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遊原上,花朝佳節。群賢畢至,少長咸集。
一大清早,張子桓便帶著張子櫻至宮門接上楊怡,之後三人同乘護國公府的馬車前往城郊樂遊原。
饒是事先有心理準備,在看到張子桓的第一眼,楊怡還是覺得鼻子一酸。
隔世重逢的情感衝擊,在越是親近的人身上體會越深。
楊怡在宮裡是長姐,只有在張家能體會一把受寵小妹的感覺。她上頭有三位表哥、兩位表姐,其中張子桓與她年齡最為接近,故而交集最多。上次楊怡告訴張子櫻,她與三表哥「情同親兄妹」,其實是心裡話。
母后沒了,她與楊盛在宮中實屬孤立無援、相依為命。與其他皇子公主沒有互害就不錯了,談何手足情深?唯有張家是她血脈至親,忠實同盟,最強後盾。三位張姓表哥,在她心中都是親哥哥一般的依靠對象。
張子桓弱冠之年仍未娶妻,正是因為楊怡婚事未定,張家要給她留條最穩妥的後路。為此,楊怡一直心中有愧,生怕自己誤了表哥終身大事。幸而後來表哥得遇良人,兩情相悅,修成正果。
想到這裡,楊怡臉上浮現出真心歡喜的笑容,與張子桓行了見面禮。
張子桓還禮,心裡卻隱隱有種怪異感:許久不見公主表妹,她是長大了不少,也更漂亮了。可是為何她看我的眼神,竟有些……慈祥?
馬車上,楊怡抓緊時間跟張子桓解釋上次她送去的密信。
信中有兩張名單。第一張羅列了目前名聲不顯日後卻大有作為的寒門學子,楊怡想要藉張子桓之手去結交拉攏他們。第二張,則寫著十幾位軍中將領的名字,有威遠軍的,也有其他軍隊的。
「表哥近日在朝中,可注意到劉相有何異動?」
丞相劉保齡,劉貴妃之父,憑著生了個好女兒而官運亨通,平步青雲,坐上百官之首位。
「並無。」張子桓冷笑一聲,「那老匹夫一如既往,每日不是與左相針鋒相對,就是打壓我邊軍武將。舊瓶舊酒,毫無新意。」
「他憑女兒上位,自己根基不深,且手中無一兵一卒,最大的心病可不就是這兩塊麼。」楊怡冷靜地分析,「我埋在大皇子身邊的線人說,他最近開始暗中接觸軍中將領,有拉攏示好之意。」
「殿下日前給我的將領名單,可是與大皇子有來往的?」
楊怡點點頭,又搖搖頭。
「表哥,這名單來自宮中耳目,他們只是聽大皇子提到過這些人。他一定有興趣結交,但未必真的已有來往。現在我們可以利用這個名單,先下手為強,在內部排查敲打一番。如果證實這些人忠心可靠,那不妨兵行險招,反客為主,讓他們假意接受大皇子的示好,實則為我們打探劉家的真正意圖。」
實際上,她在宮中哪來這麼多耳目?這份名單,前世劉相倒台後她才湊齊,其中有人心猿意馬但尚未決定,也有人堅定回絕而遭到陷害。這次她提前透露給張子桓,是想盡可能保下忠良。
還有另外幾個人,此時已經倒向大皇子。楊怡心知肚明,但她不說;留著他們還大有用處。
聽了楊怡的話,張子桓一邊驚喜得知如此重磅內幕,一邊驚訝表妹竟有如此心機與手腕。他的餘光瞟見坐在馬車角落專心吃果子的張子櫻,心中感慨:年齡只差一歲多,為何自家妹妹跟表妹相比,就像隻沒腦子的鬆鼠?
「臣知曉。此事關係重大,臣會親自排查這批人,保證萬無一失。」
「嗯,那就拜託表哥了。切勿急躁,避免打草驚蛇,也不要傷了忠良的心。畢竟被大皇子盯上也不是他們的錯。」
「殿下所言極是,臣一定謹慎辦妥。」張子桓話鋒一轉,換了溫柔的語氣說:「也請表妹在宮中照顧好自己,還有阿盛。如果遇到任何難處,儘管給我們傳話。」
「嗯,我會的。」楊怡認真地回答。
這一次,她真的會好好照顧自己。
說話間,馬車編已抵達樂遊原。樂遊原很大,有空曠的草地,有精緻的園林,有亭台樓閣,甚至還有一方兩畝左右的池塘,夏天可以泛舟採蓮。不過如今尚是春日,只有嫩綠的蓮葉供人觀賞。
所謂雅集,是官府牽頭組織、富貴人家贊助、平民皆可參與的娛樂性詩文盛會。從花朝節前一天開始,連辦三日,不限出身、性別、年齡,只要有興趣都可以參加。活動形式多種多樣,從適合學童的猜燈謎到難度頗高的駢賦比賽都有。
雅集通常在曠野舉辦,外圍是各種活動攤位,中央搭建高台,高台上有大儒坐鎮,負責出題以及作品評鑑。比賽每日都會決出前三名,當場發放彩頭。到最後一天,還會從三日所有參賽作品中選出一個魁首。魁首不僅可以像狀元一樣戴紅花、騎白馬繞行整個樂遊原,更可能得到現場貴人的賞識,獲得舉薦入仕的資格。
所以,於寒門學子而言,這是魚躍龍門的機會;於貴族子弟來說,這也是揚名立萬的舞台。
楊怡等人從雅集外圍入場,走到哪裡便引發一陣小小的轟動。
張子桓雖然以文入仕,但畢竟生長於武將之家,習武是必修課,故而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站在一眾文弱書生之間顯得鶴立雞群。
再看他身邊的兩位女子,乍看穿著同色的衣服、佩戴同款髮飾,皆以輕紗遮面,仿若一對雙生姐妹。仔細觀察則能發現,其中一位高挑纖細,曲線玲瓏,露出一雙帶著淡然與慵懶的桃花眼;另一位則嬌小圓潤,元氣滿滿,一雙靈動的杏眼左顧右盼,透著滿滿的好奇與興奮。
姐妹雙姝,一個風姿綽約,一個嬌憨可愛,引得眾人頻頻側目,私語連連。偶有膽大的年輕人試圖上前搭話,往往尚未開口便收到張子桓警告的眼神,只好訕訕退下。
「表姐,我這個主意不錯吧!」張子櫻親熱地挽著楊怡的胳膊,湊到她耳邊得意地邀功,「姐妹裝,加上今年開春最時興的鵝黃色,絕對吸睛!」
楊怡笑了,用團扇輕拍一下張子櫻的頭,故意端起架子,用教訓的口吻說:「妳呀,還有空關注別人往哪兒看?妳自己的眼睛才是滴溜亂轉閒不住吧!怎樣,有沒有看到想看的人?」
「表姐又取笑我!我哪有亂看,明明是在欣賞墨寶丹青!比如這個,」張子櫻拉著楊怡在一個書攤前站定,煞有介事地品評道:「寒、梅、傲、雪、圖。看這怪石嶙峋,樹枝虬勁,數點梅花落得恰到好處。這筆力,這構圖,沒個二十年苦功夫畫不成!」
楊怡抬眼看向攤位旁邊面容清瘦卻目光灼灼的青年男子。呦,竟是前世的老熟人:許淵。
前世楊怡十八歲時離宮,帶著六歲的楊盛一起搬到公主府。許淵被人推薦到公主府做幕僚,在楊盛奪嫡之路上功不可沒。
沒想到今生這麼早就遇上了。
況況且,她只知許淵善謀略,何時畫功也這麼好了?
「多謝貴人慧眼識珠!此畫乃是草民恩師遺作,今日在此展出並非售賣,只盼得遇明主垂青,容我稟明這畫作背後的故事。」
楊怡想起來了,許淵確實有位恩師,名為韓友良,幾年前遭人陷害死於冤獄。前世許淵認她為主,提出唯一的條件便是為韓友良鳴冤平反、報仇雪恨。楊怡做到了,從此許淵便忠心追追隨、鞠躬盡瘁。
只是,前世楊怡都幫他報了仇,也沒見他奉上恩師遺作作為答謝。那時候這幅畫去哪兒了?
楊怡稍加思索便猜出一二:向她舉薦許淵的人是個愛畫的,許淵大概是用這幅畫換來了覲見公主的機會。
既然今生有緣再見,不如直接招攬,正好讓他保留恩師遺作。
楊怡這麼想著,正欲開口,卻被身後一個突兀的聲音打斷。
「兩位小娘子萬福!在下戶部郎中鄭橋。今日良辰美景,我們有緣相遇,可否賞光同遊一番?」
楊怡下意識回頭,只見一個體形浮腫的男人,面帶諂笑,目露精光,身後還跟了一群花花綠綠的富貴公子。
如此巧合,果然是冤家路窄嗎?楊怡微微蹙眉,毫不掩飾心中的厭惡。這位鄭橋,雖不是直接構陷韓友良的小人,卻是那小人的靠山。正是他放縱手下賣官鬻爵,才讓那小人得志,將韓友良打入冤獄迫害致死。
而鄭橋本人是劉相的得意門生,他從手下收了孝敬,自然也要上供一部分給劉相。前世楊怡本想藉著韓友良案,順藤摸瓜,直搗劉相老巢。但那老狐狸斷臂求生,將鄭橋推出去承擔全部罪名,追查便中止了。
「鄭大人請回吧。」張子桓上前一步,擋住兩位妹妹,冷冷地說:「今日是我帶舍妹出門遊玩,還請大人勿要擾了我們的雅興。」
張子桓就職於兵部,整日與戶部扯皮糧草軍餉之事,與鄭橋打交道可不少。朝堂上兩人唇槍舌劍,私下裡更是勢同水火。
鄭橋心中暗罵一聲晦氣,臉上堆笑瞬間垮塌,憤憤地哼了一聲,甩袖轉身就要走。這時,楊怡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戶部正五品郎中鄭橋,」她的聲線仍帶著少女的清甜,語氣卻鋒利如刀,「面見當朝公主,不下跪不行禮,反而言行輕浮,是為藐視皇威!唐九——」
一個內侍應聲出列。
「掌嘴。」
ns216.73.217.1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