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就到了十二月。我進城的時候，看到家家戶戶都開始備起了年貨，也裝上了紅彤彤的燈籠，很喜慶。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WsXQ4leC
我心裡像是有一塊空空的地方，但我說不准那是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UIhYZR8O
直到除夕那天，莊子裡的雇工大多都回家去了，只剩幾個沒有家可以回的人——我，劉小妹，阿福。當然，還有老闆和小公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abuzwyewW
劉小妹給老闆和小公子上了晚飯之後，就和我一起端著碗在廚房吃，阿福也安靜的趴在我腳邊。我問她為什麼沒有回家？她說她因為結婚那件事情和家裡鬧翻了，上回去城南買菜，經過二叔家的時候，看到二叔的兒子竟然拿刀要砍媳婦。當然事後那兒子被官府抓走了，但她聽說她二叔竟然四處奔走，還到處傳謠，說是他兒媳婦與人私通，兒子才憤而傷人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xEkmeZXF
她認為這種家庭，再待下去，危險的怕就是她了。所以過年的時候，她也不回去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0OLt0WXhe
我們相顧無言，默默的在那兒扒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mERt5L37V
過了約莫一刻鐘，小公子把他和老闆的碗盤拿來廚房。看見我和劉小妹在裡頭安靜的吃飯，便坐到我們身側。他看我好像不太開心，便問道：「小林，怎麼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Ra2CJUOm
「……沒有。」我悶聲道：「只是想起來，這好像是我有意識以來，過的第一個、安生的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7dqzrt0Ey
小公子有些驚訝，他把我掉到飯裡的頭髮攏到耳後：「為什麼這樣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kut75fCb
「我小時候……好像是在北邊，發生了饑荒。所以爹娘就帶著我往南邊逃難，結果逃到一半的時候，爹娘就染了疫病，去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1Gm4kKcRM
「我那時候還小，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沒了親人。我只能到處乞討、求其他人給我點飯吃……」我說到這兒眼睛已經紅了，開始掉眼淚：「那時候的年是什麼？是大家比較開心，會多賞我幾個銅板、多丟給我幾片點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s718dLHT
小公子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攬住我的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aFaTtWUw
「後來大了一些，可以到處做工，賺點錢自己買飯了。每次過年的時候，工頭都會給我們一點紅包，然後讓我們回去跟家人團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fdC2uFOb
「但是我哪裡有家人？我沒有家人……」我看著自己的手心：「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只能一個人待在工寮裡面，熬過好幾個日夜，等到開工了、大家都回來了，也就不那麼寂寞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tRTakAZFT
「後來，看到老闆在招工，我就來了。我那時還想，我也不是什麼很專精的人才，為什麼老闆要給我那麼多工錢讓我掃房間……但後來發現，老闆就是……對我們好好。但是最初幾個年頭，老闆心情不好，冷漠又陰鬱的……我在那裡都得天天小心不要犯了他的黴頭，把他惹怒了。要是他生氣了，搞不好我小命都沒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122KB5PmF
小公子聽到這裡好像笑了一下，低聲道：「壞人，我替你罵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9uDf3n9mA
「然後後來，老闆好像越來越信任我，交代我好多事情。我天天忙得腳不沾地，也沒心思想什麼過節……」我抬眼看了看屋頂：「但是現在，小公子來了，老闆變溫柔了。我也學會了很多東西，不再那麼累了。所以，就想起來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LP5wOIT9
「想起來……過年的時候，別人有家可以回，但我沒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SPncRUsFm
小公子抬手揉了揉我的鬢角：「……你以前看過阿澈過年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0Xim7nnc
我愣了一下：「沒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mst8cYNv
「知道為什麼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nP5HLTAp
我搖搖頭：「我想，興許就是老闆不在意這些……」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KryrnOTw
「他小時候，要學戲，唱給貴人聽，才能有飯吃，才會有人教他東西。」小公子輕聲道：「那些貴人打他罵他，卻又喜歡他。所以過年的時候，對他來說是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3jSExSFF
「是他要多唱好幾折的戲，是他嗓子都唱啞了還會被折磨、被斥罵，是很累、很痛、很不想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FDxCxptc8
「所以他後來就不過年，因為，這對他來說沒有意義，沒什麼好過的。」小公子垂眸：「我也是一樣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4p4d2v64
「我小時候，過年，父母會讓我穿上華麗繁重的衣裳，去見一些我壓根不認識的人。我要在去之前死死記住畫像上的每一個名字和面貌，就為了不要叫錯。那個衣裳，重、悶、硬，一點都不舒服。所以過年對我來說，也沒有意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ovcAqBcs
「但是什麼日子對我來說有意義？」小公子抬眼，眼神沒有聚焦，好像看著很遠的地方：「我……我逃出那個家的日子，有意義。它代表著我不再是籠中鳥，我可以有自己的人生。我從雲夢出師的日子，有意義，因為它代表著我可以獨當一面、踏入江湖。同時那也是……和阿澈一起走的日子……」他的臉有些紅：「所以，為什麼要因為旁人在過年，你就因為沒有像他們那樣的『家人』可以團聚就難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bo6CUJwy
「既然過年對你來說也不開心，那咱們就別過了。記得一些……讓你開心的日子。比如說買了一件新衣服的日子、吃到一個好吃的點心的日子，或者是……開始拿分紅的日子？」他彎了彎眼睛笑了一下：「過年，不過是又過去了十二個月，冬去春來，時間流逝罷了。若不是人賦予了它意義，它什麼都不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maRgVrob
「旁人可以為了他們的事開心，你也可以為了自己的事開心。只不過他們開心的是闔家團圓，你開心的是自己又精進了一層。這並無優劣，全憑心意。人生在世，就是要想辦法讓自己快快樂樂的活著不是？何必這樣為難自己？」他伸手，抹去了我臉上的淚痕：「別哭了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9MDR4YCe
我的眼淚慢慢止住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jxhceLZ1
我理解了小公子的意思，但或許是……被那「過年就必須團圓」的氛圍浸淫過久，我還是有些不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YwkLzIWP
「……小公子。」我悶悶道：「你和老闆……好像都並未把常人視若根本的、血緣上的『家人』當回事？他們……真的不那麼重要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a59NkcCO
小公子沉默了一會兒：「阿澈是孤兒，他幼時就被丟在了河邊，被掌門撿去。他本來就沒有家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IVcta8OA
「我父母把我關在宅子裡天天打罵，逼著我學詩書禮樂，就算旁人傷害我，他們也不站在我這一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116mQh7X
「第一個愛我的人是阿澈……他才是我的家人。父母給了我最初的名字、給了我生命，但除了這些，沒有了。」他幽幽道：「其他的，是阿澈給的，他……讓我『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1Gwgm8dI
「所以血緣的家人重要嗎？若是像周嬸張叔他們，家庭和樂，那自然是重要的。但若是我這樣的呢？劉小妹這樣的呢？父母人生我，卻害我傷我，那他們為什麼重要？」他抬眼看我：「你父母並非如此，但他們走了。當然可以緬懷、可以思念，但人是要向前看的。你總不能堅持著過年必須團圓，然後守著兩個靈位暗自垂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mbebsdoL
「現在，我和阿澈會照顧你，我們也和劉小妹生活在一起，我們便是彼此此刻的家人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64snaOTUT
我愣了很久，思索著他的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8DWxhfyso
突然響起什麼似的，我眨了眨眼：「……小公子，我沒有名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6TECBfvZ
他好像有些驚訝，但心思一轉，也想起了他和老闆從來都是叫我「小林」。他笑道：「無事，取一個便好啊。我從前……也不叫沈湘瀾。那是後來我去了雲夢，自己取的。」說完，他從一旁的灶台下頭撈出兩塊木炭：「你可還記得，幼時的時候父母叫你什麼？或是你想要直接取一個新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5ikcvv4z
「幼時……」我努力思考了一會兒：「他們好像叫我什麼……阿西？印西？還是引西……我只記得個大概的音調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Gp2LXPj4
小公子聞言，立刻用木炭在地板上寫了幾個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fUWYVjpO
「飲溪」「隱溪」「引西」「胤禧」「蔭隙」……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Ft3c4xq1
「飲溪，林空鹿飲溪，意境很美，也可作飲水思源之意。隱溪，有隱逸之感……引西？或為引向前路，胤禧看著喜氣……蔭隙……」小公子一個一個捋過去，接著抬頭看我：「你喜歡哪一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DIJpcDX8
我看了很久，最後指了指那個「飲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IDgX5nh5
「林空鹿飲溪……感覺靜靜的，我很喜歡。飲水思源，或許也是想著老闆和小公子……讓我『活』，給我名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eQpau9YE
小公子笑了一下：「那你以後……就叫飲溪了？林飲溪？好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kbmZOYUc
「嗯。」我點點頭：「以後……就叫林飲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T9PqHnZZ
小公子笑著點了點頭，道：「明日讓阿澈去給你打個印……我們莊子上的管事，也要有體面的印信才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GWav5SyC
我和劉小妹又吃了一會兒才把飯吃完。要去洗碗的時候，小公子起身，像是要回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u56EUYEK
我轉頭喚他：「……小公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L8Hndsvr
「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WpTrWOJN
「那我開心的日子……可以設在今天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pxSd4XTS
他愣了一下：「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AHIXX8vq
「今天……我有名字了。」我撓了撓頭：「今天以後，我想，我不會再因為別人……隨隨便便難過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titX1rjl
「嗯。」他眉眼彎彎，點了點頭：「就今天吧。」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HbWefAZQ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