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惶恐！草民出身微寒，學識淺薄，實難當此大任！」
「許先生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出身，能走到本宮面前，已非常人能及。再說了，本宮只要你竭盡所能、進言獻策而已。至於採納與否，是我的事。」
「……公主殿下，實非草民過謙或自抬身價。草民是讀過幾年書，但屢試不第，僅在家鄉謀了個書吏之職，養家糊口罷了。一生囿於鄉野，若不是為恩師伸冤，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到京城來。京城豪門世家如雲，局勢錯綜複雜，草民何德何能、敢妄言置喙？不是草民不願效力，實在是怕誤了公主殿下大事啊！」
「你說的有道理，不過並非難事。你恩師的案子，本宮會幫忙，但你也要自己出力。我會安排你進入護國公府，名義上為三公子辦事，便於你快速了解京城勢力分布。」
楊怡停頓幾息，見許淵仍猶豫不決，於是輕嘆一聲，搬出了前世用過的理由。
「許先生屢試不第，是否真的認為是自己才學不如那些中舉的人？」
許淵沉默，但是眼神中漸漸燃起憤懣之火。
「許先生的恩師遭小人陷害，可那小人卻是鄉試第三、一等舉人，順理成章當上知縣，成為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如此父母官手下，冤案何止一例？放眼全國，劉相的羽翼之下，這樣的父母官又何止一人？」
許淵閉目，雙拳緊握。
「許先生，本宮給你的，不僅是為你恩師翻案的機會，也不僅是你個人建功立業的機會，更是讓讀書人重獲公平、讓百姓重見青天的機會。你要，還是不要？」
許淵睜開眼，站起身，行了一個完整的跪拜禮。
「若殿下不忘今日之言，臣願鞠躬盡瘁，效犬馬之勞。」
「先生請起。本宮可以承諾，若有一日先生認為我有違初心，大可一走了之，本宮絕不為難。」
「殿下胸襟若海，心懷蒼生，臣心悅誠服！」
「甚好。等今日此間事畢，先生便跟隨張子桓，就是方才陪我一起的那位公子，去護國公府安頓一下吧。本宮尚未建府，偶爾出宮無妨，但不能每日如此。然而護國公府是我外祖家，可派親信隨時通傳。」
說曹操，曹操到。張家兄妹正好回來，鬧出不小的動靜。楊怡打簾出去一看，只見張子櫻氣鼓鼓地撅著嘴，張子桓則黑著一張臉，兄妹倆之間隔了八丈遠，顯然是剛吵完架。
「這是怎麼了？」楊怡活了兩輩子，還沒見過他倆鬧翻到這種程度。
「表姐！都怨他！磨磨蹭蹭的，害我生生錯過了蕭景辰出題的場面！那些題簽是他親筆寫的呢！如果早點到，說不定能搶到一張……」
張子櫻委屈巴巴地跟楊怡告狀，說著著眼角竟溢出兩點淚光。
「胡鬧也要有個限度！」張子桓忍無可忍，提高音量，「搶到題簽又如何？那是詩題，妳連平仄韻腳都搞不清，打算搶題然後上交一首打油詩，給護國公府丟人現眼嗎？！」
「我不會作詩，那不是還有你嘛！你跟蕭景辰好歹也拜過同一個夫子，他出的題難道你答不上來？妳要不想丟臉，那就認真寫一首，給府上爭光！我得題簽，你得美名，原本兩全其美的事兒……」
張子桓被氣笑了：「好一個兩全其美！妳也知道我跟那姓蕭的拜過同一個夫子，而不是我拜他為夫子！憑什麼他出題我就要答？」
「妳、妳就是心虛！妳怕答不上來！」
「我心虛？行，題目都在那兒掛著呢，有本事妳自己去寫啊！寫得好了能得出題人一對一點評，不比那小小題簽更有意義？妳去啊！」
眼看雙方愈吵愈烈，楊怡不得不上前一步，站在兩人中間高舉雙臂大喊一聲：「停——」
兄妹倆各自抱臂扭臉，看向相反方向。
楊怡揉揉太陽穴，想起前世張子桓某次酒後吐真言，抱怨蕭景辰總是在他的生活裡「陰魂不散」。她看看滿腹委屈的張子櫻，再看看更加委屈的張子桓，一下子明白了。
楊怡強忍笑意，走到張子櫻身邊，摟著她的肩膀悄聲說：「這事兒三哥不願幫忙，沒關係，還有表姐呢！走，咱們去看看他出了什麼題。說不定咱兩個臭皮匠湊一起也能攢出一首好詩，一鳴驚人呢？」
路過張子桓時，楊怡對他正色道：「勞煩表哥幫我照顧一下那邊的許先生。他已經答應暫住國公府，日後為我效力。」
一句話點醒張子桓，心中鬱氣盡數消散。趁他跟小妹拌嘴鬥氣的工夫，公主表妹已談妥正事。相比之下，他方才的言行著實幼稚可笑。
楊怡與張子櫻來到中央高台，上面掛著今日的題目，按文體分為賦題、詩題和論題。題目下方標註了出題人，應答該題目的所有作品都會交由出題人審評，選出最佳答案。
張子櫻一眼便看到蕭景辰出的詩題，指給楊怡看。
楊怡一眼掃過，不禁挑眉，內心嘖嘖稱奇：人啊，但凡心中有個想法，總會念念不忘。這道詩題，楊怡是不會作答，但是十年後的蕭景辰會啊！這不就是他當上宰相以後寫下的、傳遍街頭巷尾的名篇嘛！
「怎麼樣啊表姐？妳有思路了嗎？」張子櫻忐忑不安地問。
「唔……思路嘛，沒有。」
現成的答案倒有一篇。只不過，用他自己的作品去答他出的題，算不算抄襲啊？
楊怡滿臉糾結地思考了一陣，看在張子櫻眼裡，還以為她在認真構思。張子櫻心中頓時充滿希望：表姐每次深思過後，總能想出絕妙的點子！
片刻之後，楊怡鬆開眉頭，胸有成竹地對張子櫻說：「拿紙筆來。」
張子櫻不迭地遞上紙筆。楊怡刷刷運筆，一氣呵成。蕭景辰十年之後寫的是一首七言律詩，楊怡取其中最精華的一聯，稍加刪改，結合春日景色，把它變成了一首五言絕句。如此一來，日後蕭景辰再度創作的時候，也只是「化用」今日詩句，無傷大雅。
落款之時，楊怡留下了「肅京」這個名字。
「拿去交稿吧。相信表姐，即便今日拿不了第一，蕭公子也會有興趣跟妳聊聊這首詩。」
張子櫻歡欣鼓舞地遞交了詩作，然後返回楊怡身邊。姐妹二人在高台上逛了一會兒，討論著其他有趣的題目。不多時，果然有個書童出來朗聲詢問道：「請問肅京先生是哪位？我們公子有請。」
張子櫻激動得一時合不攏嘴，還是楊怡動手拍了拍她的臉，讓她恢復鎮定。
「快去吧，蕭公子有請呢。矜持點兒，注意儀態。別忘了要墨寶啊。」
楊怡憋著笑，目送表妹飄飄然而去。她自己繼續在高台上轉悠。
沒過多久張子櫻就回來了。楊怡看見她略感意外，因她看起來過於平靜，既沒有得償所願的雀躍之情，又沒有希望成空的失落之態。目光一轉，楊怡看到了張子櫻身後跟著的男子——正是蕭景辰。
「表姐，蕭公子非常欣賞這首詩。我不能冒名頂替，就坦白了實情。蕭公子說想要見妳一面。」
說完，張子櫻便退至一旁，將舞台留給楊怡和蕭景辰二人。
楊怡眼中閃過一絲尷尬，但轉念一想，這輩子蕭景辰還不認識她呢。他們也不是君臣關係，她沒必要端著攝政長公主的架子。順其自然吧。
蕭景辰去年剛剛及冠，風華正茂，玉樹臨風。一雙狹長鳳眸尚帶著少年銳意，還未被十年宦海染上深沉。楊怡想起上輩子最後一次見到蕭景辰，他面貌依舊英俊但鬢角已生白髮，不禁暗自唏噓：韶華易逝，容顏易老，男女皆然！
「姑娘萬安。」蕭景辰先行一禮，主動開口，聲如珠玉，「方才張小姐言及，這首『春日感遇』乃是出自姑娘之手。」
「正是。小女班門弄斧，讓公子見笑了。」
「姑娘不必過謙。在下蕭景辰，今日有幸拜讀姑娘佳作，只覺醍醐灌頂，每一字都道出我心中所思所惑。尤其是這句『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令在下折服不已。初讀以為必是歷經滄桑的長者所作，沒想到竟出自一位蕙質蘭心的姑娘。敢問姑娘平日所讀何書，今日所見何事，才得擬出如此佳句？」
「咳……蕭公子實在過獎，小女慚愧。我們女兒家，不便出門遠行、親歷名山大川，平時也就是看些遊記、雜記打發時間。看得多了，未免生出『乾坤浩渺，滄海一粟』之感。今日攜表妹來此遊玩，見春光大好，草木葳蕤，王公貴族與平民子弟同遊同樂，一時有感而發罷了。」
說著，楊怡想起了前世與蕭相深談的那那一夜，不禁流露真情，幽幽嘆道：「以天地之大，尚且憐惜一草一木，不吝賜予陽光雨露。如若人治亦能如此，讓走卒販夫皆得溫飽，那將是何等的太平盛世……」
蕭景辰聽得心神蕩漾，豪情澎湃。這不正是他的政治理想？竟於此處得遇知音，今日不虛此行！
「姑娘年紀輕輕，便有如此眼界與胸懷，高山仰止，令蕭某自愧不如。未知姑娘芳名，家住何處？日後在下可否登門拜訪，或邀姑娘過府一敘，向姑娘請教學問？」
楊怡定睛看著他，一個想法在心中漸漸成形。
河東蕭氏，大周開國功臣之後，歷代出過兩位宰相，眼前這位將會是第三任。雖然蕭家祖訓有言，嫡支不得與皇室聯姻，但……豈非正好？
一個光明正大又順理成章的緋聞開端，一個門當戶對又絕無可能的駙馬人選，一個不必自毀又能推拒皇后定親的天賜良機，就在眼前。
楊怡燦然一笑。雖隔著面紗，蕭景辰也覺得眼前恍惚一瞬。
「小女姓楊，單名怡。家住皇城長樂殿，平日宮禁森嚴，出入不便。蕭公子若要尋我，可請蕭淑妃設宴，下帖相邀，至宮中一敘。」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語出儒學大師馬一浮《曠怡亭口占》：
流轉知何世，江山尚此亭。
登臨皆曠士，喪亂有遺經。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長空送鳥印，留幻與人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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