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溪 - 二十四、談判

終於到了十一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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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早晨，我起身，穿上了小公子幫我買的玄色衣袍。那衣裳當真大氣，在屋裡的鏡前看著自己的時候，我都覺得和以往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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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將老闆送我的短刃別在腰後，出了門，領上兩個門衛，朝約定好的酒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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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酒樓也是個氣派的地方，裝潢精緻，酒菜鮮香。我向門前夥計問了人，便被領著朝對方在的雅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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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看到裡頭坐的是一個富態的年輕人，身後站著兩個隨從。我想，這大概就是老闆所說的那個……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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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著到底也不能失了禮數，那布莊老闆姓周，於是我點頭致意道：「周公子，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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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我，皺了皺眉，疑惑道：「你是……墨爺呢？怎的來的不是墨爺？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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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爺家中有事，不便前來。我是墨爺莊上的管事，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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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還是有些懷疑：「……林管事，你年歲不大吧？真是墨爺派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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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懷裡拿出老闆交給我的印信讓他查驗：「這是墨爺交給我的憑證，您可以放心。墨爺曾經交代過我，來的或許會是周掌櫃家裡的公子，況且我們今日的聚會，應該除了周掌櫃、墨爺和你我之外，並無其他人事先知曉。周公子不必太過擔憂。」我平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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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被我激得有些不滿，瞪了我一眼，彆扭道：「行，那麼開始吧。墨爺在徽和布莊初創之時，投了二百五十兩銀子，而今經過五年，我們給墨爺的總分紅也超過了八百兩銀子。我想，這誠意應該已經足夠了，墨爺也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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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豪氣的哼了一聲，把一份契約推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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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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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比例，從五五改成四六——他們六，我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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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意思？」我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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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現在我們布莊做起來了，不需要你們墨家什麼了。」他笑著說：「當初那二百五十兩，早就好幾倍還給你們了，現在你們還拿著分成，不就是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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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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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子，如果沒有墨爺當初那二百五十兩，你們這布莊根本開不起來。」我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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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當年。」他揮揮手，「現在不一樣了。你們要是不滿意，可以不續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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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帶著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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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賭——賭我不敢做主，賭我會為了完成任務答應他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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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不愉，站起來朗聲道：「當初你父親是因為什麼需要資助？繡坊將傾，我們家墨爺在你們最危難的時候給予了幫助，推了你們一把，給你們足夠的錢讓你們能夠開創徽和布莊、同時把繡坊也救起來。現在你卻要減少墨爺的分成，這是什麼？見利忘義？過河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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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當年是當年！他當年給了我們二百五十兩，我們連續五年，給你們的分紅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數字！難道還不夠嗎？我看明明就是你們連吃帶拿，既要又要！」他也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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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思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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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當年繡坊為什麼會倒？」我冷笑：「還不是勢力不足，遭人陷害！你以為你們徽和布莊後來這麼多年平安無事，都是因為你父親經營得好嗎？你難道從未想過，為何這些年來，沒有再重蹈覆轍？沒有人敢再陷害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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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色一下變得有些怪異，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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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墨爺的名氣保你們布莊，你們豈能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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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老闆沒有教過我。是我自己推出來的，我想……大概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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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的在談判桌上將這些講了出來，我還是有點怵，冷汗浸透了背後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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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他皺了皺眉：「你以為你們墨爺是什麼東西了？不就是有幾個臭錢、佔著點江湖人脈罷了？真以為自己能保護我們？」說完，他笑了：「小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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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眼前黑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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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錯話了嗎？難道老闆並沒有保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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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不對。不是他說的那樣，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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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在我面前親手殺過人，手段殘忍，當夜所有人都看見了。曾經有人不過是聽到老闆的名號，就在我面前嚇得面無人色，慌忙逃出宅子。老闆讓我放出過多少消息，都是直接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讓敵人萬劫不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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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的絕對不是我，是他，是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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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說，硬氣一點。老闆說，我不是來求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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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心神，然後彎了一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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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周公子執意如此，看來是沒有合作的誠意了。你言語間對墨爺也多有輕視，想來我們墨爺還入不了你的眼了。」說完，我低笑了一聲：「那既然你們不需要，我們也就不續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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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他有些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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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撤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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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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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們撤資。」我鼓起勇氣，用我認為最沉最壓迫的聲音說道：「二百五十兩現銀，三天之內準備好，送到城北羲和道墨爺的莊子上。以後不用給分紅了，我們拆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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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三天內沒有送到，」我頓了頓：「你們就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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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轉身用力推開門，走了出去，後頭的兩個門衛連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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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真當自己是誰了？撤資就撤資唄，咱們還怕了他那什麼墨漪不成？」我聽見後頭雅間裡的周公子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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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我是不是辦壞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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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我回到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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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都在想周公子那句話：「撤資就撤資唄，咱們還怕了他那什麼墨漪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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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真的不怕老闆？那我是不是真的辦壞了事？我毀了老闆和徽和布莊的契約……都是我的錯……老闆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我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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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越慌，越想越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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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老闆寢居門口，我看見小木鳥的頭朝下——老闆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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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不敢敲門，也不敢離開。我怕老闆知道了我搞砸一切之後對我失望的眼神但這件事又不能這樣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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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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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老闆教我扎馬步、帶我去錢莊看帳、跟我說「你是代表我去的」……我怎麼能搞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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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一軟，我就跪在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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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有隱約的響動，但是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我也不知道老闆在裡頭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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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門忽然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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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用腳踢開門，身上只披著一件鬆垮垮的外袍，只在腰間稍微繫了一下，白皙的長腿整條都露在外頭。他懷裡還抱著只用一條浴巾裹住的小公子，像是正要出門洗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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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我，整個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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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你他媽在這裡幹什麼？！」他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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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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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闆……我……我搞砸了……」我囁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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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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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小公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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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把臉埋在他肩上，肩膀在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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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給我起來！」老闆咬牙：「去正堂等我！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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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爬起來，踉踉蹌蹌往正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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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老闆的聲音：「小林你給我記住——下次不准一聲不吭的跪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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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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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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