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分,何敏儀的電話響了。
她剛到辦公室,手裡的咖啡還沒放下。來電顯示是集團內線,號碼短得只有三位數——那是盧家聰辦公室的直線。
何敏儀按下接聽鍵:「盧生,早晨。」
「曾佳玲。」盧家聰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背景安靜得沒有一點雜音,「那個AI實驗室的應徵者。你幫我安排第二次面試,今天下午,還是會議室三。叫趙維鈞和周永昌一起。」
何敏儀愣了一下,把咖啡杯放下。
「但是盧生,昨天不是已經面過了嗎?而且按照流程,初試之後要等部門評估——」
「流程我清楚。」盧家聰打斷她,語氣平平的,「但我今天下午有空,她也應該有空。你打電話給她,問她三點行不行。不行就改明天,但盡量今天。」
何敏儀沉默了一秒,然後在電腦上打開日程系統。
「三點可以。會議室三,我來安排。」
「還有一件事。」盧家聰說,「她的職位,直接掛技術工程師,不要實習期,不要試用期。薪資按照P7級別給。」
何敏儀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動。
P7是集團技術序列的第七級,對應的是五年以上經驗的資深工程師。曾佳玲的簡歷她昨天看過,計算機碩士沒讀完,轉去讀了藝術博士,論文發表量普通,沒有工業界的工作經驗。按照集團的標準,能給到P3已經算破格。
「盧生,」何敏儀斟酌了一下用詞,「P7……會不會太快?她的背景比較特殊,萬一適應不了工程節奏——」
「適應不了就調整節奏。」盧家聰說,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她的價值不在工程節奏上。你照做就是了。」
「好,我來處理。」何敏儀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補了一句,「第二次面試的內容……還是技術面試嗎?」
「技術面試問過了。下午問點別的。」盧家聰頓了一下,「你幫我準備一份東西,她博士論文的研究方向,找到她發過的論文和展覽記錄。不需要太詳細,有個大概就行。」
「好的。」
電話掛了。
何敏儀靠在椅背上,看着電腦屏幕上曾佳玲的簡歷照片。照片裡的女人笑得溫溫柔柔的,嘴角一個淺淺的梨渦,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能在盧家聰的會議室裡待超過十分鐘的那種人。
但盧家聰記住了她。一個年賺一萬億的人,記住了一個半夜在書店打工的博士生。
何敏儀搖了搖,拿起電話,照着簡歷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五聲才接。那頭的聲音帶着一點睡意,像是剛被吵醒。
「喂?」
「請問是曾佳玲小姐嗎?我是銀河集團人事部的何敏儀。」
「呃……對,是我。」聲音清醒了一些,帶着一點不確定的緊張,「何小姐你好。」
「曾小姐,我們昨天見過面。盧先生想跟你再聊一次,今天下午三點,在我們公司總部會議室三,方便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曾佳玲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穩了一些:「方便,我三點準時到。」
「好的,那下午見。」
掛了電話之後,曾佳玲躺在灣仔一間唐樓的劏房裡,盯着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發呆。
房間不大,大概六十呎,一張單人床佔了一半的空間。床頭堆着幾摞書,床尾放着一張摺疊桌,桌上是她的筆記本電腦和一個滿是顏料痕跡的水杯。窗戶開在床邊,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線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亮斑。
她昨天面試完之後其實沒有抱太大希望。
銀河集團,外面的人幾乎沒聽過這個名字。她去面試之前查過資料,網上能搜到的信息少得可憐,只知道是一家做數據業務的公司,總部在中環,規模不大不小。面試的時候她才隱約感覺到那家公司有點不一樣——走廊裡掛着六十年代的香港老照片,會議室裡坐着五個人,最盡頭那個沉默的男人身上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壓迫感。
那個男人認出了她。說他凌晨一點路過書店,看見她在梯子上放書。
曾佳玲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她記得那個人。深灰色的襯衫,沒什麼表情的臉,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秤砣一樣一個一個落在桌上。他的眼睛很安靜,看人的時候不急不躁,但被他看到的地方會有一種被照亮的錯覺。
她當時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被他問得有點慌。她記得自己臉紅了,耳根發熱,下意識地別了一下頭髮。
最離譜的是,他問她招牌的燈管是不是壞了。
一個來面試她的人,注意到她打工的書店招牌上某個字的某個筆畫燈管壞了。
曾佳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是她前天剛換的。
下午兩點五十分,曾佳玲再一次走進國際金融中心二期的大堂。
這次她沒有迷路。昨天來過一次,她記得電梯要換乘,記得七十二樓出電梯之後左轉走到盡頭。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麻襯衫,下面還是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換了一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頭髮紮得比昨天整齊一點,鬢角的碎髮用兩個黑色的小夾子別住了。
櫃台的人幫她刷了卡,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深吸了一口氣。
會議室三的門開着。裡面坐着四個人,跟昨天一樣。趙維鈞、周永昌、一個她不認識的HR同事。還有盧家聰。
他坐在長桌的最盡頭,還是那個位置。今天換了一件白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的,領口沒有打領帶,上面一顆鈕扣解開了。他手裡拿着一杯水,看見她進來,點了一下頭。
「曾小姐,請坐。」
曾佳玲坐下來,把帆布袋放在腳邊。她注意到桌上的擺設跟昨天不太一樣——每人面前都有一份列印好的資料,封面寫着她的名字。她自己的那份被翻開了,上面有用鉛筆做的標記,一些段落旁邊畫了圈。
盧家聰等她在椅子上坐穩了,才開口。
「今天找你再來一趟,是因為昨天的面試時間有限,有些東西沒聊到。」他說,語氣像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的履歷上寫你在藝術系讀博士,研究的是城市廢墟的視覺識別。我想聽你具體講講這個。」
曾佳玲眨了眨眼睛。她以為第二次面試會問更多的技術細節,或者做一個現場的編程測試。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
「具體是指……哪一方面?」
「你怎麼用計算機去看一個廢墟?」盧家聰說,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你的邏輯是什麼?」
曾佳玲沉默了幾秒。她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縫裡的藍色顏料還在,今天淡了一些,但還是能看得見。
「我做的東西,簡單來說就是用影像分割的算法去拆解廢棄建築的照片。」她開口了,語速比昨天慢一點,像是在整理思緒,「傳統的計算機視覺研究裡面,建築物只是一個被識別的對象——牆、窗、門,對應到不同的標籤。但我感興趣的是標籤以外的東西。」
「比如?」
「比如一道裂縫。在算法裡它只是一個邊緣檢測的結果,但在藝術的語境裡,裂縫代表時間、代表侵蝕、代表一座建築從『有用』變成『無用』的過程。我想把那些過程翻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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