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佳玲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共享資料夾,找到那個模型的代碼。她用了一個半小時讀完整份代碼,然後新建了一個分支,開始修改。
修改的過程並不順利。第一次跑的時候報了一個錯,她花了二十分鐘找到問題,原來是張量維度不匹配。第二次跑的時候模型卡住了,她把訓練日誌從頭看了一遍,發現是學習率設定得太高,梯度爆炸了。第三次調整之後,模型開始跑了。訓練進度條一格一格地往前跳,曾佳玲靠在椅背上,盯着螢幕上跳動的數字。
下午四點十五分,訓練完成了。準確率從百分之九十三點四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五點一。
曾佳玲看着螢幕上那個數字,輕輕呼了一口氣。
她把結果截圖,發給趙維鈞。過了不到一分鐘,趙維鈞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她的桌子旁邊。
「你怎麼做到的?」
「就是換了一個激活函數,然後把學習率調低了百分之三十。」曾佳玲說,語氣平平的,沒有一點炫耀的意思,「你的模型骨架本身沒有問題,只是最後一層的設計太保守了。」
趙維鈞看着螢幕上的數據,搖頭笑了一下。
「行,我服了。你明天開始可以直接參與主線項目的開發。」
他走回去的時候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曾佳玲坐在座位上,把保溫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但她沒有在意。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電腦上有一個後台日誌,記錄着她的每一次操作。那份日誌在下午四點二十分的時候被自動壓縮成一份報告,發送到了一個郵箱地址。
郵箱的收件人是:盧家聰。
下午六點,辦公區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收拾東西離開。曾佳玲把電腦合上,把保溫杯放進帆布袋裡,站起來準備走。
她的手機響了一聲,是一條訊息。來自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號碼的歸屬地顯示是香港。
「未完成書店的燈管修好了。陳師傅。」
底下附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白天的書店門口,深藍色的招牌上「未完成」三個字整整齊齊地亮着,「成」字那一撇是白的。門口的人行道上落了一點樹葉,午後的陽光照在玻璃門上,映出一片模糊的街景。
曾佳玲盯着那條訊息看了很久。她沒有陳師傅的電話號碼,也沒有讓任何人去修燈管。她上周報修之後店主說會找人處理,但一直沒見有人來。
她打了幾個字回過去:「請問你是?」
訊息發出去之後不到十秒,對方回覆了:「盧先生叫我來的。帳單已經結了,你不用管。」
曾佳玲把電話收起來,站在辦公區的門口。
走廊的感應燈亮了。她經過那排黑白照片,走到電梯門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走了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她想起今天早上茶水間裡盧家聰問她的那個問題:「你那個書店,昨晚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人?」
一個年賺一萬億的人,會記得一間二十四小時書店的招牌燈管壞了,會叫人去修,還會打電話來問昨晚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人。
曾佳玲靠在電梯壁上,看着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
第二天早上九點,曾佳玲比昨天早了半個小時到辦公室。她把電腦打開,開始接着昨天的工作。趙維鈞給她安排了新的任務,她做了一個上午,進度比預期快了不少。
中午的時候她跟幾個同事一起去樓下的美食廣場吃飯。美食廣場裡人很多,他們在角落裡找到一張空桌子,幾個人一邊吃飯一邊聊天。話題從最新的電影聊到樓下那家咖啡店的拿鐵好喝,又聊到公司的八卦。
「你們知不知道,」一個叫阿傑的年輕同事壓低了聲音,「我們老闆對灣仔那邊有一個大計劃。」
「什麼大計劃?」另一個人問。
「我聽商務部的人說,老闆最近在接觸軒尼詩道那邊幾棟唐樓的業主,好像是想把那一帶的幾個地鋪全部收購下來,做一個什麼文創商業綜合體。」
曾佳玲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哪一段軒尼詩道?」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靜。
「就是灣仔地鐵站附近那一段。」阿傑說,夾了一塊叉燒放進嘴裡,「聽說那個地段現在價值被低估了,周邊的租金比銅鑼灣低三成,但是人流其實不差。老闆的眼光一向很準,他看中的地方,過幾年價格至少翻一倍。」
曾佳玲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那一帶有沒有什麼店鋪會受影響?」
「肯定啊。收購之後要重新規劃,租約到期的店鋪可能要搬。聽說那邊有一間二十四小時書店,好像是優先要談的對象。」
阿傑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聊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但他不知道坐在他對面的這個新來的同事,就是那間二十四小時書店的夜班店員。
曾佳玲的耳鳴了一秒。然後她把杯子放下,繼續吃飯。她夾了一塊菜心放進嘴裡,嚼了一下,覺得那條菜心有沙子。
下午的工作她做得不太專心。她把一個模型的參數調了三遍,每一次都覺得不對,又全部改回來。趙維鈞經過她座位的時候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五點多的時候,她起身去茶水間倒水。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看見盧家聰辦公室的門開着一條縫。裡面傳出說話的聲音,是何敏儀的。
「軒尼詩道那三間地鋪的業主我已經聯繫過了,兩個願意談,一個還在考慮。」何敏儀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另外那間書店的租約還有十個月到期,按照法律規定,如果我們收購之後要收回物業,需要提前六個月通知租客。」
「十個月。」盧家聰的聲音傳出來,比何敏儀的低一些,「那不急。你先談其他的,書店放在最後。」
「好的。那書店那邊,要不要先探一下老闆的口風?」
「不用。先不急。」
曾佳玲站在走廊裡,手裡攥着保溫杯,杯壁是冰涼的。她的腳步停在原地沒有動,走廊的感應燈在她頭頂上亮着,照得她頭髮上的那根藍色髮圈發出一層淡光。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保溫杯放在桌上,坐下來。
她打開電腦,搜了一下「軒尼詩道收購」「銀河集團商業綜合體」。搜到的結果不多,只有幾個地產論壇的帖子,帖子裡有人說銀河集團最近在灣仔一帶活動頻繁,好像有大動作。底下的回覆猜什麼的都有,有人說是開酒店,有人說是做商場,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
曾佳玲把瀏覽器關掉,靠在椅背上。
那間書店不大,生意也不好。她一個月只賺幾千塊,白天上課晚上打工,累的時候在店裡趴在桌上睡過好幾次。但那間書店有一種別人沒有的東西。暖黃色的燈光、凌晨三點進來看報紙的阿伯、趴在桌上睡三小時的穿校服的男生、買詩集的中年女人。這些東西是數據算不出來的。
如果那間書店被拆掉,換成一家連鎖咖啡店或者一個精品服裝鋪,軒尼詩道那一小段路還是會有人走過。不會有人記得曾經有一間二十四小時書店,門口有一盞暖黃色的燈,招牌上「未完成」三個字曾經有一個筆畫暗了好幾天。
但曾佳玲會記得。
她拿出手機,翻到昨天那條訊息。陳師傅拍的那張照片還在,午後的陽光落在玻璃門上。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她什麼都沒發出去,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六點半的時候,辦公區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曾佳玲把電腦關了,帆布袋背到肩上,走出辦公區。
她經過盧家聰辦公室的時候,門關着。門上沒有名牌,只有那個小小的圓圈,裡面刻着一個「L」。她在門前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她從側門走出去,沿着金融街往灣仔的方向走。九月底的傍晚已經沒有那麼熱了,風吹在身上涼涼的,帶着一點海的味道。她走過天橋,走過行人天橋底下的隧道,走過一個又一個紅綠燈。
走到軒尼詩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了,商店的招牌一個接一個地點亮。她遠遠地就看見了那間書店。深藍色的招牌在夜色裡亮着,「未完成」三個字清清楚楚的,每一筆都亮着光。
曾佳玲在書店對面的馬路邊站了一會兒。透過玻璃門,她看見裡面亮着暖黃色的光。一個她不認識的年輕男生坐在櫃台後面,低着頭看手機。角落裡有一個客人靠着書架在翻書。
她沒有走進去。她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看着那扇玻璃門,看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她轉身,往自己住的那棟唐樓走。
回到劏房之後,她洗了澡,換了一身衣服,坐在床沿上發呆。房間裡很安靜,樓下茶餐廳的油煙味從窗戶的縫隙裡飄進來,淡淡的。她拿起手機,翻到那條還沒有刪掉的對話框。
她想了一下,打了幾個字:「盧先生,我有件事想問你。」
發出去之後她盯着螢幕看了大概十秒鐘。心跳又開始加快了一點。
手機震動了。回覆來得比她想的快。
「什麼事?」
曾佳玲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她想了幾種措辭——「你是不是打算收購軒尼詩道的店鋪」「那間書店會怎麼樣」「你能不能不要動那間書店」。每一種好像都太直接,又好像都不夠直接。
最後她打了:「你叫人來修書店的燈管,謝謝你。」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扔到床上,整個人往後倒,躺在被子上。天花板上那盞吊燈亮着,白熾光線照得她的眼睛有一點刺。
手機又震了。
「不用謝。燈管亮着好看。」
然後隔了大概十幾秒,又來了一條:「你今天的工作做得很好。趙維鈞跟我說了。」
曾佳玲看着那兩條訊息,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的洗衣粉味淡淡的,混着她自己身上的氣息。她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又看了一遍那兩條訊息。
「燈管亮着好看。」她低聲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今天晚上站在書店對面馬路上看到的畫面——深藍色的招牌,暖黃色的光,三個整整齊齊亮着的字。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明天還要上班。書店的事……等她想清楚了再問。
但那個問題卡在她喉嚨裡,像一根沒吞下去的魚刺。不疼,但一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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