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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我有很好很好的老闆，有豐厚的工錢，有舒適的屋子……好像一切都很好。後來又來了幾個新的村民，大抵被之前趕走的那兩人震懾了，新來的人都很認真很安分，沒有再出什麼貪墨工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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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子，老闆說他要出門。臨去前他說這次可能回去比較久，所以預付了我們四個月的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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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去真的去了好久，大概有三個月多，我工作清閒，餘下的時間就是聽了老闆的建議，去後山跑圈、試著扎馬步，過了一陣子我已經可以扎一個時辰不腿抖、跑三圈不氣喘了，我想著等老闆回來，要再問問他接下來該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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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晌午，我正抱著新曬的棉被穿過迴廊，忽聽前院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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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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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喜，這下好了，也許我能學新的東西，怎麼用那把短刃、怎麼練體…… 我下意識地，像他上次出門歸來時那樣，抱著被子小跑過去，想告訴他庫房新到的貨、後山砍的柴夠燒一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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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剛拐過門，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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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站在庭中，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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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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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長得俊俏，不是一般尋常男人的俊俏，是帶著艷色的、明麗的美。可是現在，那張昔日自信張揚的臉上一絲人氣也無。 眼珠是黑的，深不見底，看過來時沒有焦距，空茫茫的。 他沒什麼表情，似乎依舊是以往那樣的淡然，可那股從他周身彌散開的、死寂的寒意，比臘月的風還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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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棉被的手緊了緊，喉嚨髮乾，那句「老闆您回來了」說了一半，就被他寒涼的眼神封住了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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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像看見一個死物般，毫無波瀾地移開了視線，徑直朝主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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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才猛地喘過氣來，後背竟驚出了一層薄汗。 懷裡的被子明明曬得蓬鬆溫暖，此刻貼著胸口，卻只覺得一陣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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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會嫌棄我蠢、會丟給我傷藥、會背後給所有人準備禮物的老闆……好像跟著這次遠行，一起死在外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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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回來後的日子，所有人都不好過。 最難的是我，以往判斷他不在房內，多少能靠點「人氣」，隱約的呼吸、翻書頁的輕響、窗邊一片衣角……但現在，他的房間就像棺材一樣，寂靜得可怕。 我的觀察法徹底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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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誤闖，我端著水盆進去想擦桌子，他背對著門，站在窗前，一動也不動。 我嚇得腿軟，水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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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頭，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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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滾帶爬的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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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我以為他出門了，進去收拾床鋪。 剛掀開帳子，就對上他猛然睜開的眼睛──裡頭一片猩紅，全是血絲，還有未散的醉意和某種濃烈的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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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進來的？！」他怒道，抄起枕邊一個空酒壇就往我身上砸了過來。酒壇哐一聲在我腳邊砸得粉碎，瓷片濺了一地， 濃烈的酒氣瞬間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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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魂飛魄散，話都說不出來，連掃帚都沒拿，幾乎是爬著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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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每次靠近他房間，都像在走刀尖。 耳朵豎得筆直，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但即便如此，失誤還是越來越多。 他的存在感太低了，像是幽魂，壓根無法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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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妹和三丫頭也不再被半夜叫起，有時老闆要求她們把飯菜燜在鍋裡，隔天再洗碗，然後所有人被勒令晚上不准踏進主家的院子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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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白，眼下也開始有了淡淡的烏青，面上總是一片倦色。宅子裡負責處理廢棄物的地方也開始頻繁出現捲了刃的劣質長刀，刀柄上還帶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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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裡再也沒了之前的輕鬆，空氣沉得能擰出水，每個人說話都壓著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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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是我被老闆嚇死在他房裡，不然就是哪天徹底惹怒他被他掃地出門。我想我得想個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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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一塊平滑的木頭，用柴刀和小刻刀，照著記憶中鳥兒的樣子，笨拙地刻了一個粗糙的鳥頭形狀。 又找來一根韌性好的竹片，做成彈簧，把鳥頭安在一條薄木板上。 輕輕一扳，鳥頭會抬起，鬆手，鳥頭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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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藏在懷裡，帶著往老闆的寢居走去。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 是另一隻砸過來的酒壇，還是一句更冰冷的「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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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更怕的，是繼續活在那種毫無預警的驚懼裡一次次的因為無心之失被厭惡、被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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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老闆的時候，他坐在寢居的案几前，支著頭閉著眼睛，好像在想什麼。原先那麼明艷的一個人此時身上卻處處透著虛弱，面上倦意不減，鎖骨明顯，原本平穩有力的腕子現在都透著股嶙峋的感覺。他看見我進來皺了皺眉：「……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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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他面前跪坐下來，把那個長得有點滑稽的小鳥機關放到案上，小心翼翼道：「老闆，我最近總是犯錯，一直打擾您休息……我想著或許用這個會好點。能不能把這個小鳥掛在寢居外頭的門邊？您要出去的時候，就這樣……」我伸手把小木鳥的頭往上扳起：「這樣就是代表我可以進來打掃了。而這樣……」我又把小木鳥的頭扳下來：「您要進入的時候，就把它的頭扳下來，當小鳥的頭在下面的時候，我就知道您在裡面，不可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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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完的時候背上冷汗涔涔。好蠢，不管是小鳥，還是這個計畫，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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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老闆看了一眼，沒發怒，只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譏誚的笑。裡頭帶著點悲涼，還有些我聽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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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個小鳥看了許久，最後扶額低下了頭，擺擺手道：「嗯，掛吧，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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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驚訝，他接受了……？我愣了一瞬，他忽然放下了手，起身走到一旁掛著的衣服裡旁，從錢袋子裡頭取了一點銀子。他好像連那銀子有多少都沒看，順手就塞我懷裡，然後輕聲道：「這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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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他背對著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總算，還有個明白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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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便不再理我，重新坐回案前，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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