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走廊裡,手心裡那隻白杯子已經涼了。
茶水間的門在她面前關上,盧家聰的腳步聲沿着走廊往盡頭的方向去了,皮鞋落在木地板上,一聲一聲的,穩穩的,像是他這個人給人的印象。曾佳玲低頭看着杯子裡的咖啡液面,那層油脂光澤已經散了,剩下黑褐色的液體安靜地待在杯底,映出天花板上燈管的形狀。
她把杯子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涼了。苦味比熱的時候更尖銳,在舌根上停留了一下才慢慢散開。
她端着杯子走回座位上,把涼了的咖啡倒進茶水間的水槽裡,把杯子放在桌角。那個白杯子在螢幕旁邊靜靜地待着,灰色的「未完成」三個字在日光燈下顯得很安靜。
整個下午她都埋頭在代碼裡。她把那套時序卷積的結構又優化了兩次,測試結果一次比一次好。修復後的影片畫面穩定,閃爍幾乎消失了。她盯着螢幕上那段六十年代的電影片段,畫面裡那個穿旗袍的女人在舊街轉角停了下來,回頭往鏡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回眸的動作被膠卷記錄下來,中間有幾幀畫面上有一條細細的白色刮痕,像一道閃電劈過她的臉。
曾佳玲把注意力放回那個刮痕上,用修正過的算法重新跑了一遍。這輪輸出之後,刮痕消失了。女人的臉在轉頭的瞬間恢復了原本的輪廓,眉眼之間的那種神情因為清晰度的提升而變得鮮明起來。
她靠在椅背上,看完整段影片的輸出,然後把檔案存好,在共享資料夾裡標記為「第一版交付件」。
辦公區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幾個年輕同事的桌子還亮着螢幕,但座椅都是空的。空調的嗡嗡聲在安靜的空間裡特別明顯,像一隻看不見的蟲子在低鳴。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了,維港對岸的燈光在落地窗上映成一排模糊的光點。
曾佳玲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走。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你還在辦公室?」
是盧家聰。號碼她已經存了,沒有加上稱謂,只有他的名字——「盧家聰」。三個字,乾乾淨淨的,像他本人一樣沒有多餘的東西。
「剛要走。」她回。
「等等我。一起走。」
曾佳玲看着那四個字,把電話按掉,放在桌上。辦公區裡只有她一個人,空調的風從頭頂上的出風口吹下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晃動。她拿出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條訊息,然後把手機放進帆布袋裡,拉好拉鍊,坐在椅子上等。
等了不到兩分鐘,走廊那邊傳來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腳步聲從遠到近,在她身後停住了。
「走吧。」
她站起來,轉過身。盧家聰站在辦公區的入口處,手裡拿着那個白色陶瓷杯,杯壁上的裂紋她已經認得了。他沒有穿西裝外套,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腕上方,領口的第一顆扣子解開了。那個模樣比她面試時候看到的那個「盧先生」鬆弛了一些,但那種安靜的感覺沒有變。
兩個人走進電梯。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門關上之後,數字開始往下跳。空氣裡很安靜,只有電梯運轉時低沉的機械聲和風扇轉動的嗡嗡響。曾佳玲站在電梯的左側,盧家聰站在她的右前方,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
「今天累嗎?」他問,沒有轉頭看她。
「還好。影片修復的初步版本做完了。」
「我看了你的輸出日誌。」他說,「準確率比預期高了三點二個百分點。」
曾佳玲轉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電梯的燈光下顯得很平,顴骨的線條柔和地連到下巴,嘴角還是那個微微向下的弧度。
「你看得懂我的輸出日誌?」她問。
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門開了,他側了一下頭示意她先走。
「我看不懂代碼。」他說,聲音裡有一點很輕的東西,可能是笑,但看不到,「但數字我看得懂。你的輸出日誌裡有準確率的變動曲線,那個曲線上升的速度比平均水平快了一點七倍。」
他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所以我知道你的進度。」
曾佳玲走出電梯,高跟鞋落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停車場裡很空,這個時間大部分車已經開走了,只剩下幾輛車零星地停在角落裡,其中一輛黑色的奧迪A8安安靜靜地停在她面前。
「你開車?」她問。
「嗯。」
「那我坐地鐵。」
盧家聰站在車門旁邊,手裡拿着車鑰匙,看了她一眼。停車場的燈光從頭頂上照下來,在他身上投下一層均勻的白光。
「我送你。」他說,「你要去哪?」
「灣仔。」
他沒有再問。他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側過身,留出一個讓她走進去的空間。
曾佳玲站在車門前面,猶豫了大概兩秒。然後她彎下腰,坐進了副駕駛座。車廂裡有一種很淡的氣味,像是皮革和某種木質香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濃,但讓人覺得很平靜。她繫好安全帶,盧家聰關上門,繞到駕駛座那邊坐了進來。
引擎發動的聲音很低沉,車子緩緩地駛出停車場。經過閘口的時候他刷卡,閘門抬起,車子上坡,轉了個彎,駛入干諾道中的車流中。
車窗外的中環在夜色裡一閃而過。寫字樓的燈光從車頂上方掠過去,一盞一盞的,像一串被人快速翻動的書頁。盧家聰開車的速度不快不慢,變線的時候很平穩,方向盤在他手裡轉動的幅度很小,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樣從容不迫。
「你平常下班之後都做什麼?」他問,眼睛看着前方。
「去書店。」曾佳玲說,「不是每天,但大部分時間會去。有時候值班,有時候只是去坐一下。」
「你喜歡那個地方。」
這句話是一個陳述句,不是問句。他上次在茶水間裡問過她同樣的問題,她回答過。他記住了。
「對。」她說,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那個地方晚上的光線很好。就是那個暖色的燈光,跟我以前大學圖書館自習室的燈光一樣的顏色。我讀書的時候常待到很晚,圖書館關門之後我就去二十四小時的麥當勞坐,但那裡的燈光是白的,刺眼。書店的燈光是暖的,看着舒服。」
車子開過金鐘,沿着軒尼詩道的方向往東走。路兩邊的鋪子一個接一個地從車窗外掠過去,有的亮着燈有的關了門。經過一間老字號的中藥行的時候,曾佳玲轉頭看了一眼。藥行的門口掛着一塊舊木匾,上面的字被時間磨得模糊了,但門口還亮着一盞紅色的燈籠,燈籠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搖晃。
「我小時候住在九龍那邊,」曾佳玲說,語氣比剛才鬆了一點,「我父親常帶我去深水埗一間舊書店。那間書店的老闆養了一隻貓,橘色的,很胖,每天都趴在櫃台上睡覺。後來那間書店關了,老闆搬走了,那隻貓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指交叉在一起的力度緊了一點,然後又鬆開了。
盧家聰沒有接話。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停了下來。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側臉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你父親,」他說,「走了多久了?」
曾佳玲的呼吸頓了半拍。車窗外的路燈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她的臉上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快兩年了。」她說,「心臟的問題,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他出門去買報紙,走到半路就不行了。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上課,手機靜音了,沒有接到。下課之後看見未接來電,打回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沒有顫抖,像是在講一件已經被自己講過很多次的事情。但她的手還在膝蓋上交叉着,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所以你的簡歷上有那段空白期。」盧家聰說。
「對。」曾佳玲說,「那一年半我什麼都沒做。沒有上課,沒有研究,沒有找工作。我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裡,什麼都不想做。後來有一天晚上我走去灣仔,經過那間書店,看見門口貼着一張招人的紙條。我走了進去,老闆問我能不能上夜班,我說可以。然後就一直做到現在。」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你知道我為什麼錄用你嗎?」盧家聰問,語氣還是那樣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不知道。」
「因為你的簡歷上有那段空白期。」他說,「大部分人在面試的時候會把那段時間用別的詞來包裝——『自由職業』、『項目籌備』、『個人創作』。但你寫的是『個人進修』,而且面試的時候我問你,你就直接說了。」
他頓了一下,車子在一個路口右轉,駛入了一條比較安靜的街道。
「能用那兩個字寫出那段時間的人,要嘛是對自己很誠實,要嘛是已經走出來了。這兩種都是很難得的事。」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面停了下來。曾佳玲轉頭看着他。車廂裡的燈光暗了一點,他側臉的線條在陰影裡顯得更清晰了,顴骨到下巴的弧度很柔和,但嘴唇的線條是直的,不輕易彎曲。
「你不覺得那段時間是浪費嗎?」她問。
「你覺得呢?」
曾佳玲沉默了幾秒。車窗外的街景緩緩地往後退,一間賣糖水的舊式小店從車窗邊經過,門口排了幾個人,白煙從鍋裡冒出來,在夜色裡升起又散開。
「那一年半裡我讀了很多書。」她說,「以前讀書是為了考試、為了寫論文、為了畢業。那一年半讀書沒有目的,就是讀。讀到喜歡的段落就抄下來,讀到不喜歡的就合上。我現在做研究用的很多想法,都是那一年半讀到的。」
「那就不是浪費。」盧家聰說。
車子在一條街的巷口停了下來。曾佳玲轉頭往右邊看,透過車窗,她看見了那間書店的招牌。深藍色的底色,「未完成」三個字亮着暖黃色的光。燈管換回來了。那個「成」字的一撇,亮的,暖的,跟旁邊的筆畫一樣溫和。
「到了。」盧家聰說。
曾佳玲解開安全帶,手放在車門的把手上。但她沒有立刻推開門。
「你要不要……」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要不要進去看看?」
盧家聰轉頭看着她。車廂裡的燈光很暗,他的眼睛在黑暗裡顯得很亮,像兩點沉在水底的光。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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