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佳玲沒有回答。她站在店中央，看着四周的書架。光線從上面打下來，打在書脊上，每一本書都清清楚楚的，顏色飽和，邊緣銳利。連角落裡那張舊沙發上的絨布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一切都清清楚楚，一切都看得見，一切都無所遁形。
但那不是她熟悉的「未完成」。她熟悉的「未完成」是暖的，是軟的，是坐在角落裡看報紙的阿伯身上那件灰撲撲的毛衣，是凌晨三點趴在她對面桌上睡覺的男生的瀏海，是那種模糊的、曖昧的、被時間浸泡過的光。
「阿俊，」她說，「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如果有天這間書店不開了，你會怎麼樣？」
阿俊歪着頭想了想，想得很快：「那就換一份工唄。這裡薪水又不多，要不是離我家近，我早就不做了。」他說完之後笑了一下，「佳玲姐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有，隨便問問。」曾佳玲說。
她走到最高那一排書架前面，踮起腳尖，把那排她上次放上去的書一本一本抽出來，又一本一本重新排了一遍。手指摸過書脊的時候，紙張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涼涼的、澀澀的。
她在那排書架前面站了很久。
離開書店之後她沿軒尼詩道往銅鑼灣的方向走了一段。經過灣仔街市的時候，街市外面的水果攤還亮着燈，一箱一箱的橙子和蘋果在燈泡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再往前走幾步，她經過一間小小的舊唱片行，玻璃櫃裡擺着幾張黑膠唱片，封套被時間磨得發黃，邊角捲了起來。唱片行裡面亮着一盞暖色的燈，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坐在櫃台後面，戴着耳機在聽什麼。
曾佳玲在那間唱片行門口停了一下。透過玻璃，她看見牆上掛着一張六十年代的海報，上面是一個穿西裝的歌手，站在一個舊式的舞台上，背後的布幕褪成了淺褐色。
她沒有走進去。她站在門口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劏房之後，她洗了澡，換了一身衣服，坐在床沿上發呆。房間裡很安靜，窗戶外面是灣仔的夜，隱約能聽見遠處電車的叮叮聲。她拿起手機，翻到昨天跟盧家聰的對話紀錄。
她打了幾個字：「盧先生，我有件事想問你。」
發出去之後她盯着螢幕看了大概十秒鐘。心跳又開始加快了一點。
手機震動了。回覆來得比她想的快。
「什麼事？」
曾佳玲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她想了幾種措辭——「你是不是打算收購軒尼詩道的店鋪」「那間書店會怎麼樣」「你能不能不要動那間書店」。每一種好像都太直接，又好像都不夠直接。
最後她打了：「你叫人來修書店的燈管，謝謝你。」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扔到床上，整個人往後倒，躺在被子上。天花板上那盞吊燈亮着，白熾光線照得她的眼睛有一點刺。
手機又震了。
「不用謝。燈管亮着好看。」
然後隔了大概十幾秒，又來了一條：「你今天的工作做得很好。趙維鈞跟我說了。」
曾佳玲看着那兩條訊息，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的洗衣粉味淡淡的，混着她自己身上的氣息。她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又看了一遍那兩條訊息。
「燈管亮着好看。」她低聲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然後又打了幾個字。
「今天的燈管變了顏色。書店的燈，不知道為什麼從暖色變成了冷色。感覺不一樣了。」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了下來。天花板上那盞吊燈還是亮着，白熾光線照得牆壁的邊角清清楚楚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五分鐘。
手機亮了。
「明天我去看看。」
曾佳玲拿起來，看了那五個字。她把手機按掉，翻了個身，臉朝着牆壁。牆上有一塊潮濕的水漬，形狀像一隻張開翅膀的蝴蝶。
她閉上眼睛。心臟跳得比剛才快了一點。
第二天早上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桌上的馬克杯裡又放了一包新的掛耳咖啡。這次不是淺烘焙的，換了一包深烘焙的，包裝袋上寫着「危地馬拉」。
便利貼還在，換了一張新的，上面還是那兩個字：「試試」。
曾佳玲把咖啡包拿起來，打開，去茶水間沖了。深烘焙的咖啡香氣更濃，帶着一點黑巧克力的味道。她端着杯子坐回座位上，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開，然後慢慢回甘。
下午開會的時候，她在會議室裡見到了盧家聰。會議的內容是關於影片修復項目的進度彙報，趙維鈞主持，曾佳玲負責簡報她這兩天做的技術方案。她站在投影幕前面，用滑鼠一個一個地切換投影片，解說她的算法結構和測試結果。
盧家聰坐在長桌的最盡頭，跟第一次面試的時候一樣的位置。他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她。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偶爾抬眼看她一眼。
簡報結束之後，趙維鈞問了幾個問題，周永昌也問了一個。曾佳玲一一回答了。
最後盧家聰開口了。
「你昨天說的那個問題，動態場景的閃爍，後來怎麼解決的？」
「換了時序卷積。」曾佳玲說，「把時間維度的訊息加進去，讓模型知道畫面前後幾格的關係。」
「你自己想到的？」
曾佳玲頓了半秒。她看着盧家聰的眼睛，他的眼神裡沒有一點暗示，平靜得像一面什麼都照不出來的水。
「有人給了我提示。」她說。
盧家聰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
「做得好。」他說，「客戶那邊下週會看第一批樣片，你準備一下。」
會議結束之後，大家陸陸續續站起來往外走。曾佳玲收起筆記本和滑鼠，經過盧家聰身邊的時候，他正低頭看手機。
她走出會議室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他沒有抬頭。
回到座位上之後，曾佳玲打開電腦，準備繼續寫代碼。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書店的燈管，我看過了。色溫變了是因為舊燈管壽命到了，換了新的，新燈管出廠就是冷白色。師傅沒有注意。」
然後隔了幾秒，又來了一條：「我叫他重新換回暖色的。」
曾佳玲看着那兩條訊息，把嘴角用力抿住，不讓它往上翹。但梨渦還是跑出來了，淺淺的，在嘴角邊停留了一下。
她沒有回那兩條訊息。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打開代碼編輯器，開始寫今天的工作。
一個小時之後她站起來去茶水間續水。走廊的感應燈亮着，她走到茶水間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有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透過那條縫，她看見盧家聰站在裡面，手裡拿着手機，正在講電話。
「對，軒尼詩道那三個地鋪，我改變主意了。最邊角那一間，就是書店旁邊那個空鋪，先不買。書店那一間也不要動，等我決定了再說。」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盧家聰聽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成本會增加。但是那間書店留着的話，周邊的業態會更健康。先這樣，具體方案下週再討論。」
他掛了電話，把電話收進褲袋裡，轉身準備走出來。門被拉開的時候，曾佳玲退後了半步。
兩個人面對面站着。茶水間的門在兩個人之間半開着，盧家聰的手還搭在門把上。
「你聽到了。」他說，語氣平平的，不是問句。
「聽到了。」曾佳玲說。她覺得自己的耳根又開始發熱了，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你……你為什麼改變主意？」
盧家聰看着她，沉默了幾秒。茶水間裡的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眼睛在那個光線裡顯得很深。
「因為你昨天說，那裡有不被計算的東西。」他說。
他把門完全推開，從茶水間走出來，經過曾佳玲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走了兩步之後他回了一下頭。
「還有，暖色的燈光比較好看。」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消失了。
曾佳玲站在走廊裡，手裡捧着那個白杯子，杯壁裡的咖啡還是熱的，溫度透過陶土杯壁傳到她的掌心。走廊的感應燈在她頭頂上亮着，照得她手背上那一小塊皮膚泛着一層微微的光。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往上揚。梨渦跑出來了，這次留下來，沒有立刻消失。
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地圖，搜了一下灣仔軒尼詩道那間舊唱片行的名字。地圖上顯示它還在營業，標註的營業時間寫着「晚上十點關門」。
她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分。
她把手機收起來，走回座位收拾東西。帆布袋背上肩的時候，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她可以去那間唱片行看一看。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坐在暖色燈光下聽黑膠唱片的畫面，她今天路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那個畫面跟她記憶裡「未完成」書店晚上的光線很像。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另一個念頭蓋過了。
她站在辦公區的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沒有標誌的門。門關着，門上的圓圈裡面刻着一個「L」。
她把手機鎖屏，放進袋子裡，然後轉過身，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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