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場 - 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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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後第三天，周子軒第一次看見自己裹著石膏的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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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布從腳趾一路纏到膝蓋下方，厚重的石膏像某種醜陋的盔甲，把一條腿包裹成一件不屬於他的物品。他的腳趾從紗布縫隙中露出來，腫脹泛紫，像幾根陌生的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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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三秒，然後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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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低頭看過自己的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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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窗戶開著，初夏的風帶著潮濕的熱氣吹進來，窗簾懶洋洋地晃動。周子軒靠在床上，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球隊群組裡的消息從受傷那天就沒有停過，隊友們輪流發訊息問候，有人說要來探望，有人發了加油的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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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條都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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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安是唯一一個不管他回不回都會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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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午四點，病房的門會被輕輕敲三下，然後林佑安走進來，手裡拿著當天的課堂筆記，還有一顆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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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戰術分析課，梁教練放了我們上一場對華大的比賽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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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安的聲音永遠平穩溫和，像是夏天傍晚的風。他把筆記放在床頭櫃上，拉了張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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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練說你那個快攻反擊的判斷很精準，要大家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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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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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軒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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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安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說：「你的助攻次數已經排在全國前三了，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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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要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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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軒猛然轉頭，眼眶通紅。他一把掃過床頭櫃，那疊筆記飛散出去，紙張嘩啦落了一地。林佑安手中的籃球也被他打落，滾到病房角落，撞到牆壁後緩緩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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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做什麼？帶這些東西來做什麼？」周子軒的聲音嘶啞尖銳，「想讓我看？想提醒我以前多厲害？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你懂不懂！那條腿已經斷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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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牢籠裡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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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已經死在球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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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陷入沉默。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而近，又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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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安沒有生氣。他彎下腰，一張一張撿起散落的筆記，然後走到角落，把那顆籃球撿起來，輕輕放在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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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再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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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周子軒已經重新轉過頭，面向窗戶，只留給他一個僵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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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窗戶，從那天起就一直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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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後第十天，周子軒出院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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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間在三樓，沒有電梯。爸爸要背他上去，他拒絕了，自己拄著拐杖，一階一階往上跳。右腿懸空，每跳一階，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左腿和雙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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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層樓，他跳了十二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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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房間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門反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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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扯掉了牆上所有獎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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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牆曾經是他最大的驕傲。高中聯賽MVP獎狀、大專盃最佳五人獎牌、各種盃賽的冠軍證書，還有那張放大裱框的照片——他穿著7號球衣，高高躍起，右手單手灌籃，全場觀眾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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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的玻璃框被他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獎牌的金屬邊框撞到地板後彈起來，在木頭地板上刮出一道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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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到最後一張時，手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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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大專盃的團體照。所有人穿著球衣，捧著亞軍獎盃，對著鏡頭咧嘴笑著。他站在最前面，雙手比著七——那是他的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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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安站在他右邊，摟著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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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撕掉那張照片。他把照片從牆上拿下來，背面朝上放進抽屜最底層，然後用力關上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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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他跌坐在床邊，右腿僵直地伸著。石膏下面的皮膚開始發癢，但他搔不到，也不可能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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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打開手機，點進一個資料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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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存著他所有比賽的錄影剪輯。他選了受傷那場比賽的影片，從跳球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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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自己運球過半場，指揮隊友跑位，一個假動作騙開防守者後切入禁區，把球分給底角的林佑安——三分命中。他看見自己在防守端緊貼著對方的控球後衛，預判傳球路線，抄截成功後一個人殺向前場上籃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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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第四節最後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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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自己持球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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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自己換手運球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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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自己全力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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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自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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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暫停，倒退，再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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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手運球過人，蹬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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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退，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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蹬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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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退，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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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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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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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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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看著那個畫面。對手沒有任何犯規動作，他的落地姿勢看起來也沒有異常，他甚至沒有跟任何人碰撞。他的小腿就那樣——自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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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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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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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早點聽隊醫的話，如果他那時候沒有全力蹬地，如果他那天沒有上場，如果他沒有選擇那個換手運球的動作，如果他從來沒有打過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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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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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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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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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他終於放下手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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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和醫院一樣是白色的，被窗外的路燈照出模糊的光暈。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摸到籃球的那個下午。小學四年級，體育課，那顆橘紅色的球從同學手中傳到他手裡，粗糙的紋路摩擦著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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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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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彈起來，回到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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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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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但那個感覺——球撞擊地面再彈回手心的節奏——像是某種他天生就知道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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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他幾乎沒有讓籃球離開過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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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籃球從來不只是運動。籃球是他的語言，是他的名字，是他向世界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沒有籃球的周子軒，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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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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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失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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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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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籃球的周子軒，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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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打著石膏的右腿，在黑暗中像一塊多餘的、不屬於他身體的贅物。他恨它。他恨它背叛了他，恨它承受不住那些他賦予它的期待，恨它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一個連自己去上廁所都要花五分鐘的可悲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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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更恨的，是那個明知道身體在發出警訊，卻選擇視而不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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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以為自己是球場上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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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知道，那只是一個太過傲慢的傻子。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wTe3meY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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