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富豪與他的書店女孩 - 第四章

她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變得比剛才肯定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像是畫一道弧線。

「算法給我的是結構。藝術給我的是情感。我做的事情就是讓它們彼此翻譯。」

會議室裡很安靜。趙維鈞低頭看着面前的資料，手指在筆上轉了一下。周永昌皺着眉，像在消化她的話。

盧家聰沒有說話。他看着她，眼睛還是那樣安靜，像一面不動的湖水。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覺得一個建築物，什麼時候算是『完成』的？」

曾佳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覺得它永遠不會完成。」她說，梨渦出現了一下又消失了，「動工的時候是一個開始，完工的時候是另一個開始，被拆掉的時候又是一個開始。每一道裂縫、每一次修補、每一塊剝落的油漆，都是它生命的一部分。」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就像一本書。印出來的時候你以為它結束了，但有人讀了它，在頁邊寫了筆記，又有人把筆記擦掉了重新寫。那本書永遠在『未完成』的狀態裡。」

她說到「未完成」三個字的時候，自己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她的耳根又開始發熱了。

盧家聰注意到了。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拿起筆，在面前那份資料的某個地方畫了一道線，然後把資料合上。

「好，我這邊沒有問題了。」他轉頭看向趙維鈞，「你有沒有？」

趙維鈞咳了一聲：「我……我補充一個技術問題吧。曾小姐，你剛才說用算法去翻譯廢墟的情感，那在實際的工程應用當中，你覺得這種方法可以被規模化嗎？比如說我們現在做的AI剪輯產品，面對的是大量的視頻素材，不是靜態的照片——」

曾佳玲轉過頭去回答趙維鈞的問題。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節奏，語氣也變得專業了一些，開始講她之前嘗試過的一些實驗方法。

盧家聰靠在椅背上，把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口水。他看着她的側臉。她說話的時候眉毛會微微上揚，嘴角的弧度隨着語氣變化，淺淺的梨渦時隱時現。

她說「未完成」的時候耳根紅了。

盧家聰把杯子放下，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又過了二十分鐘。問答結束了。曾佳玲把帆布袋重新背到肩上，站起來。

「謝謝各位老師，今天也麻煩你們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盧家聰一眼。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一秒鐘。曾佳玲的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像是好奇，又像是確認。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

門關上之後，趙維鈞第一個開口：「盧生，我真的覺得可以。她的思路很特別，雖然工程經驗不足，但底層邏輯通順，學起來應該很快。我建議可以錄用。」

周永昌也點了一下頭：「技術上沒問題，視覺識別這塊她是專業的。就是跨領域協作的時候可能需要磨合，但這不算大問題。」

盧家聰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

「那就錄用。職位技術工程師，級別P7。何小姐，你來發Offer。」

何敏儀在平板上記下來，抬起頭：「薪資部分呢？P7的中位數是五萬二，要不要往上提一點？」

盧家聰想了想：「不用。她看中的不是錢。」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像是已經確認過了什麼。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裡的燈亮着。盧家聰經過那排黑白照片，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他推門進去，關上門，站在窗邊。

維港下午的光線比昨天亮一些，海水是那種帶著一點綠的藍色，幾艘貨輪停在遠處的錨地裡，像白色的棋子散落在棋盤上。對岸尖沙咀的樓宇清清楚楚地印在天際線上，每一扇窗戶都反射着陽光。

盧家聰掏出手機，打開短信。陳師傅半個小時前發了一條訊息過來。

「盧生，招牌燈管換好了。『成』字那一撇亮了。生意還行，十點到十二點人比較多，凌晨之後很少人，偶爾有幾個夜貓子。」

底下附了一張照片。白天的灣仔街景，陽光把書店的招牌照得清清楚楚。深藍色的底，「未完成」三個字整整齊齊地亮着，左邊第二個字的「成」那一撇是白的，乾淨的，跟旁邊的筆畫一樣亮。

盧家聰放大了照片，看了幾秒。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坐回辦公桌前。

電腦屏幕亮起來，黑色的桌面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份文件，是她博士論文的研究摘要。他已經看過一遍了，但此刻他又點開，從頭看起。

第一頁的標題寫的是：「碎裂處的光：城市邊緣空間的情感映射研究」。

「碎裂處的光」。

盧家聰把這幾個字默念了一遍。然後他把滑鼠移到右上角，關掉了文件。

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塊溫暖的長方形。盧家聰坐在那塊光裡，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輕輕地敲了兩下桌面。

他想起剛才在會議室裡，她說：「每一道裂縫、每一次修補、每一塊剝落的油漆，都是它生命的一部分。」

他做了十七年生意，看過無數份簡歷，面試過數不清的人。他能從一個人的表情判斷他有多想要這份工作，從一個人的措辭判斷他的忠誠度，從一個人的眼神判斷他會不會在三年內跳槽。

但他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會這樣定義一道裂縫。

這份履歷，在人事部的評分系統裡大概只能拿到六十分。學歷跨領域、工作經驗不足、空白期解釋不清。任何一個標準化的篩選流程都會把她擋在門外。

但盧家聰做的是壟斷生意。壟斷的意思是，他不需要跟別人搶標準化的東西。他要找的，是別人找不到的東西。

他按了一下內線。

「何小姐，Offer發出去了嗎？」

「剛發出郵件，」何敏儀回答，「也發了短信通知她。」

「好。她回覆了告訴我。」

掛了電話之後，盧家聰又站起來，走到窗邊。

灣仔那條街。凌晨一點。暖黃色的燈光。一個站在梯子上塞書的女孩，放完書之後退後半步，歪着頭看書脊。

他當時覺得那個畫面很安靜。現在他知道了，那種安靜來自於她看東西的方式。她看一本書的書脊，就像別人看一幅畫。她看一道裂縫，就像別人看一道彩虹。

盧家聰把手插進褲袋裡，看着窗外。

他從不做沒有把握的決定。但今天這個決定，他做得比平時快了一點。快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他只知道，那個叫曾佳玲的女孩，下周一就要來報到了。

而他的辦公室隔壁，正好有一間空的房間。窗戶朝南，光線很好。放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再放一盆綠蘿。

盧家聰拿起手機，給物業那邊發了一條訊息：「七十二樓，我辦公室隔壁那間空房，收拾出來，配一套辦公桌椅。桌子要大一點，靠窗放。」

發完之後他看了幾秒，又補了一句：「顏色選淺色的。白色或者淺木色。」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電腦螢幕暗了下去，黑色的桌面映出他模糊的輪廓。

窗外維港的水面上，一艘天星小輪正慢吞吞地從中環碼頭開出去，船尾拖着一條長長的白色的水痕。

盧家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下周一。還有一整個週末。

他忽然覺得這個週末有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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