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富豪與他的書店女孩 - 第二章

她有一張很安靜的臉。五官不算驚豔，但湊在一起讓人看着舒服。尤其是眼睛，圓圓的，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溫柔的專注。身材豐滿，被那件寬鬆的襯衫遮住了一半，但走路的時候還是能看出輪廓。她皮膚很白，像那種不太曬太陽的白，襯衫的領口露出的鎖骨線條柔和而清晰。

她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把一個帆布袋放在腳邊。袋子鼓鼓囊囊的，邊角磨得發白，上面印着一行褪色的字——「香港文學生活館」。

「各位老師好，我是曾佳玲。」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一點點廣東話的口音，但普通話說得很標準。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像是隨時準備笑一下。

盧家聰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離嘴唇還有兩寸。

他認出了她。

就是昨天晚上灣仔那間二十四小時書店裡，凌晨一點站在梯子上塞書的那個女孩。

趙維鈞翻了翻面前的簡歷：「曾小姐，你的背景很有意思。港大計算機系本科，碩士讀了一半轉去藝術系讀博士？」

「對。」曾佳玲笑了一下，嘴角出現一個淺淺的梨渦，「本科讀完之後申請了碩博連讀，讀了一年半，發現自己更喜歡畫畫，就轉了。」

「那……」趙維鈞看了一眼周永昌，語氣裡帶着明顯的猶豫，「你為什麼會來應徵AI實驗室？你的專業方向跟我們的需求好像……不太匹配。」

「匹配的。」曾佳玲說，語氣不急不躁，「我博士研究的是『城市邊緣空間的視覺識別與情感映射』，簡單來說就是用計算機視覺的方法去分析廢棄建築裡面的圖案和紋理，然後把它們轉化成藝術作品。你們的AI剪輯產品做的是視頻內容的自動化處理，底層邏輯是相通的——都是從大量數據裡提取有意義的結構。」

她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顏色，但指縫裡有一點淡淡的藍色顏料，像是剛畫完畫沒洗乾淨。她說到「提取有意義的結構」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周永昌皺了皺眉，追問了一句：「你用過哪些深度學習的框架？」

「PyTorch和TensorFlow都用過。碩士那一年半主要做的是圖像分割的項目，後來轉到藝術系之後就自己搭了一個小框架，專門用來處理城市廢墟的照片。」曾佳玲回答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說得很清楚，沒有猶豫。

趙維鈞聽得點了一下頭，在面前的筆記上寫了幾個字。

盧家聰一直沒說話。他靠着椅背，手裡拿着那杯水，目光落在曾佳玲的臉上。她說話的時候偶爾會笑一下，梨渦很淺，像水面上的漣漪，一閃就過去了。她的目光在會議室裡移動，禮貌地看每一個人，但當她的視線掃過盧家聰的時候，頓了一頓。

那個頓挫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半秒。但盧家聰看見了。她的眉毛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在回憶什麼。

然後她移開了目光，繼續回答趙維鈞的問題。

二十分鐘過去了。HR問了幾個關於薪資和到崗時間的常規問題，曾佳玲一一回答了。她的回答沒有什麼破綻，不卑不亢，既沒有過分推銷自己，也沒有流露出急切的樣子。

「好，我們這邊差不多了。」趙維鈞合上面前的資料夾，「曾小姐，謝謝你來面試。結果我們會在一周內通知你。」

曾佳玲站起來，把帆布袋背到肩上。

「謝謝各位老師。」她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往門口走。

她走到門邊，手已經搭上了門把。

盧家聰突然開口了。

「曾小姐。」

她回過頭。

盧家聰看着她的眼睛。會議室的燈光從上面打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層均勻的亮度。她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得更白了，鎖骨上方有一小塊陰影，隨着她呼吸的節奏輕輕起伏。

「你昨天晚上，」盧家聰的聲音不大，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在灣仔那間二十四小時書店上班？」

曾佳玲愣住了。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瞳孔裡映着會議室的燈光，亮晶晶的。她看着盧家聰，嘴唇微微張開，好像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然後她的目光從盧家聰的臉上移到他的襯衫領口，又移到他的袖口，最後又回到他的眼睛。

「你……你怎麼知道？」

「我路過。」盧家聰說，「凌晨一點。你在梯子上放書。」

曾佳玲的臉紅了一下。那個紅色從她的脖子開始蔓延，慢慢地爬上她的臉頰，最後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她下意識地用手把鬢角的碎髮往耳後別了一下，動作有點慌亂。

「我……我以為那個時間沒人會注意到。」她說。

「我注意到了。」盧家聰說。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趙維鈞和周永昌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HR的同事低頭假裝在看筆記。

曾佳玲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上。她的目光在盧家聰的臉上停留了比剛才更長的時間。

「那……那家書店是我打工的地方。」她終於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白天上課，晚上在那邊兼職。已經做了快一年了。」

「辛苦嗎？」盧家聰問。

這個問題很簡單，簡單到有點突兀。在一個技術面試的尾聲，問一個應徵者打工辛不辛苦，既不合時宜，也不合身份。但盧家聰問了，語氣平平的，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曾佳玲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個笑跟之前禮貌的笑容不一樣，梨渦深了一點，眼睛彎了彎，整張臉都鬆弛了下來。

「辛苦啊。」她說，「半夜有時候會很睏，尤其是三點到五點那段時間，眼皮打架打得厲害。但有時候那個時間段會有一些很有趣的人進來，所以也還好。」

「比如？」

「比如昨天凌晨進來一個阿伯，進來之後不買書，就坐在角落裡看報紙，看到四點鐘走了。他走的時候把報紙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回架子上。我覺得這種人很有趣。」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速比剛才快了，語氣裡多了一種自然而然的鬆快。

盧家聰點了一下頭。

「招牌的燈，」他說，「『未完成』那三個字，左邊第二個字的燈管是不是壞了？」

曾佳玲又愣了一下。她歪着頭想了想，然後拍了一下手：「對！『成』字的那一撇，暗了好幾天了。我報修了，但店主還沒找人來修。」

盧家聰沒有接話。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通知。」

曾佳玲看了他一眼。她張了張嘴，好像還想問什麼，但最後只是說了一聲「好」，然後推開門走了。

門關上。

趙維鈞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盧生，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技術底子不錯，但跨專業跨得有點大，我擔心她來了之後適應不了工程節奏。」

「適應不了也沒關係。」盧家聰說，語氣平平的，「讓她來。」

趙維鈞愣了一下：「但是——」

「她的底層邏輯是通的。」盧家聰合上筆記本，「視覺識別和內容提取，這些東西教得會。但她看世界的角度，教不會。」

他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

「今天就到這裡。剩下的明天繼續。」

他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裡的感應燈亮了。他經過那排黑白照片，在最後一張前面停了一下。那是一張八十年代灣仔的老照片，街道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招牌，霓虹燈光在雨夜裡糊成一團一團的顏色。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個人站在書店門口。

盧家聰看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辦公室之後，他關上門，拿起手機。

通訊錄裡有一個名字叫「陳永業」，後面標註着「物業維護」。他撥了過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陳師傅，我盧家聰。」

「盧生？」電話那頭的聲音帶着一點意外，「這麼晚打過來，有事？」

「灣仔軒尼詩道那邊，有一間二十四小時書店叫『未完成』。招牌的燈管壞了，你這兩天過去修一下。」

「沒問題。哪個字？」

「『成』字，一撇。」

「好，我明天過去看看。」

盧家聰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修好之後把帳單寄到我公司。另外，幫我留意一下那間店的客流量，什麼時段人多，什麼時段人少，記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陳師傅跟盧家聰合作了十年，知道這位老闆從不做沒有目的的事。

「好，我記下了。」

盧家聰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的維港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對面尖沙咀的樓宇開始亮燈，一盞接一盞，像有人在天邊撒了一把碎金子。盧家聰坐下來，把電腦打開。桌面還是那片純粹的黑色。

他點開一個文件夾，找到今天的面試記錄。曾佳玲的那一份被他從文件夾裡拖了出來，單獨放在桌面上。

他點開她的簡歷。照片裡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襯衫，頭髮紮在腦後，嘴角微微上揚。她的眼睛在照片裡看着鏡頭，圓圓的，亮亮的。

盧家聰看着那張照片，把椅子往後推了推。

修燈箱這件事，從商業角度來看非常合理。那間書店位於灣仔軒尼詩道，地段不錯，周邊有學校、有寫字樓、有住宅，是一個典型的社區型商業節點。書店雖然生意不好，但它作為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公共空間，具有穩定的人流吸附效應。如果將來有機會把那棟唐樓的幾個地鋪整合起來，做一個小型的文創綜合體，這間書店會是一個很好的錨點。

先修燈箱，做一個友善的姿態。然後慢慢了解店主的經營狀況、租約期限、合作意願。這些都是正常的商業前期調查。

至於那個站在梯子上塞書的女孩，只是這筆潛在投資中的一個附帶變量。

一個附帶變量而已。

盧家聰把電腦合上，站起來，拿起西裝外套。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整個樓層已經空了。走廊的感應燈隨着他的腳步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在他身後熄滅。他走進電梯，按了地下停車場的按鈕。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她站在門口回頭的樣子。臉紅了。耳根紅了。下意識地別了一下頭髮。然後她笑了，那個笑跟面試裡禮貌的笑不一樣，鬆弛的，真實的。

盧家聰睜開眼睛。

電梯門開了。他走出來，找到自己的車，坐進去。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中環的晚高峰已經過去了，路上的車流稀疏了很多。

他把方向盤往右打，拐上干諾道中。車子開着開着，又到了灣仔那條街的路口。

紅燈。他停下來，轉頭往右邊看。

書店的燈還亮着。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招牌上「未完成」三個字裡，「成」的那一撇還是暗的。玻璃門裡面，那個穿白色襯衫的身影正坐在角落的小桌子旁邊，低着頭，好像在寫什麼東西。

盧家聰把目光收回來，看着前方的紅燈倒數。十、九、八、七。

他花了三秒鐘做了一個計算。

雇一個技術工程師的市場均價是月薪四萬到六萬。但如果一個人具備計算機視覺和藝術創作的雙重背景，能在算法和審美之間做翻譯，那她的價值是無法被市場定價的。

曾佳玲就是這樣一個人。

所以錄用她，是一個理性的、符合集團長期戰略的決定。

綠燈亮了。

盧家聰踩下油門。車子往前開，那間書店在後視鏡裡一點一點地變小。他把車窗搖下來一半，九月的晚風灌進來，涼涼的，帶着海的鹹味。

他握緊方向盤，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很小的一個弧度。如果有人在旁邊仔細看，可能會發現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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