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香港的夏天拖着一條濕漉漉的尾巴,不肯離去。
中環金融街八號,國際金融中心二期。這棟八十八層的大廈像一把巨大的尖刀插進維港的天際線,玻璃幕牆反射着下午四點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盧家聰的辦公室在七十二樓,不高不低,既不是頂層那種張揚的炫耀,也不至於被周圍的樓宇遮擋了視線。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着一份人事部剛送來的年度招聘計劃。
辦公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出頭。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深色的實木辦公桌,桌面乾淨得近乎苛刻——沒有相框,沒有獎盃,沒有成堆的文件。只有一部黑色的座機電話,一部白色的平板,還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涼白開。桌角放着一盆水種的綠蘿,葉子垂下來,在空調的微風裡輕輕晃動。
盧家聰今年三十七歲,樣子普通,身材中等。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訂製襯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小臂。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微微向下,像是習慣了不笑。但他的眼睛很安靜,看東西的時候不急不躁,像是在數一件東西的紋路。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天是灰藍色的,海也是灰藍色的,幾艘天星小輪慢吞吞地從尖沙咀那邊劃過來,拖出一條白色的水痕。更遠的地方,太平山上的樹被下午的陽光照成一團一團的墨綠。
盧家聰翻了兩頁,把計劃書放下,按了一下桌上的內線。
「叫何小姐進來。」
不到一分鐘,辦公室的門被敲了三下,不輕不重。
「請進。」
人事部總監何敏儀推門進來。她四十出頭,短髮,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抱着一個平板電腦,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穩。
「盧生,你找我?」
「坐。」
何敏儀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黑色的皮面,有點硬,她坐得筆直。
盧家聰把那份招聘計劃推到她面前,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
「這一批要請多少人?」
「初步規劃是四十七個。」何敏儀打開平板,語速不快不慢,「分佈在八個部門,主要是AI實驗室、數據中台、還有新成立的寵物經濟事業部。另外銀髮經濟那條線也要補幾個產品經理。」
盧家聰沒說話。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眼睛看着窗外。
何敏儀等了三秒,又補了一句:「AI實驗室那邊急一點,上個月走了兩個工程師,被深圳那邊挖走的。補貼翻了一倍,我們沒跟。」
「不跟是對的。」盧家聰把杯子放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們不做價格戰。人才這種東西,用錢留住的,別人用更多的錢就能撬走。」
何敏儀點頭,在平板上記了一筆。
盧家聰又翻了翻那份計劃。紙張很厚,摸上去有質感,是他習慣的紙。每一頁的右下角都印着一個不起眼的標誌——一個圓圈裡面寫着一個「L」,小得幾乎看不見。
這是他集團的標誌。但外面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標誌屬於誰。
他的生意遍佈五十個領域,從AI虛擬伴侶到數字遺產託管,從屋頂農場到一人食預製菜供應鏈,從獨立音樂廠牌到共享辦公空間。每一門生意都佔了整個市場的百分之百。但每一門生意都披着不同的外殼,用着不同的品牌,僱着不同的員工。沒有人知道這些公司背後是同一個老闆。
盧家聰喜歡這種感覺。像一個下棋的人,棋盤上的每一個棋子都長得不一樣,但落子的那隻手只有一隻。
「四十七個,」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面試安排了沒有?」
「安排好了。」何敏儀翻了一頁平板,「初篩已經做完,明天開始第一輪面試。各部門的負責人都會參與。盧生你要不要……看一下?」
盧家聰想了想。
「AI實驗室和數據中台的我親自看。其他的你們把關。」
何敏儀愣了一下。集團成立這麼多年,盧家聰親自看面試的次數屈指可數。上一次還是三年前,數據中台上線之前。
「好的,我重新安排一下時間表。」她沒有多問,站起來,「那明天上午十點,會議室三?」
「可以。」
何敏儀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盧生,有一件事。」她的語氣稍微鬆了一點,「這次AI實驗室的應徵者裡面,有一個是港大計算機系的碩士,論文發得不錯,但讀到一半轉去藝術系讀博士了。她的簡歷上有一段空白期,差不多一年半,寫的是『個人進修』。背調那邊查不到具體的內容。要不要直接篩掉?」
盧家聰抬起頭。
「個人進修?」
「對,一年半,什麼都沒寫。」
盧家聰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陽光暗了一點,一片雲飄過來,在維港的水面上投下一塊巨大的陰影。
「不用。」他說,「留着她,我親自問。」
何敏儀點頭,關上門走了。
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空調發出低低的嗡嗡聲,綠蘿的葉子還在晃。
盧家聰站起來,走到窗邊。
七十二樓的高度,看下去,中環的街道像一條一條灰色的帶子,車子小得像螞蟻,人更是看不見。但他知道下面有很多人。皇后大道中上永遠塞着車,德輔道中的電車叮叮噹噹地來回跑,那些穿着西裝、踩着高跟鞋的上班族匆匆忙忙地穿過斑馬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盧家聰把手插進褲袋裡,看着窗外。
他做了一輩子的生意,從二十歲到三十七歲,十七年。十七年裡他把五十個行業做到了壟斷,年賺超過一萬億港元。但此刻他站在七十二樓的窗前,腦子裡想的不是明天的面試,也不是下個季度的財報。
他想的是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處理完一份收購協議,開車經過灣仔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一點。那條街上的店鋪大部分都關了,鐵閘拉下來,只剩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燈還亮着。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百無聊賴地往右邊看了一眼。
然後他看見了那間書店。
店面很小,夾在一家已經打烊的茶餐廳和一間關了門的藥房中間。招牌是深藍色的底,白色的字,寫着「未完成」三個字。燈亮着,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在深夜的街道上劃出一小塊溫暖的區域。
他本來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但透過那扇玻璃門,他看見裡面有人。
一個女人。站在梯子上,手裡拿着一摞書,正在往最高的書架上塞。她穿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頭髮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她踮着腳尖,胳膊伸得筆直,T恤的下擺從牛仔褲裡跑出來,露出一小截腰。
書放上去之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低頭看了一眼下面。然後她做了一件盧家聰沒有預料到的事——她沒有從梯子上下來,而是往後退了小半步,歪着頭,開始看那排剛放好的書。
她看得那麼認真,像是在欣賞一幅畫。凌晨一點,一條空蕩蕩的街上,一個女孩站在梯子上看一排書的書脊。那個畫面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安靜。
盧家聰的綠燈亮了。他踩了油門,車子往前開。但那個畫面留在了他腦子裡,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邊緣模糊,中間卻亮得刺眼。
他後來讓助理查了一下那間書店。二十四小時營業,開了不到兩年,生意不好不壞,勉強維持。店員只有兩個人輪班,晚上那個叫曾佳玲,二十七歲,藝術系博士生,白天上課做研究,晚上在書店打工賺生活費。
助理還順便查了那間書店的物業資料。店面是租的,業主是一個在加拿大退休的華人,持有那棟唐樓的三個地鋪。盧家聰把那份資料掃了一眼,然後關掉了。
不急。他想。先看看再說。
第二天早上九點五十分,盧家聰從自己的專用電梯出來,沿着走廊往會議室三走。
集團總部的這一層沒有前台,沒有接待區,甚至沒有一個寫着公司名字的牌子。走廊兩邊是深色的木牆,每隔幾步掛一幅黑白攝影作品,都是香港的老照片——六十年代的電車、七十年代的霓虹招牌、八十年代的天星碼頭。沒人知道這些照片是誰拍的,也沒人問。
會議室三在走廊盡頭。盧家聰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四個人。AI實驗室的負責人趙維鈞,數據中台的总監周永昌,還有兩個HR的同事。他們看見盧家聰進來,都站了起來。
「坐。」盧家聰擺了一下手,自己在長桌的一端坐下。
會議室也是落地窗,但朝向不同,看的是西邊,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大嶼山。今天的天氣一般,霧氣把遠處的山遮了一半,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開始吧。」盧家聰說。
第一個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穿一件藍色的連帽衛衣,頭髮有點長,蓋住了額頭。他坐下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滑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不好意思。」他趕緊把椅子拉回來。
趙維鈞先開口:「陳先生,你的簡歷我們看過了。你在字節跳動做了兩年,為什麼想來我們這邊?」
「呃……怎麼說呢,」年輕男人搓了搓手,「字節那邊太大了吧,每個人都是螺絲釘,做的東西很碎。我看過你們公司之前那個AI剪輯的產品,我覺得那個方向很有意思,我想做更完整的東西。」
盧家聰一直沒說話。他看着那個年輕男人的眼睛,對方的目光在會議室裡跳來跳去,從趙維鈞的臉上跳到周永昌的臉上,又跳到HR的臉上,就是不往他這邊看。
「你覺得我們公司的AI剪輯產品,」盧家聰開口了,聲音不大,「跟字節的相比,優勢在哪裡?」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好像這才注意到長桌最盡頭還坐着一個人。他轉過頭來,目光終於對上了盧家聰的眼睛。
「優勢……呃……你們的算法更輕量,部署成本低,中小型客戶用得起。」
「還有呢?」
「還有……準確率?我記得你們的官網上寫的是百分之九十七點六。」
盧家聰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他把目光移開,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寫了一個字。
年輕男人又說了幾句,趙維鈞問了兩個技術問題,HR問了期望薪資。整個過程大概二十分鐘。年輕男人站起來鞠躬出門的時候,門關上的一瞬間,盧家聰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
「下一個。」他說。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每個人二十分鐘,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個接一個地從門外進來,又從門內出去。盧家聰幾乎不怎麼說話,偶爾問一兩個問題,然後在筆記本上寫點什麼。
到了第六個,門推開的時候,盧家聰正要低頭喝水。
然後他看見了走進來的人。
是個女人。不高,大概一米六出頭,穿一件寬鬆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子挽到肘彎,下面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頭髮是深棕色的,長到肩膀,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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