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場 - 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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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的倒數計時器跳動著，鮮紅色的數字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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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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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軒運著球，汗水順著眉骨滑落，在木質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記。全國大專盃八強賽，對手是去年的亞軍隊，此刻比分是68比70，他們落後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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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覺到胸腔裡那顆心臟正在劇烈地收縮舒張，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這是他最熟悉的節奏，全場的喧囂退成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只剩下球場上九個移動的身影，以及手中那顆橘紅色籃球的紋路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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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手的防守陣型出現了一個微小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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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軒幾乎是在那個空隙出現的同一瞬間啟動。左腳蹬地，身體重心壓低，籃球從胯下穿過交到左手——防守者的重心被騙向右側，而他已經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從左側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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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換手運球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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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框就在眼前，禁區內還有最後一道防線。周子軒沒有一絲猶豫，右腳全力蹬地，身體騰空而起。他知道自己能在空中調整出手角度，這個距離、這個高度，沒有人能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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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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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撞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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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肢體碰撞的悶響，不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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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聲清脆的、從他身體內部傳來的斷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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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軒的腦海在那個瞬間短暫地空白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還在上升的軌跡中，但右腳落地的剎那，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劇痛像電流般從小腿竄上脊椎，直衝後腦。他的右腿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撐力，整個人直接癱倒在籃框下方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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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球滾出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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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的哨聲尖銳地劃破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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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軒躺在地上，眼睛直直瞪著天花板上的燈光。那一排排刺眼的白色燈管在他模糊的視線裡暈開，變成一個個光斑。周圍的喧囂聲突然變得很近又很遠，他聽到隊友慌亂的呼喊聲、裁判吹停比賽的哨音、看台上此起彼落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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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聽不懂那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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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感受到右小腿傳來的疼痛，那是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疼痛——不是被撞擊的悶痛，不是抽筋的酸脹，而是一種銳利的、像是從骨頭深處蔓延開來的撕裂感。他的右腳完全無法施力，甚至連腳趾彎曲的指令都無法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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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軒！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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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安是第一個衝到他身邊的人。那張平時總是沉穩溫和的臉此刻血色盡褪，他的嘴唇在動，但周子軒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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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周子軒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而乾澀，「我的腳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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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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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護員和擔架很快進場。當他被抬上擔架，視野從天花板轉向看台時，他看見了那些表情——驚恐、惋惜、不忍直視。有人用手機在拍攝，有人在交頭接耳。他認出看台上那件深藍色的球衣，是他們學校的顏色，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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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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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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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先發控球後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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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最好的控球後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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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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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抬進球員通道時，刺眼的燈光終於被遮擋，換上走廊裡昏黃的照明。球場的喧囂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擔架輪子在瓷磚地面上滾動的聲音，以及自己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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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念頭在他腦中反覆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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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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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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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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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急診室的燈光和球場一樣刺眼，但這裡的白光更加冰冷，混雜著消毒水的氣味和儀器運轉的低頻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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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軒被移到病床上，右小腿被暫時固定。疼痛依然存在，但已經被施打的止痛藥壓制在一個他可以忍受的範圍內。他盯著天花板，刻意避開去看自己的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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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教練來了，滿頭大汗，外套扣子扣錯了一顆。林佑安站在角落，手裡還拎著周子軒脫下來的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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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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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醫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剛沖洗出來的X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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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片子被夾在看片燈上時，周子軒終於轉過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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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太會看X光片，但那個畫面不需要任何醫學知識也能理解——右小腿脛骨中段，一道明顯的裂痕像是乾涸土地上的裂縫，從骨幹蔓延開來。旁邊的軟組織區域腫脹變形，正常線條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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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小腿脛骨疲勞性骨折，合併肌肉嚴重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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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聲音平鋪直敘，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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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勞性骨折不是突然發生的，是由於長期累積的微小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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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軒沒有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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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看見梁教練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灰白，看見林佑安握著球鞋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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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重新轉過頭，繼續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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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還在對林佑安說：「這場比賽，我會讓他們知道誰才是全國最好的控球後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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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的白光在他眼裡模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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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進行手術固定，復健期預估六到八個月，至於能否恢復到原先的運動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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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聲音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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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子軒的世界已經沒有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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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那張X光片上，那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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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脛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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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生命裡。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6yTjA1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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