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家聰聽她說完,沒有打斷她。他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從嘴邊拿開的時候,嘴唇上沾了一點咖啡漬,他用拇指輕輕擦掉了。
「你覺得我是一個只會計算的人?」他問。
曾佳玲看着他。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沒有什麼波動,但她注意到他的視線比剛才專注了一點。他看着她,等她回答。
「我不知道。」她說,老老實實的,「我只見過你三次面。第一次在面試室,第二次也是,第三次在書店對面,透過車窗看的。」
盧家聰的眉毛動了一下。很輕微的一個動作,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你看到我了?」他問。
「那天下班之後我站在書店對面的人行道上,」曾佳玲說,「你開車經過,紅燈停了一下。我看見你的側臉。」
盧家聰沒有說話。他把咖啡杯放下來,雙手交握,放在身體前面。
「那間書店,」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正經了一點,像是切換到了另一種模式,「那個地段我做過完整的評估。人流、消費力、周邊業態、未來五年的發展潛力,數據上沒有問題。從商業的角度來說,收購是合理的。」
曾佳玲的心往下沉了一點。她感覺自己的手收緊了,杯壁被她捏得有一點發白。
「但是。」盧家聰說。
那個「但是」被他說得很輕,像是隨口帶過去的。但曾佳玲聽見了。
「但是收購的方式有很多種。」他繼續說,「拆掉重建是一種,保留改造是一種,整合運營也是一種。我還沒有決定要用哪一種。」
他拿起咖啡杯,走到門口。經過曾佳玲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你在寫的那個影片修復算法,」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下午四點的時候卡在動態場景的處理上。你去查一下時序卷積的應用,可能對你有幫助。」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曾佳玲站在茶水間裡,手裡還攥着那個杯子。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穩穩地敲在胸腔裡。
他怎麼知道她卡在哪裡?她寫了三個小時的代碼,中間只跟趙維鈞聊過一次,而且那次她沒有提到動態場景的問題。
她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搜了「時序卷積」這四個字。讀了二十分鐘的文檔之後,她改了一下算法的結構,重新跑了一遍測試。
閃爍的畫面穩定了。
曾佳玲盯着螢幕上流暢播放的修復影片,把椅背往後推了推,靠了上去。
下午六點的時候,趙維鈞經過她的座位,停下來看了一眼她的進度。畫面上一段六十年代的電影片段正在播放,原本模糊的臉孔變得清晰,刮痕被抹掉了,褪色的影像恢復了一點原始的顏色。
「你怎麼做到的?」趙維鈞問。
「換了一個時序卷積的結構。」曾佳玲說。
趙維鈞看了看螢幕,又看了看她,搖了一下頭。
「你才來了三天。」
曾佳玲沒有接話。她的視線落在螢幕上那張修復後的畫面上——那個穿旗袍的女人站在舊街轉角,背後的招牌一個一個都清楚了。她看着那個畫面,腦子裡想的不是算法。
她打開手機,翻到昨天晚上跟盧家聰的對話紀錄。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他的那句「你今天的工作做得很好」。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句:「動態場景的問題解決了。謝謝。」
發出去之後她把螢幕關掉,把東西收進帆布袋裡,站起來準備走。手機在袋子裡震了一下。
「不客氣。你的思路是對的,只是工具沒選對。」
然後過了不到一分鐘,又來了一條:「今晚值班的是誰?」
曾佳玲盯着那條訊息看了五秒。
「星期三晚上是阿俊,就是那個戴眼鏡的男生。」
「知道了。」
曾佳玲把手機收起來,走出辦公區。走廊的燈亮着,她經過盧家聰辦公室的時候,門關着,裡面沒有燈光。她走過那扇門,走到電梯口,按下行鍵。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數字從七十二開始往下跳。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下午茶水間裡盧家聰說的那句話——「收購的方式有很多種。拆掉重建是一種,保留改造是一種,整合運營也是一種。我還沒有決定要用哪一種。」
她睜開眼睛。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曾佳玲走出來,穿過大堂,推開旋轉門。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九月底的黃昏很短暫,六點多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大半。維港對岸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水面上拖出一條一條發亮的碎痕。
她沒有直接往灣仔的方向走。她沿着中環海濱長廊慢慢走了一段,欄杆旁邊的照明燈已經亮了,暖白色的光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層均勻的亮度。海風從維港吹過來,涼涼的,帶着一點海的鹹味。對岸尖沙咀的樓宇亮着密密麻麻的燈,星光大道上遊客的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
她站在欄杆前面,手肘撐在金屬橫桿上,看着海面上那艘來回穿梭的天星小輪。船身塗着白色和綠色的漆,在夜色的海上像一片移動的葉子。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形成抖動的倒影,一明一滅的,隨着波浪的節奏搖晃。
她在長廊上站了將近二十分鐘。天色從深藍變成了墨黑,中環的寫字樓一棟一棟地亮着燈,國際金融中心二期頂層的光點像一顆固定在夜空中的星星。她抬頭看了那棟樓一眼,七十二樓的窗戶亮着一小片光。
然後她轉身,沿着海濱長廊往回走,穿過行人天橋,往灣仔的方向走去。
走到軒尼詩道的時候,街上的燈已經全亮了。她遠遠地就看見了那間書店,深藍色的招牌在夜色裡發着光,「未完成」三個字整整齊齊的。但是今天玻璃門裡面的燈不是暖黃色的,是白色的日光燈,冷白的,照得裡面亮堂堂的。
曾佳玲走過去,推開門。
「阿俊?」她喊了一聲。
櫃台後面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抬起頭來,看見是她,笑了一下:「佳玲姐?你今晚不是不用上班嗎?」
「路過,進來看一下。」曾佳玲走進去,把帆布袋放在櫃台上,「你怎麼把燈換了?」
阿俊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燈管:「沒有換啊,還是原來那一盞。」
曾佳玲皺了皺眉。她抬頭看那盞燈,確實還是原來那盞圓形的吸頂燈,燈管是暖白色的,但此刻發出來的光卻是冷冷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蒼白。她走到門口,退出去半步,又走回來。
「燈管的色溫變了。」她說。
阿俊從櫃台後面走出來,也抬頭看了一會兒:「好像是比之前白了一點。會不會是燈管快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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