鬥志揚揚的獅毛犬,挑釁道:「這群不長眼的侍衛,連我都敢阻攔,分明是以下犯上,藐、視、皇、威!就按皇姐的規矩,把這些人全都拖下去,掌嘴!」
「慢著。」
楊固的人正要動手,被楊怡冷聲喝止。接著,她朝楊固微微一笑,平靜友好地說:「他們是執行我的命令,算不得以下犯上。看在長姐的面子上,皇弟就放過他們吧。」
「哦?皇姐的命令?是皇姐命令他們衝撞我?」
「之前我命令他們守好這裡不許任何人靠近。皇姐也沒有未卜先知之能,哪想到你會過來呢?不知者無罪,皇姐給你賠個不是。大過節的,你也收收你那暴脾氣。這事兒就算了吧。」
楊怡三言兩語把責任攬下,乾脆道歉,態度和氣,即使楊固也得承認他找不到理由再繼續胡攪蠻纏。但他不甘心就這麼算了,眼珠一轉,看見楊怡身後的涼棚中隱約有個人影,頓時計上心頭。
「大過節的,春光正好。別人都軒開四面把酒臨風,唯獨皇姐把這裡把守嚴密,難道在行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楊固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繞開楊怡直往涼棚裡衝,邊走邊說:「我倒要看看,皇姐這竹屋裡藏的是什麼小嬌嬌?」
「攔下。」楊怡語氣轉冷。侍衛應聲而動,將楊固攔在門外。
「楊固,這回讓你親眼看看,就是我下命令要攔你。皇姐今日已經給足你面子了,你現在轉頭離開,你娘在中宮皇后身邊安插的那個人,我會繼續保密。不然,不僅皇后會知道,父皇也會知道。」
「你?!你怎麼知道……」楊固一開口就察覺上當。這種事絕不能認,轉換成脫口出的時候就等於承認了。
更何況,貴妃在皇后身邊安插的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人。是哪個暴露了?還是她信口胡謅的?
楊固一陣心慌,表情扭曲。楊怡心知穩了,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說,皇后過幾天就要生了。萬一鳳體或龍嗣有礙,追查起來,你娘敢保證能滴水不漏、全身而退?」
「你!……莫要胡說!我母妃清清白白!」
「那是自然。貴妃娘娘必是光明磊落,才能養出皇弟這樣性情耿直的好兒子。皇弟今日出宮許久,貴妃娘娘一定想你了。不如現在回宮去給你娘請安吧?」
經楊怡提醒,楊固才想起來,此事非同小可,確實應該找母妃商量對策。於是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大袖一甩,匆匆離去。
目送等楊固等人走遠,楊怡才返回竹棚,對許淵說道:「許先生所述冤情,本宮已知曉。先生方才也都聽到了。如今劉相勢大,貴妃受寵,大皇子也不把本宮放在眼裡。本宮獨身一人扶持幼弟,說舉步維艱亦不為過。」
許淵眼神逐漸暗淡。公主這麼說,想必是愛莫能助的意思了……
「然而,許先生的案子,本宮接下了。」楊怡話鋒一轉,「三月之內,必給先生一個答復。不過本宮也有一個條件。」
許淵伏地叩首道:「如能為恩師沉冤昭雪,草民願赴湯蹈火,万死不辭。」
楊怡唇角微勾,語調輕鬆地說:「誰要你死了?本宮要你好好活著,進言獻計,保吾弟楊盛成為太子,登上大位。」
許淵渾身一顫,彷彿聽到了比讓他去死更可怕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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