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富豪與他的書店女孩 - 第十一章

兩個人下了車，關上車門。曾佳玲走在前面，推開了書店的玻璃門。門上掛着一串小小的鈴鐺，門被推開的時候叮噹響了一聲。櫃台後面的阿俊抬起頭來，看見曾佳玲旁邊站着的男人，眼睛瞪大了一點。

「佳玲姐……這位是？」

「一個朋友。」曾佳玲說，「我帶他來看看。」

盧家聰站在書店門口，擡頭看了一眼四周。書店的空間不大，大概兩百呎左右，三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中間有兩張舊沙發和一張矮桌，桌上擺了幾本攤開的書，像是有人剛讀過放在那裡的。角落裡有一盞立燈，燈罩是米白色的，燈泡發出暖黃色的光，在書架和牆壁之間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暈。

盧家聰走到其中一排書架前面，伸手輕輕摸了一下書脊。他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一樣。一排書脊在他的指尖下依次滑過，紙張的觸感從他指腹上傳上來。

「這裡的書是你選的？」

「有一部分是。」曾佳玲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老闆進書的時候會問我意見。我喜歡選一些冷門的，沒什麼人買的那種。但是很奇怪，那些冷門的書有時候會突然有人來問。有一個月我進了五本同一本詩集，一個星期之內賣光了。」

「哪一本？」

「《小王子》。」曾佳玲說，「但買的人都不是孩子，都是成年人。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來買的時候說，他年輕的時候讀過這本書，現在想重新讀一遍。」

盧家聰把那本詩集抽出來翻了一下，是法文版的中譯本，封面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他把書放回原位，動作很仔細，對着書脊的邊緣。

「你有沒有想過，」他問，「如果有一天這間書店不在了，你會去哪裡？」

曾佳玲靠在旁邊的書架上，雙手還是插在口袋裡。書架的木頭有點涼，隔着牛仔褲的布料，涼意透了進來。

「沒有想過。」她說，老老實實的，「我不敢想。」

盧家聰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在書店裡慢慢地走了一圈。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着書架之間的空隙，像是在丈量什麼。走到角落那盞立燈前面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低頭看着那盞燈。

「這個燈泡是幾瓦的？」

曾佳玲愣了一下：「我沒有注意過。應該是四十瓦吧。」

「換成六十瓦的會更亮一些，」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燈罩的邊緣，指尖在米白色的布料上留了一小片陰影，「但顏色還是暖色的。一樣的感覺，只是亮一點。」

他轉過身來，看着曾佳玲。書店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臉上分出一明一暗兩個區域，右邊的臉被暖黃色的光填滿，左邊的臉在陰影裡。

「書店旁邊那個空鋪，我改變主意了。」他說，「那間唱片行的老闆也不賣了。整個收購計劃我會調整，保留那一帶原有的業態，只做一些基礎的設施更新。」

「為什麼？」

「因為有些東西拆掉了，就沒有了。」他說，「我做了十七年生意，學會了一件事——有些成本是不能計算的。那間書店的存在，你說的那些不被計算的東西，它們是一種看不見的價值。如果我把那條街所有的店鋪都換成連鎖品牌，那條街就變成了一條普通的街。沒有了原來的樣子，也就不值得收購了。」

曾佳玲站在書架旁邊，手指從口袋裡抽了出來，垂在身側。她看着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梨渦從她的嘴角浮起來，淺淺的，在暖黃色的燈光裡顯得很柔軟。

「你說的對。」她終於說，「暖色的燈光比較好看。」

盧家聰看着她，那個安靜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不大的一個弧度，像水面被風吹過時皺起的一層薄薄漣漪，幾乎看不見，但如果仔細看了，就會發現那確實是一個笑。

「走吧。」他說，「我送你回去。」

曾佳玲跟阿俊打了個招呼，兩個人走出書店。九月底的夜晚已經有了秋天的涼意，風從軒尼詩道的街口吹過來，吹得路邊樹上的葉子沙沙地響。兩個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距離不遠不近，大概隔了一個人的寬度。

「你住哪裡？」他問。

「再往前走一條街就到了。」

路燈從頭頂上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又在他們身後交疊在一起，像兩片樹葉的邊緣碰在了一起又分開。

曾佳玲停在一棟舊樓的門口。樓門是深綠色的鐵閘，閘門上有幾條鏽跡，在路燈的光線下泛着一層暗紅色的光。她從包裡拿出鑰匙，抬頭看了他一眼。

「到了。」

盧家聰站在她面前，一隻手插在褲袋裡。路燈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在地上投出一塊亮堂堂的圓形區域，他們兩個人就站在那個圓圈的邊緣。

「明天辦公室見。」他說。

「嗯。明天見。」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三步的時候，曾佳玲叫住了他。

「盧家聰。」

他回過頭。

「那個影片修復的項目，第一批樣片下週要交。」她說，「你要不要提前看一下？」

「你覺得應該提前給我看？」

「我覺得你看了會有一些想法。你的意見……對我有幫助。」

盧家聰看着她的眼睛。路燈光在她的瞳孔裡映成兩個小小的亮點，她的眼神很認真，還有一點很淡的期待，像是說出這句話之前她想了一會兒該怎麼說。

「好。」他說，「你明天發給我看。」

「嗯。」

他又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頭又看了她一眼。她還站在那扇鐵閘前面，手裡攥着鑰匙，深藍色的髮圈在路燈下泛着一層微微的光。

「曾佳玲。」

「嗯？」

「你明天早上桌上會有一包新的咖啡。」

然後他轉身，腳步聲在夜裡輕輕地響了幾下，消失了。

曾佳玲站在門口，手裡的鑰匙還在，她低頭看着那把鑰匙，發現自己握得太緊了，鑰匙的齒痕在掌心印了幾個淺淺的印子。

她推開鐵閘，走上樓梯。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昏黃的光線照在牆壁上，牆壁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灰。她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回到劏房之後，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換了睡衣，坐在床沿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到了。」

兩個字。從他那邊發過來的。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黑暗中她躺下來，盯着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的黑影。房間裡很安靜，樓下的街道偶爾傳來一兩聲電車的叮叮聲，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之後，她腦子裡浮現的是書店裡那盞立燈的畫面。暖黃色的燈光，米白色的燈罩，他伸手碰了一下燈罩邊緣的時候，指尖在那塊布上留了一小片陰影。

她又翻了個身。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第二天早上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桌上果然放着一包掛耳咖啡。這次的包裝袋是深紅色的，寫着「哥倫比亞」。旁邊還有一個小紙盒，打開之後裡面是一塊包着透明玻璃紙的巧克力，圓形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糖霜。

便利貼還是黃色的，上面的字換了：「配咖啡吃的。」

曾佳玲把那塊巧克力拿起來，在手掌心裡握了一下。玻璃紙發出細碎的聲響，糖霜的細粉沾了一點在她的指尖上。

她把咖啡沖了，咬了一小口巧克力。苦的，然後是甜，然後苦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她坐在窗前，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她手上的白杯子，照在杯壁上那個灰色的「未完成」三個字上。

辦公區的人陸陸續續地來了。阿傑經過她桌子的時候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巧克力，吹了一聲口哨。

「佳玲姐，誰送的？」

「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這麼大方？哥倫比亞掛耳，加手工巧克力，這一套加起來快要兩百塊了。」

曾佳玲把巧克力包好放回紙盒裡，沒有回答。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和盧家聰的對話框。昨天晚上的對話紀錄還留着——「到了」「好」——乾乾淨淨的兩行，中間沒有多餘的修飾。

她打了一行字：「咖啡和巧克力都收到了。很好吃。」

發出去之後她把螢幕關掉，打開電腦，開始工作。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的嘴角又開始往上翹了，她沒有忍住，也沒有打算忍。

上午的工作很順利。她把影片修復的第一版樣片重新跑了一遍，確保每一個細節都沒有問題，然後打包發給了趙維鈞，副本抄送給了盧家聰。發送成功之後過了不到十分鐘，她收到了一封回覆郵件，發件人是盧家聰。

郵件的內容很簡短，只有一行字：「下午三點，會議室三。我跟你過一遍樣片。」

曾佳玲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三點，她帶着電腦走進會議室三。門開着，裡面只有盧家聰一個人。他坐在長桌的末端，面前放着一杯水，旁邊是她的那隻白杯子。他把她的杯子也帶過來了，裡面裝了水，杯口冒着一縷細細的熱氣。

「坐。」他說。

曾佳玲在他旁邊隔了一個位置坐下來，把電腦打開，連上投影幕。影片開始播放，六十年代的修復畫面出現在螢幕上。穿旗袍的女人站在舊街轉角，回頭，笑了。畫面的質感比第一版好很多，噪點和刮痕都處理得乾乾淨淨，顏色還原得很自然。

盧家聰看完了整段影片，沒有說話。影片結束之後，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白色的結束畫面。

「你喜歡這段？」他問。

「喜歡。」

「為什麼？」

曾佳玲把電腦合上，轉頭看着他。會議室的燈光從上方照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層均勻的光。他的眼睛還是那樣安靜，但比一個月前多了一點什麼，像湖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冰底下有東西在動。

「因為那個女人回頭的時候，她笑了一下。」曾佳玲說，「那個笑容不是給鏡頭的，是給她背後那個人的。她背後沒有人，攝影機後面也沒有人，但她還是笑了。這說明她是真的開心，不是裝的。那種真心的東西，在修復之前看不清楚，修復之後就清楚了。」

盧家聰聽她說完，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你看到了我不會看到的東西。」他說。

「你看到了我不會計算的東西。」曾佳玲說。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然後盧家聰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

「樣片沒問題。下週可以交付。」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明天的咖啡，你想要淺烘焙還是深烘焙？」

曾佳玲從座位上站起來，把電腦抱在胸前。會議室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的頭髮上形成一圈微微發亮的光暈。

「淺烘焙的。」她說，「不要加糖。」

盧家聰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曾佳玲站在會議室裡，抱着電腦，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隻白杯子。杯壁裡的水還是溫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很舒服。

她把杯子拿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

窗外維港的午後陽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隨着波浪輕輕搖晃。一艘白色的天星小輪正從中環碼頭開往尖沙咀，船尾拖着一條長長的白色的水痕。

曾佳玲回到座位坐下，把白杯子放在螢幕旁邊，打開電腦，繼續寫代碼。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着，鍵盤的聲音輕快而有節奏。

桌角的紙盒裡那塊巧克力還剩一半。她伸手拿起來，剝開玻璃紙，把剩下的一半放進嘴裡。苦味先上來，然後是甜。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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