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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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大雪已經連綿下了半個月。太行山脈宛如一條通體被白銀澆鑄的巨龍，橫亙在天地之間，只剩下一條被積雪淹沒的古道，在崇山峻嶺與幽州邊界的平野交界處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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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如剔骨鋼刀，夾雜著冰屑呼嘯而過，吹得古道兩旁的枯木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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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人馬正踏著沒膝的深雪，艱難地朝著涿郡方向行進。這支隊伍約莫有二十人，皆著皂色或褐色的厚重棉袍，頭戴氈帽，行囊用粗布包裹，瞧著像是一支在冬日裡行色匆匆的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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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是有眼光的軍旅之人在此，定能看出端倪——這些「夥計」雖然縮著脖子禦寒，但行進間步伐沉穩，右手始終有意無意地貼在棉袍腰部隆起處，那底下顯露著大漢制式環首刀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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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非商旅，而是隨新任幽州牧劉虞北上的精銳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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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兩匹神駿的關中秦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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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這幽州的雪，比咱們弘農老家的要凍人得多。」老僕岑老一邊緊了緊身上的大氅，一邊哈著白氣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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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為公子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此時正將大半張臉都縮在厚重的黑色狐裘裡，只露出一雙被凍得有些發紅的眼睛。他整個人沒精打采地蜷縮在馬背上，活像一隻極度怕冷、正處於冬眠邊緣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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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叔，我現在非常後悔。」楊翎的聲音從狐裘底下悶悶地傳出來，「我放著洛陽暖和的被窩不躺，為什麼要跟著劉州牧來這鬼地方吹冷風？《老子》有言『無為』，依我看，冬天最符合天道的行為，就是躺在床上不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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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老嘆了口氣。自家這位大公子什麼都好，就是骨子裡懶散得驚人，隨口一編就是一套「無為」的聖賢道理。他無奈道：「公子，您是主動請纓來打探情報的，老爺在洛陽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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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就是規矩太多，才老得那麼快。」楊翎翻了個白眼，雙手揣在袖子裡，懨懨地說道，「等到了涿郡，我一定要先睡上三天三夜，誰也別想叫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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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前方山道兩側的雪坡上，突然傳來一陣粗野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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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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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喊聲中，數十個身影從雪地、枯木後竄了出來。這些人個個衣衫襤褸，頭上草草裹著已經褪色發黑的黃布條，手中拿著生鏽的砍刀、木叉，甚至只是削尖的竹竿，眼中閃爍著野獸般飢餓而瘋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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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一人體格極為魁梧，滿臉橫肉，胡亂披著一件不知從哪個倒楣縣尉身上扒下來的殘破皮甲，手裡拎著一柄寬刃大刀，在雪地裡顯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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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是黃巾軍裴元紹！」那壯漢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在空中瞬間凝成了冰渣，大聲咆哮道，「此路是我開！識相的就把馬匹、糧草、衣物留下！人滾！否則，老子的刀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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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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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驚天動地的腹鳴聲突然響起，生生打斷了裴元紹的咆哮。那聲音之響，連兩旁枯木上的積雪似乎都震了兩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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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瞬間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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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默默地從狐裘裡探出頭，看著滿臉通紅、神色尷尬的裴元紹，慢條斯理地問道：「裴大將軍，方才那是雷聲，還是你肚子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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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惱羞成怒，揮舞著大刀狂吼：「少廢話！老子是餓了，但老子的刀可不餓！小的們，給老子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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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黃巾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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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身後的十幾名衛士神色一肅，沒有絲毫慌亂，瞬間散開成防禦陣型，右手紛紛掀開棉袍，露出了雪亮的環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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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小心！」岑老按住腰間佩刀，護在楊翎馬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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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嘆了口氣，極不情願地翻身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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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狐裘可是洛陽新裁的，貴得很，你們動手動腳的，千萬別把血濺在我身上。」楊翎一邊小聲嘟囔，右手一邊按在了腰間青銅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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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嘴裡滿是嫌棄，但當他握住劍柄的那一刻，整個人散漫的氣質瞬間一變，眼神清冷如冬日江水。他自幼跟隨關中名將朱儁學習兵法武藝，這一身筋骨與劍術，是實打實從沙場磨礪中練出來的，絕非洛陽城裡那些只會清談舞劍的文弱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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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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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士隊長一聲令下，十餘名精銳衛士瞬間與黃巾兵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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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黃巾兵手持削尖的竹竿，直刺楊翎面門。楊翎甚至連多餘的腳步都懶得挪動，直到那竹尖距離他雙眼不過半尺時，他才微微偏頭，長劍悍然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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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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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長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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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直接的軍旅劈刺。楊翎右手手腕微抖，劍鋒順著竹竿滑過，只聽得「噗嗤」一聲，長劍已沒入那黃巾兵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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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噴湧而出，楊翎卻早已預判了血流的方向，身形如遊魚般往斜後方一滑，半滴血都沒沾上黑狐裘。他一邊嫌棄地甩了甩劍上的血跡，一邊手腕反轉，順手橫斬，將另一名衝上來的黃巾兵手腕削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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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好冷，速戰速決，手要凍僵了……」他一邊殺，一邊嘴裡還在小聲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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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我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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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一刀劈飛了一名衛士的環首刀，藉著衝力，寬刃大刀帶著刺耳的呼嘯聲，泰山壓頂般朝著楊翎劈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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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瞳孔微縮，他知道自己力道不及這天生神力的莽漢，當即身形一矮，足尖在雪地上猛地一點，整個人貼著地面向後滑出丈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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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砸在雪地裡，激起漫天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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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裴元紹收刀，楊翎已如同一隻敏捷的獵豹般欺身而上，長劍化作一道青芒，直取裴元紹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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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到底是久經沙場的悍匪，百忙之中身子往後一仰，長劍擦著他的皮甲劃過，帶起一串火星。他順勢一個滾地翻，拉開了距離，粗聲喘息著，眼中露出了驚駭之色。他本以為這個穿著貴氣的少年是個隨手可捏的軟柿子，卻沒想到對方身手竟如此扎實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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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子扎手！一齊上，剁了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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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吐掉嘴裡的雪沫，面色猙獰地大吼，試圖重整旗鼓。圍攻衛士的幾名黃巾兵聞言，立刻分出兩人，揮舞著竹槍朝楊翎左右側翼夾擊而來。楊翎眉頭微蹙，右手長劍斜指地面，正欲調整呼吸迎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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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風雪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無匹、宛如龍吟的馬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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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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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嘶鳴聲極具穿透力，竟隱隱蓋過了呼嘯的風雪。眾人手上的動作皆是一頓，下意識循聲往山道上方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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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上方的雪崖之上，一匹神駿非凡的白馬正傲然立於風雪之中。那馬渾身雪白，無一根雜毛，在昏暗的雪天裡竟似隱隱散發著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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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背上，立著一名身形修長的少年。他約莫十八九歲，穿著一身有些發舊的色粗布棉袍，袖口用皮帶緊緊扎起，背上負著一柄長槍。他雖是尋常布衣遊俠裝束，但難掩眉宇間的英氣，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整個人在風雪中顯得挺拔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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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竟敢在此攔路行劫！」少年聲音清朗，字字鏗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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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剛被楊翎驚出一身冷汗，此時見那白馬神駿，又見騎士只有孤身一人，心底的凶戾與貪婪之氣再次上湧，揮刀大吼：「好馬！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小的們，給老子把那匹白馬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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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黃巾兵立刻捨了衛士，轉身朝雪坡上的皂衣少年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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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衣少年冷哼一聲，不退反進。他猛地一夾馬腹，白馬四蹄翻飛，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從雪坡上狂奔而下。那速度太快了，在深雪中竟然如履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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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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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清喝一聲，手中銀槍猛然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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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的眼睛微微瞇起。那少年的槍法太美了，但那不僅僅是美，那是將速度、力量與技巧融合到極致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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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槍在半空中化作了漫天飄落的梨花，每一朵「梨花」落下，便伴隨著一聲皮肉被刺穿的悶響。衝上去的四五名黃巾兵甚至連少年的衣角都沒碰到，便個個捂著咽喉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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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我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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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衣少年借著戰馬奔騰的衝力，瞬間衝到裴元紹身前，銀槍如蛟龍出海，直取其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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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大駭，急忙舉刀橫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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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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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裴元紹只覺得雙臂發麻，虎口崩裂，那柄寬刃大刀竟被震得脫手飛出，整個人也被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在雪地裡滾了幾滾，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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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想掙扎著爬起來，但冰冷的銀色槍尖已經死死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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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士饒命！饒命啊！」裴元紹面色煞白，大聲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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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殘存的黃巾兵見首領被擒，紛紛嚇得丟掉武器，跪倒在雪地裡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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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衣少年面色冷峻，雙眼微凝，右手手腕正欲發力，將這為禍一方的賊寇一槍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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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士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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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清亮而沉穩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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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衣少年眉頭微皺，長槍微頓，眼角餘光瞥見那名身披狐裘的少年正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他雖然行步於深雪之中，但身姿極穩，右手按在未出鞘的劍鞘上，並無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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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在距離白衣少年三步之外站定，這個距離極有分寸。他抬起右手，用青銅劍鞘的頂端輕輕抵在銀槍的槍桿上，往旁側撥開了兩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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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何指教？」皂衣少年看著眼前精緻俊美的世家公子，微微一愣，手上的力道下意識地鬆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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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剛看得清楚，這少年雖然衣著像個富家子，但殺伐果斷，劍法不俗，顯然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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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殺他易如反掌，但殺了他也解不了這幽州的雪災。壯士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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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用劍鞘往斜後方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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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衣少年順著他的指向看去，只見那些在雪地裡瑟瑟發抖的黃巾殘兵。他們個個面色青白，乾癟的腹部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赤著的腳凍得紅腫潰爛，在風雪中像一群無助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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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等雖裹黃巾，但手中所持，不過是削尖的竹竿與生鏽的鐵鍬。」楊翎收回劍鞘，負手而立，神色淡然得近乎冷酷，「這哪裡是逐鹿天下的反賊？分明是一群被大雪逼出山來求食的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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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衣少年長槍微收，但眉宇間仍有剛直之氣：「縱是餓鬼，行劫亦是作惡。今日若放了他們，來日他們照樣會劫殺無辜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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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如燈滅，餓極之人，求生乃是天道。」楊翎看著皂衣少年，眼底深邃，「天道不給路，他們便只能自己搶。今日殺了這幾十個，太行山裡還有百萬個。敢問壯士，你手裡的銀槍，能殺得盡這天下的餓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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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衣少年默然。他在常山見過太多這樣的流民，殺之不盡，剿之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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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轉過頭，對一旁警戒的岑老吩咐道：「岑叔，將咱們馬匹上備用的乾糧和粟米解下來，散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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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老一驚，急道：「公子！這可是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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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們。」楊翎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天寒地凍，一頓飽飯，便能少幾十個索命的厲鬼，多幾十個開荒的順民。這筆賬，划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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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老不敢違命，只得咬牙招呼衛士，將馬背上其中幾袋粗糧和乾餅扔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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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黃巾兵見了糧食，頓時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連滾帶爬地撲上去。他們顧不得生熟，抓起乾硬的麥餅和生米直往嘴裡塞，一時間雪地裡只剩下狼吞虎嚥的吞嚥聲與壓抑的抽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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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看著滾落在眼前的乾餅，喉結狠狠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那些平時跟著自己出生入死、此時卻為了一塊餅屑在雪地裡瘋狂撕咬的兄弟，又看了看自己掉在雪地裡、已經崩了口的寬刃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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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不殺我們？」裴元紹的聲音沙啞，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土匪本能的警惕，但更多的是對生路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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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新任幽州牧劉虞大人麾下的一介書佐，姓楊，名翎。」楊翎面色平靜，語氣隨意得像是在介紹一個無足輕重的旁人，「你叫裴元紹？在此落草，想必對太行山與涿郡一帶的險要密道頗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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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虞大人……」裴元紹神色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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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大漢天下，誰人不知劉虞素來寬厚仁慈、善待流民？若是落入其他殘暴官軍手中，他們今日定被砍下首級去邀功領賞；可若是劉虞的人，或許……真有一條活命的生路。再加上眼前這狐裘少年雖然年紀輕輕，但剛才殺敵時的狠辣與此時的氣度，絕非尋常紈絝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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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臉上的掙扎與凶狠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他深吸了一口氣，雙膝跪倒在雪地裡，猛地以頭扣地，直撞得積雪發出沉悶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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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老爺仁義！俺裴元紹雖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好歹。這年頭，當賊遲早也是個死，只要公子真能給兄弟們一條活路，賞口飯吃，俺這百十斤肉，以後便交給公子使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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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看著他，並未立刻伸手去扶，只是用審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道：
「官府正欲在幽州屯田，你若想帶著兄弟們活命，便隨我的衛隊走。我這正好缺個餵馬、認路的執事。你若不嫌棄，便跟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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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屯田」二字，裴元紹心頭大定，知道對方是真的要收留他們，而不是事後清算的權宜之計，當即再次拜倒，聲音裡多了一分死裡逃生的踏實：
「謝公子！謝公子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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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衣少年在一旁靜靜看著，那桿銀槍終於徹底收回了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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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出山以來，見過太多打著「剿匪」旗號濫殺無辜以求戰功的朝廷官將，卻從未見過一個如楊翎這般的世家子弟——他嘴裡說著「划得來」的利益算計，做出來的，卻是給這些無路可走之人最實在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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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少年，看似冷漠功利，實則通透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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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這施恩的法子，倒叫在下大開眼界。」皂衣少年牽著白馬緩步走來，對著楊翎抱拳施禮，「在下常山趙雲，字子龍，見過楊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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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亦整了整狐裘，對趙雲客氣地拱手作揖：「在下楊翎，字子羽，見過子龍兄。方才若非子龍兄神槍，翎今日少不得要在此多費些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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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還禮，目光在楊翎身上掠過，最後落在他腰間那柄略顯古舊的青銅長劍上。趙雲眼神微凝，有些驚訝地道：「子羽兄客氣了。方才觀子羽兄劍法，法度森嚴，直取要害，隱有軍旅名家之風。且子羽兄腰間這柄青銅古劍，劍首處隱現『弘農』編鐘紋路…… 雲曾在常山太守府的藏書中讀過《天下世族譜系圖誌》，認得這編鐘印記。莫非，子羽兄與弘農楊氏有何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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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微微一愣，隨即無奈地撫了撫額頭。他出門前特意挑了一件不起眼的狐裘，沒想到卻在防身的配劍上露了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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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龍兄好眼力。」楊翎苦笑著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道，「家父正是楊彪。不過，此番北上，我不過是個隨軍混飯吃的小書佐，子龍兄千萬莫要以世家子弟待我，叫我子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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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心中微震。三世三公的弘農楊氏，在大漢士林中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這位本該在洛陽享盡榮華、清談吟詩的楊家大公子，不僅毫無顯擺門第的傲慢，反而刻意低調內斂，甚至親自提劍殺賊，實在令人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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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空中的雪越下越大，狂風夾雜著碎冰砸在臉上，生疼。馬匹焦躁地噴著白氣，四蹄不停地刨著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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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老看了看天色，焦急地低聲道：「公子，暴風雪要來了。太行山道的黑天來得極快，咱們得趕緊找個地方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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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抹了把嘴上的麥餅屑，自告奮勇地指著前方山坳：「公子！前邊山坳裡有一座荒廢的避風石廟，小的們以前常在那落腳，小的這就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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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路。」楊翎翻身上馬，隨後看向趙雲，微微一笑，「子龍兄，天威難測，此去涿郡路途尚遠，不若一同結伴同行，去那石廟裡喝杯熱酒，驅驅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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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看了看漫天狂雪，又看了看楊翎那雙在風雨中清明如星的眼睛，長笑一聲，翻身上馬：「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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