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太行山腳,荒廢石廟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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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在廟外如野獸般咆哮,猛烈撞擊著殘破的石壁。廟宇中央,一堆篝火被點燃,橘紅色的火光在半空中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泥塑剝落的神像上,平添了幾分亂世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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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此時正極為賣力地跑前跑後,幫忙生火、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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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倒不全然是流寇的諂媚,而是實打實的後怕與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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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行山裡當了兩年餓死鬼,他太清楚這世道的殘酷了。剛才那皂衣少年的銀槍差半寸就捅穿了他的喉嚨,而眼前這位世家公子只消揮揮手,衛隊就能將他們這群殘兵斬盡殺絕。如今他們不僅活了下來,肚子裡有了熱呼呼的乾餅,甚至還得了一個「官府屯田」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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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個快要凍死餓死的流寇來說,尊嚴算得了甚麼?能抓緊這根世家公子的救命稻草,從地獄爬回人間,當個狗腿子也是祖上積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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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這柴火乾爽,保證暖和!嘿嘿,趙壯士,您請坐,您請坐!」裴元紹一邊討好地朝趙雲哈腰,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那桿靠在牆邊的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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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蜷縮在火堆旁,雙手湊在火邊烤著,舒服地嘆了口氣:「岑叔,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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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老將一壺溫熱的杜康遞上,為楊翎和趙雲各斟了一碗,又拿出一包乾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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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端起酒碗示意,仰頭一飲而盡,熱辣的酒液入喉,他這才覺得自己凍僵的身體活了過來。他放下酒碗,順手解下腰間的青銅長劍,用一塊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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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坐在他對面的趙雲,此時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火堆旁,以一種極其優雅、近乎虔誠的姿態……迅速消滅了第五個青稞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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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裴元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心想這皂衣少年的肚子難道是個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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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停下擦劍的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洛陽那些世家子弟,連喝口水都要講究禮法,吃起東西來虛偽做作;可眼前這少年吃得雖快,卻乾淨俐落,透著一股北境風雪洗刷過的坦蕩與純粹,讓人看著極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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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嚥下最後一口餅,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面色微紅地看著楊翎:「抱歉,雲自幼習武,飯量……稍微大了一些,讓公子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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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吃得飽才能拿得起槍。」楊翎忍不住有些好笑。這常山趙子龍,打起上來像尊殺神,私底下吃起東西來卻像個乖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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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看著他擦劍的手法,沉穩、精準,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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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的劍法,走的是軍旅殺伐的路子。出劍極快,直取要害,沒有尋常世家子弟清談舞劍的虛招。」趙雲端著酒碗,沉吟道,「教公子劍法之人,定是久經沙場的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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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微微一笑,手上動作不停:「此劍法乃是朱儁將軍所授。他在戰場上殺了半輩子的人,教我的第一天便說,劍是凶器,出鞘便要見血,若想著好看,便死得最快。後來,我又結識了河東一名姓徐的小吏,見識過他的大斧,更讓我明白,花架子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過是紙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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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隨即想起方才的事,仍有些不解:「公子既然深知『出鞘見血』的道理,為何方才對那裴元紹,卻又網開一面?黃巾為禍天下,在常山時,雲見過太多百姓因他們而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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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正抱著馬草的裴元紹身子一抖,連忙把脖子縮進衣領裡,假裝自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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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停下手中的白布,將那柄泛著青芒的長劍橫放在膝頭。他看著跳躍的火光,火焰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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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龍兄覺得,這天下為何會有黃巾?」楊翎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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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答道:「張角以妖書惑眾,聚眾謀反,致使生靈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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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角未起事之前呢?」楊翎冷笑一聲,眼神裡透出一股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譏諷,「光和年間,天子賣官鬻爵,刺史太守橫徵暴斂。百姓無田可耕,無米下鍋,易子而食。子龍兄,若是不反,他們便只能活活餓死。強者揮刀,弱者啼哭。張角不過是給了他們一把刀,讓他們在餓死之前,能發出一聲響亮些的哭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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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默然。他自小在鄉里長大,自然知道大漢官府的腐敗與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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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殺戮無辜百姓,掠奪郡縣,這難道也是正道?」趙雲按著膝蓋,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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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自然不是正道。」楊翎看著趙雲,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但這天下,早就沒有正道了。儒門講『克己復禮』,講『君臣父子』。可當皇帝在朝堂上數著賣官的銅錢,外戚與閹宦在洛陽街頭牽狗鬥雞,而百姓在溝壑裡落草為寇時……這『禮』,到底是在保護誰?是在保護百姓,還是在保護那群腦滿腸肥的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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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神色大震。這番話何止是驚世駭俗?簡直是將儒家千百年的根基踩在腳下蹂躪!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六歲的世家公子,只覺得對方的言語如黃鐘大呂,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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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按著膝蓋的手微微收緊,低聲道:「雲……從未聽過有人敢如此議論聖賢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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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逆不道,對麼?」楊翎轉過頭,迎著趙雲震驚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嘲弄世俗的冷笑,「子龍兄,我八歲那年,大儒蔡邕造訪我家。我那時在庭院裡捉蝴蝶,不肯去書房背《論語》。蔡世伯欲考我儒學,問:『孔子云克己復禮,童子可知何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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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他,周朝都亡了幾百年了,他們的規矩,不就是死人穿過的舊衣服?活人非要套上死人的舊衣服打扮得像個木偶,多晦氣,而且……大夏天裡穿著,多熱啊。我寧可當隻隨風落地的花,也不去遭這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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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正抱著馬草的裴元紹在門口打了個哆嗦,心想這小少爺真是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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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則是深吸了一口氣,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六七歲的世家公子。火光映照著楊翎蒼白削瘦的臉龐,這看似慵懶無害的世家公子,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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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世伯聽完,連茶都沒喝就拂袖而去。」楊翎聳了聳肩,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對我爹嘆道:『此子有莊周之狂浪,兼名家之利齒。儒門規矩鎖他不住。他日若非匡扶天下的驚世之才,便是顛覆乾坤的亂世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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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被他嚇得不輕,生怕我哪天在洛陽說錯了話,落得個夷滅三族的下場。正好我也不想在洛陽那烘爐裡跟那些權貴演戲。適逢劉虞大人北上幽州,我爹便趕緊把我打發過來當個書佐。對外說是歷練,實則是讓我來這天高皇帝遠的北境避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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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沒想到,這北境雖然沒了規矩,卻冷得能把人凍成冰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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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看著趙雲,火光將他的瞳孔映得極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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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龍兄,天下之民,便如這太行山下的流水。人如流水,堵之則洪,導之則溉。朝廷不給生路,一味以嚴刑峻法『堵』之,這才有黃巾席捲天下之『洪』。我今日給裴元紹升斗之糧『導』之,彼等自能化為潤物之水,各安其分。此非仁慈,亦非施恩,不過是個想躲懶的人,給自己減少些麻煩罷了。更何況,這群餓鬼一旦吃飽了,便會拍拍屁股去種地納糧;而洛陽城裡的那些聰明人,卻還在為誰該穿哪件朝服爭得面紅耳赤。子龍兄,你說這天下,到底誰才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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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聽得入神,端在手中的酒碗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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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出山以來,聽過無數滿口仁義道德的儒生名士,卻從未聽過有人能將「天地不仁」與「老莊天道」解讀得如此剔透,更沒有人能像楊翎這樣,將這番離經叛道的道理落實在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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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之言,振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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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面色嚴肅,甚至神色莊重地從懷裡摸出了一塊寫過大半的木牘,又拿出一截炭筆,認真地看著楊翎:「雲愚鈍,敢問公子,若這天下非要逼人做穿死人衣服的木偶,我輩握劍之人,又該如何自處?還請公子細說,雲好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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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看著他那無比認真、彷彿在太學聽講的眼神,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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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子龍兄,不必如此。」楊翎以手掩口,乾咳了一聲,「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握劍之人,順應天時,護得一方百姓安寧便是,並無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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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認真地在木牘上沙沙寫下:「公子曰:順應天時,護百姓安寧,兵無常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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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竹簡,對著楊翎抱拳施禮,臉上露出了由衷的敬意:「今日聽公子一席話,雲方知天下之大,奇人輩出。雲此番出山,本是想在北境尋一明主,看看能否在這亂世中為百姓做些實事。今日,雲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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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看著眼前這個英姿勃發、卻又老實得有些可愛的年輕遊俠,眼中笑意漸濃:「子龍兄既然要尋明主,又要去往幽州,不若與我同行如何?我此去涿郡,要為劉使君打點前哨,路途漫漫,正缺一位如子龍這般身手不凡、志同道合的旅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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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看著楊翎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眼前的少年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世家門閥,而是一個有血有肉、身懷奇才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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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之不得。」趙雲朗聲一笑,再次抱拳,「既然公子不嫌棄雲一介布衣,那這幽州之路,便由雲與公子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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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龍兄,請。」楊翎端起酒碗,笑著與趙雲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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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外,太行山的風雪依舊暴虐,但在這暖意融融的石廟內,兩位少年的命運,已經在風雪中悄然握在了一起,為這即將崩塌的大漢天下,埋下了一顆難以預測的伏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7a9OLhh0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