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溪 - 二十五、賠罪

過了約莫一刻鐘，老闆才穿好了衣服，牽著小公子走來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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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披一件外袍但是有繫好也算穿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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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到正堂上的椅子上，對我抬了抬頭：「說吧，怎麼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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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實說了，盡量把席間的每一句話都還原得清清楚楚。我想，或許老闆知道是那周公子先欺人太甚，或許會少罰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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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老闆聽完，輕笑一聲：「……伶牙俐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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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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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做得不錯，你哭什麼哭。」他翻了個白眼：「不過你說那些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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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為什麼不錯？我不是把生意毀了嗎……」我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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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沒毀。估計隔天周掌櫃就要押著他那個蠢貨兒子來登門道歉了，咱們的利還能再翻一翻。」他掐著手指數了數：「那蠢貨會這樣說，不過就是沒見過世間險惡罷了。他沒經歷過，他爹可經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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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沒聽懂，愣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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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卻已經開始討論下一件事：「我跟你說……你的面容不太適合冷著臉撂狠話，冷臉是拿去應對騷擾用的，知道不？若是這種場合，你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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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完全混亂了：「他那麼欺負人……我還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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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老闆點點頭，捏了一下小公子的手。我朝小公子那兒看去，看到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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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笑著的，但是唇笑了，眼睛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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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偏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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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很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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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被嚇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小公子才彎了彎眼睛：「就是這樣，知道不？這樣人家會覺得你心裡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壞水，多少還是有些震懾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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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忙點點頭：「……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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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知道了就回去休息。明日記得起來迎接那個蠢貨的賠禮。」說完，老闆打了一下哈欠，矮身又把小公子往懷裡一撈，抱著人回寢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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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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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我對著空氣試著笑了笑。只能彎嘴唇，不能彎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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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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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試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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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從後院跑過來，歪著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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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摸摸牠的頭，「我在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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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舔了舔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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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牠大概覺得我有什麼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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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隔天一早，莊子的門就被敲響了。門衛來通報，說是徽和布莊的周掌櫃帶著兒子來請墨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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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那時候剛從後山晨練回來，還在吃早點，聽到這事兒直接對我道：「喏，你去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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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又愣了：「還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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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老闆言簡意賅：「歷練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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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是。」我從案几前爬起來，正要走出門的時候，老闆又叫住了我：「那老周大概會送禮賠罪，給我們加分紅。但別讓他太難看，分紅最多六四分就行，我們六，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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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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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讓門衛去讓周掌櫃和他兒子稍等，自己去換了衣裳，才走到正廳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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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櫃一看到我，立刻賠笑著走上前：「……哎，這就是墨爺莊子裡的林管事是吧？犬子昨日多有冒犯，您大人不記小人過，莫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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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昨日老闆教的，要笑，但眼睛不可以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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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唇角一勾：「哪用得著周掌櫃道歉呢？您幾年來兢兢業業的經營，我們墨爺都看在眼裡。您的能力我們是敬佩且認可的，但誰知……」我嘆了口氣：「令郎昨日的言論，看來是不把我們墨爺的能力當回事了。也是，翅膀硬了的鳥兒就能飛了嘛，人之常情。」我笑了笑：「不需要墨爺的庇護，也在情理之中。周掌櫃今日是把那二百五十兩本金拿來了嗎？若是拿來了，我們便兩清，往事一筆勾銷。你們不用再把分紅往我們這兒送……而墨爺，也不用再管那些覬覦徽和布莊的宵小，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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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說的哪兒的話，哎林管事……我們不是來給您本金的。昨日都是犬子言語衝撞，那不是我們徽和布莊的意思……是我管教無方，我們還願意和墨爺合作的！真的！」周掌櫃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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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抬了抬眼，唇角依然彎著：「可是令郎昨日可是說『墨爺是什麼東西？不過就是有幾個臭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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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是……你這孽障。」周掌櫃氣得去擰他兒子的耳朵：「還不快給林管事跪下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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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子不情不願的走到我面前：「林管事，我錯了，對不起。」說完就要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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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把他扶住了：「……莫要如此。既然周掌櫃如此保證了，那我便也相信那只是令郎無心之失。但是這合作的事……」我裝作為難：「昨日我回來和墨爺稟報了，他很生氣呢。若是周掌櫃拿不出點誠意的話，那墨爺……可能沒法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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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當然，那是當然！」周掌櫃連忙點頭，接著讓周公子從後頭拖出了一個箱籠：「眼下入冬了，又近了年關，我們給墨爺還有他那位夫……呃，朋友，都準備了禮物。這是用最好的料子、最新的工藝做出來的保暖衣裳，給墨爺，就當賠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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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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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給林管事的……這一箱是給林管事的衣裳！」他又拿出了一個較小的箱籠：「沉穩大氣、襯您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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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幾眼，俯身摸了摸那料子，心裡暗暗咋舌。那好像確實是很貴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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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面上還是故作鎮定道：「這般……那就多謝周掌櫃了。就是這合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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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也擬好了！」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契約：「新的契書，為期五年。營業的利潤，我們和墨爺三七分！墨爺得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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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契書看了看，和上份便是日期和分成有別，其餘並無甚不同。我嘆了口氣：「周掌櫃何必如此。不過是令郎一時口快了，三七分的話，你們可太吃虧了些，我們墨爺不是這樣逼人太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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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櫃愣了：「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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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人拿了紙筆來，走到案前開始重新書寫：「六四分，墨爺六，你們四，這樣既顯了誠意，又不致讓你們得益太少。」說完，我拿起契書，舉到周掌櫃面前：「您看，這樣可還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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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櫃凝神看了一會兒，趕忙點頭：「可以，可以！那我們這就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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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講契書放到案几上，拿出老闆給我的印信，在上頭證明的地方蓋了印。周掌櫃也拿出徽和布莊的印信，在上頭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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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如此說定了，周掌櫃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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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千恩萬謝的帶著周公子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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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我，好不像我。我心裡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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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哪裡會那樣譏諷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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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房梁上頭突然傳來了一些動靜，我抬頭一看，老闆又是那副倒掛的姿態，他腳一鬆，往下落，翻了幾個身穩穩的落到了地上。然後他走到我身後，看著我手裡的契書，咕噥了一聲：「唔，還不錯。」然後伸手揉了揉我的後頸，把那契書從我手上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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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蠢狗學會詐別人了啊？」他在我身後笑：「我看了都有點怕了，要是哪天跑來詐我我還不一定分辨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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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會！」我趕忙回身：「老闆對我那麼好……我才不會對老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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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他把契書疊起來，好像要收到什麼地方的樣子：「以後每年徽和布莊的分紅，給你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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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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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訝個什麼勁啊？」他皺眉：「你談下來的，當然得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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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了算，最近一年的半成分紅，那也有二十六兩……何況照這個架勢，以後還會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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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這……」我一下說不出話來了，只結結巴巴的重複。老闆看我這個樣子好像又樂了，低笑了一聲：「……小蠢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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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便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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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和以前很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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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只是領工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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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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