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溪 - 二十一、教學

後來又過了一段安生日子，老闆和小公子偶爾會出門，說是要做任務。但往往也沒有出去太久，幾天就回來了，莊子裡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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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變得健康，也慢慢吃得越來越強壯了。我想，牠要是再訓練一下，也許還可以學會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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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又有一天，老闆忽然把我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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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了寢居，看見他穿著要外出的服飾。他見我進來，劈頭就道：「十一月十五的時候，要和我之前入股的布莊老闆談續約的事。你去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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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我聽完都懵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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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去找布莊老闆談續約，哪個字聽不懂？」他看起來又有些不耐煩了，拿起一旁的披風披上，繫著頸前的暗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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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我不會啊！」我慌道：「我哪裡懂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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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嗤了一聲：「你在學會識字之前也不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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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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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的……歪理堵得說不出話，漲紅了臉。他只是冷冷的從旁邊拿了他的銀絲面具戴上，然後甩了下披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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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去哪裡？」我趕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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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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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頭霧水的跟老闆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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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騎的是他那隻漂亮的紅馬，我騎著莊子裡的驢跟在他後頭，看起來好像很滑稽。老闆的披風和衣裳都是黑色的，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耳朵，好像凍得有些紅了。那披風有不知道什麼皮草做的毛領子，翻飛間還看得出一點銀閃閃的暗紋，看起來矜貴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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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之前老闆讓我面對不想傷人的騷擾的時候要冷臉這回事，也需要一點看起來冷肅的衣裳才能達到那種效果。我暗自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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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是熟悉的裕豐錢莊，老闆和我把驢馬拴在了外頭，一起走了進去。老闆進門後卸下了面具，立刻就有夥計笑臉上前迎接：「哎，墨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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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沒說什麼多餘的話：「我要看徽和布莊近五年來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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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咧，爺您稍等。」夥計笑道，引我們到一處桌椅前坐下，然後轉身讓人去取帳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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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一個帳房帶著一本帳本走了過來，將帳本擺在老闆面前：「墨爺，請您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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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老闆接過帳本，在我面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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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本攤開在桌上，老闆指著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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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裡——每年的營收、成本、利潤，都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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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湊過去看，密密麻麻的數字讓我有點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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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行是營收，」老闆的指尖點在第一行，「這行是成本，這行是利潤。這個是分給我的，按股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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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慢慢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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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營收三百八十兩，成本二百一十兩，利潤一百七十兩，分紅八十五兩

第二年：營收五百二十兩，成本二百八十兩，利潤二百四十兩，分紅一百二十兩

第三年：營收六百八十兩，成本三百五十兩，利潤三百三十兩，分紅一百六十五兩

第四年：營收八百五十兩，成本四百二十兩，利潤四百三十兩，分紅二百一十五兩

第五年：營收一千零二十兩，成本五百兩，利潤五百二十兩，分紅二百六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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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下來，分紅從八十五兩漲到二百六十兩。」老闆說：「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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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一直往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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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合上帳本，「所以那個布莊經營得很好，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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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下，問出心裡的疑惑：「老闆，當初您為什麼要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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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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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他原本是開繡坊的，經營得不錯。後來被人陷害，繡坊快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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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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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眼紅，找人去他繡坊搗亂，弄壞了幾件繡品，又造謠說他用料以次充好。」老闆的語氣很淡：「他那時候到處借錢想週轉，但沒人敢借——怕得罪陷害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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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老闆之前查王屠戶和劉家的那些手段，忽然有點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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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路過，看了他做的繡品。」老闆頓了一下：「確實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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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就借他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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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借。」他糾正我，「我出錢，讓他另開一家布莊。賺了錢，分我一半。布莊穩了之後，再用賺的錢去救繡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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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這樣……不會太麻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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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翻了個白眼：「我需要衣服，他會做衣服。他需要錢，我有錢。就這麼簡單。我又不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就需要衣服，所以才讓他辦布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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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老闆站起來：「十一月十五，你去談續約。記住，你是代表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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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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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他往外走，臨出門前回頭看我一眼，「那老闆的兒子最近開始插手生意了。年輕人，心高氣傲，可能會有別的念頭。你自己看著辦。記住，沒有我，就沒有今天的徽和布莊。你是去跟他談判的，不是去求他的。硬氣一點，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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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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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站著幹什麼？看完了就走啊，去買點點心，回去給湘瀾吃。」他把帳本隨便交給了一個帳房讓他拿回去收好，然後戴回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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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好。」我趕緊收拾收拾站了起來，跑到老闆身邊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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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小心翼翼的問了一下老闆：「老闆，以往都是您自己去談的嗎？為什麼這次要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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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都沒看我：「懶，不想去。那人之前都是自己來跟我談，但最近他兒子開始接手了，那兒子是個蠢貨，我一點都不想跟他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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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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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我可不可以去一下書坊？」我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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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疑惑的瞥了我一眼：「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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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有沒有這方面的書……我這什麼都不懂，今天也才剛學，要是給您搞砸了那多不好。」我絞著手指：「我去看看有沒有可以學習的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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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淡淡道：「行，去吧，我在外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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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點點頭，在經過書坊門口的時候跑了進去，最後找到了三本關於這件事情的教學書籍，然後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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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坊出來，老闆果然還在外頭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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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在馬上，披風被風吹得微微飄動，看起來像話本裡寫的江湖俠客，只是這個俠客手裡提著一包剛買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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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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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了。」我趕緊爬上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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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多問，踢了踢馬肚子，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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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後面，手裡抱著那三本書，心裡有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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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還有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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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一眼書的封面，《商賈要術》《談判入門》《帳目淺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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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幾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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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八十五兩……第五年二百六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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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在莊子裡掃地灑掃，偶爾幫老闆做一些其他的小活，若不算上老闆的打賞，一個月三兩，一年也才三十六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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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老闆什麼都不做，每年就有幾百兩進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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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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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什麼呆？」老闆在前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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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有！」我趕緊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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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距好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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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還有得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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