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八點四十分,曾佳玲站在國際金融中心二期的大堂裡,手裡攥着一張臨時通行證。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針織上衣,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荷葉邊,下面是深藍色的西裝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平底皮鞋。頭髮比面試的時候梳得整齊了一些,用一根深藍色的髮圈低低地紮在腦後。帆布袋還是那個,邊角磨得發白,今天裡面多裝了一個保溫杯和一個筆記本。
大堂裡的人比她想像的多。穿西裝的男人腳步匆匆地走過,手裡端着咖啡杯,領帶在胸前晃來晃去。穿套裝的女人踩着高跟鞋,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節奏。電梯廳前面排了一條不長不短的隊伍,每一個人都低着頭看手機,臉上的表情淡漠而專注。
曾佳玲排在隊伍裡,手心有一點汗。
她昨天晚上幾乎沒怎麼睡。收到錄取通知郵件的時候她正在書店值班,凌晨兩點,店裡只有一個趴在桌上睡覺的客人。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螢幕上跳出「銀河集團人事部」幾個字。點開郵件,第一行寫着「恭喜您通過面試」,後面的字她讀了三遍才讀完。
P7級別。技術工程師。月薪五萬二。免試用期,免實習期。
曾佳玲把手機放下,盯着書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燈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把那排她昨天剛整理好的書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沒有想明白為什麼。一個從計算機轉去藝術的博士,沒有工業界的工作經驗,連碩士學位都沒有拿到,為什麼會被直接錄用為資深工程師。但郵件裡寫得清清楚楚,落款處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人事部總監何敏儀。
電梯來了。曾佳玲跟着人群走進去,按了七十二樓。電梯上升的時候她感覺耳膜有一點悶,像坐飛機起飛時的那種壓力。數字從一跳到十,跳到三十,跳到五十,最後停在七十二。門開了。
走廊的燈亮着。兩邊的牆是深色的木頭,每隔幾步掛一幅黑白照片。曾佳玲走過第一張,是一輛六十年代的電車,車頂的電線在畫面裡劃出一道弧線。第二張是七十年代的霓虹招牌,字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來,但紅色的光暈在黑白照片裡顯得很濃。第三張是八十年代的天星碼頭,候船的人群排成一列,每個人的臉都看不清楚。
曾佳玲走得慢了一點。她在一張照片前面停下——那是一張灣仔的老照片,街道兩邊的招牌密密麻麻地掛着,雨夜的光線在潮濕的地面上映出各種顏色的倒影。她認出了那條街。軒尼詩道。照片右下角有一間模糊的店鋪,門口亮着一盞燈。
「曾小姐?」
一個聲音從走廊前方傳來。曾佳玲回過頭,看見一個短髮的中年女人站在走廊盡頭,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抱着一個平板電腦。
「何小姐?」曾佳玲認出了她。
「對,是我。」何敏儀走過來,腳步又快又穩,在曾佳玲面前停下來,「早晨。你來得真早。」
「怕遲到,所以提早了一點出門。」
「好。」何敏儀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走廊深處走,「我帶你去辦入職手續。你的工卡和電腦都在人事部那邊準備好了,簽完文件就可以去你的座位。」
曾佳玲跟在何敏儀身後,經過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門。那些門上沒有名牌,沒有標誌,只有一個小小的圓圈,裡面刻着一個「L」。曾佳玲偷偷數了一下,從走廊入口到盡頭,一共經過了八扇這樣的門。
何敏儀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推開。裡面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擺着兩張桌子,一個年輕的HR同事坐在其中一張後面,正對着一台電腦。
「這是你的入職文件。」何敏儀從桌上拿起一份藍色的文件夾遞給曾佳玲,「先簽字,簽完了我帶你去見你的直屬上司。」
曾佳玲接過文件夾,在椅子上坐下。文件夾的封面印着公司的全稱——銀河集團有限公司。底下有一行小字:註冊地址,香港中環金融街八號國際金融中心二期七十二樓。她翻開第一頁,是一份標準的僱傭合約。職位那一欄寫的是「技術工程師」,級別寫的是「P7」。
曾佳玲盯着那個「P7」看了幾秒。她沒有在科技公司待過,但她隱約知道那個級別代表什麼。她拿筆的手頓了一頓,然後繼續往下簽。
簽完所有文件之後,何敏儀接過文件夾,遞給她一個白色的紙盒。盒子裡面是一台全新的筆記型電腦,銀色的機身,薄薄的,輕得像一本小書。
「你的座位在隔壁。」何敏儀說,轉身推開辦公室的另一扇門,「你的直屬上司是趙維鈞,你面試的時候見過他。他負責AI實驗室的所有技術團隊。」
門推開之後,曾佳玲看見了一個開放式的辦公區。空間不大,大概能容納二十幾個人,但此刻只有五張桌子旁邊坐了人。窗戶朝南,上午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片區域照得亮堂堂的。桌子是白色的,隔板是淺灰色的,每一張桌上都擺着一台跟曾佳玲手裡一樣的銀色筆記型電腦。
趙維鈞從最裡面的一張桌子後面站起來,朝曾佳玲招了一下手。
「曾小姐,歡迎。」他走過來,手裡拿着一杯咖啡,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看起來比面試的時候隨意了許多,「你的座位在這邊,靠窗那一張。」
曾佳玲跟着他走過去。靠窗的位置,陽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桌子很大,比她劏房裡那張摺疊桌大了三倍不止,桌面乾乾淨淨的,只有一台顯示器和一個空着的筆記本電腦支架。
「電腦先連上顯示器,系統已經預裝好了。你的帳號密碼在桌面上那張黃色便利貼上,第一次登入之後記得改密碼。」趙維鈞站在她旁邊,語氣比面試的時候鬆弛了不少,「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環境,我把項目資料發給你,你看一下我們現在在跑的幾個模型。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
曾佳玲把筆記本電腦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電腦是全新的,螢幕上還貼着一層保護膜。她撕掉保護膜,按了開機鍵。
「好。」她說,「謝謝趙總。」
「別叫我趙總,叫維鈞就行。」趙維鈞笑了一下,「大家都是這樣叫的。」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前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茶水間在走廊右轉到底,有咖啡機和茶包,冰箱裡有牛奶。中午吃飯可以叫外賣,也可以去樓下的美食廣場。」
曾佳玲點了一下頭,打開電腦,輸入便利貼上的帳號和密碼。系統進去了,桌面是集團統一的淺藍色背景,中間放着一個名字叫「新員工入門」的文件夾。
她點開文件夾,裡面有幾份PDF文件——公司組織架構圖、AI實驗室的項目介紹、開發環境的配置指南,還有一個叫「閱讀順序」的文本檔,裡面寫着幾行字,語氣親切得像一封歡迎信。
曾佳玲把文件一份一份打開看。她的目光掃過組織架構圖的時候,在最頂端看到了一個名字——盧家聰。職位那一欄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寫。名字下面連着一條線,線的盡頭是「人事部」「財務部」「技術部」「商務部」四個方塊。技術部下面又分出幾個實驗室,其中一個叫「AI視覺實驗室」,負責人是趙維鈞。
盧家聰。沒有職位名稱,沒有部門歸屬。整個組織架構圖裡唯一一個沒有標註職位的人。
曾佳玲把組織架構圖關掉,打開了項目介紹的PDF。
看完第一份文件的時候,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曾佳玲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拿着保溫杯走出辦公區。走廊右轉到底,果然有一間茶水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台膠囊咖啡機、一個熱水壺、一台冰箱,檯面上放着幾個玻璃罐,裡面是不同種類的茶包和即溶咖啡。
她正在往杯子裡倒熱水的時候,身後的門被推開了。
「早晨。」一個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曾佳玲回頭,看見盧家聰站在茶水間門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跟面試那天一樣。手裡拿着一個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是用了很多年。
「盧……盧先生。」曾佳玲下意識地站直了一點。
盧家聰走進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頭。茶水間的空間不大,兩個人同時站著的時候距離不到一臂長。曾佳玲聞到他身上有一點淡淡的味道,像是洗衣粉和某種木頭混合在一起的氣味,不濃,但很乾淨。
「還習慣嗎?」他問,把杯子放到膠囊咖啡機下面,按了一個按鈕。機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黑色的液體從出口流出來。
「還……還在適應。」曾佳玲說,手裡攥着保溫杯,保溫杯的蓋子還沒擰緊,熱氣從縫隙裡冒出來,「趙總剛才給了我一些項目資料,我正在看。」
盧家聰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問。咖啡機停了,他拿起杯子,轉身準備走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那個書店,」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昨晚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人?」
曾佳玲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晚上十點多的時候,一個中年女人進來買了一本詩集,結帳的時候跟她聊了十幾分鐘,說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寫詩。凌晨兩點的時候一個穿校服的男生趴在桌上睡了三個小時,醒來之後買了一本《麥田捕手》。
「有啊。」她說,「有個女生買了一本詩集,然後跟我聊了……聊了蠻久。」
盧家聰點了一下頭,沒再說什麼。他推開茶水間的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輕輕地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曾佳玲站在原地,把保溫杯的蓋子擰緊,又鬆開,又擰緊。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上來,熱熱的。
她走回座位的時候,趙維鈞從他的電腦後面探出頭來。
「曾佳玲,你過來一下,我跟你講一下第一個任務。」
曾佳玲走過去,站在趙維鈞的桌子旁邊。他的電腦螢幕上開着一個代碼編輯器,旁邊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地列了幾十行數據。
「這是我們之前跑的一個模型,做的是短視頻的場景分割。」趙維鈞指着螢幕上的表格,「它的準確率卡在百分之九十三點四上不去了,我們試了好幾種優化方法,效果都不明顯。你之前做過圖像分割的項目,你幫我看一下這個數據,看看有沒有什麼思路。」
曾佳玲彎下腰,仔細看螢幕上的數據。她的視線一行一行地往下掃,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着,像是在打一個節奏。
「這個模型用的是哪個骨架?」她問。
「ResNet五十層。」
「那你試過改變輸出層的激活函數嗎?我看這個數據的分佈,最後一層的輸出值範圍好像有點收縮。」
趙維鈞挑了一下眉毛,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去敲了幾行指令,把模型的最後一層參數調出來。兩個人的頭湊在螢幕前面,曾佳玲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數字。
「你看這裡,輸出值的標準差只有零點三,這說明特徵的表達能力被壓縮了。如果換成一個更鬆散的激活函數,可能會讓模型學到更多的細節。」
趙維鈞看了她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你下午試試看。代碼在共享資料夾裡,你有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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