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曾佳玲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白色的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行淺灰色的字——「未完成」。字體是手寫體的,歪歪斜斜的,像是有人用毛筆一筆一畫寫上去的。杯子裡面放着一包掛耳咖啡,咖啡包裝袋上貼着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寫了兩個字:「試試」。
沒有署名。便利貼上的字跡工整、清楚,每一筆都寫得穩穩當當的,沒有多餘的勾連。
曾佳玲把杯子拿起來轉了一圈。杯壁是啞光的,摸上去有一點粗糙的質感,像燒製的時候故意保留了一點陶土的原色。她翻到杯底,看見一行極小的字——「本地手作」。
她站在座位前面,拿着那個杯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咖啡包拆開,去茶水間沖了一杯。熱水倒進去的時候,咖啡的香氣散出來,濃濃的,帶着一點堅果的味道。她端着杯子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上午的工作照常進行。趙維鈞給了她一個新的項目——一個關於老舊影片修復的算法開發。客戶是一家本地電視台,有一批六十年代的港產片膠卷,畫面模糊、褪色、有很多刮痕。他們需要AI來做畫質修復,盡量還原影片原本的樣貌。
「這個項目比較急。」趙維鈞把一份厚厚的資料放在她桌上,「客戶那邊只給了兩個月的時間。你先看一下技術規格,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曾佳玲翻開資料。第一頁是一張黑白劇照,畫面裡是一個穿旗袍的女人,站在一條舊街的轉角處,背後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招牌。女人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膠卷的刮痕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從她的額頭一直劃到下巴。
曾佳玲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她翻到下一頁,開始讀技術規格。
一整個上午她都埋頭在資料和代碼裡。中間趙維鈞過來問了一次進度,她說還在讀資料,下午開始寫原型。趙維鈞點了一下頭,沒有催她。
中午的時候,幾個同事約她去中環海濱長廊那邊買外賣。曾佳玲原本想留在辦公室,但阿傑說外面的陽光好,別悶在樓裡,她想了想便跟着去了。
幾個人從國際金融中心二期走出來,穿過天橋,沿着人行道往海邊的方向走。午後的陽光從頭頂上照下來,九月底的天氣沒有夏天那麼燥熱,海風從維港那邊吹過來,帶着一點鹹涼的味道。中環海濱長廊上的人不多,幾個慢跑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腳步聲在木棧道上咚咚地響。海面上有幾艘白色的遊艇泊在岸邊,船身隨着波浪輕輕起伏,纜繩在繫船柱上磨出低沉的嘎吱聲。
他們在長廊旁邊一間賣沙律和外帶簡餐的店鋪買了午餐,找了幾張靠近欄杆的長椅坐下來。椅子是深灰色的金屬做的,被海風吹得有一點微涼。曾佳玲坐在長椅的一端,手裡端着一個紙盒,裡面的沙律堆得滿滿的,綠色的菜葉在陽光下泛着一層明亮的水光。
阿傑坐在她旁邊,一邊咬三明治一邊看着對面尖沙咀的天際線。那些樓宇在午後的薄霧裡顯得有些朦朧,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你們知道嗎?」阿傑嚼着三明治說,語氣裡帶着一點聊八卦的興奮,「商務部今天早上開了一個會,就是在聊灣仔那個項目。」
曾佳玲的叉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叉了一塊紅蘿蔔放進嘴裡,慢慢嚼。
「什麼進度了?」另一個同事問。
「聽說已經在跟兩個業主談價格了,其中一個差不多談好了,另一個還要再磨一陣。」阿傑喝了一口紙杯裡的檸檬水,「最麻煩的是那一排地鋪裡面有一間租約是明年才到期的,按照法例要提前通知,所以可能要先談搬遷補償。」
「哪一間?」
「就是那間什麼……未完成書店,二十四小時開的那間。聽說那間店的租金特別便宜,業主是個在加拿大的老人家,好多年沒加過租了。如果新業主要收回店鋪,那間店可能拿不到多少補償。」
曾佳玲把紅蘿蔔嚥下去。海風從維港那邊吹過來,拂在她的臉上,幾縷碎髮從鬢角飄起來。遠處一艘天星小輪正慢吞吞地從中環碼頭開往尖沙咀,船尾拖着一條白色的水痕,在藍綠色的海面上慢慢擴散開來。
「那間書店,」她開口了,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靜,「是不是一定要搬?」
阿傑轉頭看了她一眼,聳了聳肩:「這種事很難說的。老闆那種級數的人做決定,考慮的都是長線的回報。一間書店能賺多少錢?那個地段如果做成綜合體,一年租金收入至少翻十倍。商業就是商業,誰會跟錢過不去。」
曾佳玲沒有再說話。她低頭把紙盒裡的沙律一粒一粒地吃完,然後把紙盒疊好,塞進旁邊的回收袋裡。
下午回到辦公室之後,她打開電腦,開始寫修復算法的原型代碼。這份工作要求她全神貫注,每一個參數的調整都影響到最終的輸出結果。她讓自己沉浸在代碼裡,一行一行地寫,一個一個地測試。大腦被數字和邏輯填滿的時候,那些別的念頭就暫時擠不進來了。
寫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她卡在了一個瓶頸上。算法對靜態圖像的修復效果不錯,但對影片中的動態場景處理得很差,修復後的畫面會出現明顯的閃爍。她試了兩種方法都解決不了,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桌上那個白杯子裡的咖啡已經喝完了,杯底留了一層淺淺的褐色痕跡。她看着那杯底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站起來,拿着杯子去茶水間洗。
茶水間裡沒有人。她把杯子放在水龍頭底下,打開水,溫水沖在杯壁上,褐色的殘漬慢慢溶開,順着水流旋轉着流進下水道。她關了水,甩了甩杯子上多餘的水珠,用紙巾擦乾。
正要走出去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盧家聰站在門口,手裡拿着那個白色陶瓷杯,杯壁上的裂紋還是那一道。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進來,跟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頭。
「咖啡喝完了?」他問。
曾佳玲手裡拿着那個「未完成」的馬克杯,杯壁還是濕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子,又抬頭看他。
「喝了。很好喝。」
盧家聰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什麼。他把自己的杯子放在膠囊咖啡機下面,按了一個按鈕,咖啡機開始嗡嗡地響。
茶水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咖啡機的聲音在迴盪。曾佳玲站在門口,手裡攥着那個濕杯子,紙巾被她捏得皺皺的。她覺得自己應該走,但她的腳沒有動。
「盧先生。」她開口了。
盧家聰轉過頭來看她。茶水間的燈光從上方照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均勻的光線。他的眼睛還是那樣安靜,像一面湖,看不出深淺。
「我聽說……」曾佳玲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低了一點,「我聽說你在規劃灣仔軒尼詩道的收購。」
盧家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轉回頭去,拿起已經裝滿的杯子,杯口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
「消息傳得真快。」他說,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讚賞還是不滿,「商務部那邊的會議紀錄大概昨晚才發出來。」
「那間書店,」曾佳玲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茶水間小小的空間裡迴盪,「未完成。你會把它收掉嗎?」
盧家聰端着咖啡杯,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杯裡的咖啡,黑褐色的液體表面有一層細細的油脂光澤,像一面小小的鏡子。
「你在那間書店做了多久?」他問。
「快一年了。」
「你喜歡那裡?」
曾佳玲頓了一下。她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問。她以為他會解釋收購的商業邏輯,會說租金回報率,會說物業整合的長期價值。但他問的是「你喜歡那裡」。
「喜歡。」她說。
「為什麼?」
曾佳玲沉默了幾秒。她低頭看着手裡的杯子,杯壁已經乾了,那個「未完成」的灰色字體在燈光下顯得很清晰。
「那裡有一種……」她找了一下詞,「那裡有一種不被計算的東西。有人凌晨進來看報紙,看到四點鐘走了。有人趴在桌上睡三個小時。有人買一本詩集然後跟你講半個小時的話。這些事情,在商業模型裡面是沒有價值的。但它們讓那個地方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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