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冬日,雪落得漫長而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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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常山郡北上,越過中山國,便是幽州的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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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人馬正踏著沒膝的深雪,沿著太行山東麓的古道緩緩前行。這支隊伍約莫有四十人,在漫天風雪中,隊伍的成分顯得參差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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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隊伍兩翼防備的,是十幾名身披皂色厚棉袍的州牧府衛士,個個手按環首刀,神色肅穆警惕;隊伍中間則是幾個縮著脖子、挑著沉重行囊的楊府僕人,正凍得瑟瑟發抖。而走在隊伍後半段的,卻是二十來個衣衫襤褸的漢子,他們個個面有菜色,一邊緊緊攥著剛分發的粗糧大餅大口啃著,一邊亦步亦趨地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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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正是兩日前在常山被楊翎收編的裴元紹手下。楊翎並未嫌棄他們流民的身份,反而將他們帶在身邊,這也讓這支北上的隊伍,多了一股奇異的混雜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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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一白一黑兩匹神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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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龍兄長,這北境的風,簡直要把人的骨頭都吹酥了。你瞧,我這手是不是快凍成冰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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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馬背上,楊翎整個人蜷縮在玄黑色的狐裘裡,只露出一雙凍得發紅的杏眼。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從狐裘裡探出那隻修長的手,毫不客氣地一把搶過身側白馬少年掛在鞍邊的溫酒壺,仰頭便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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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羽,莫要胡鬧,小心繮繩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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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背上的少年遊俠無奈地勒了勒韁繩,讓座下的白馬稍稍落後半個馬頭,好替楊翎擋住從西北面刮來的刀子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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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白馬少年正是常山趙子龍。今日他依舊只著了一身發舊的皂色棉袍,袖口用皮帶緊緊束起,背後斜負著那桿用白布裹著的銀槍。這般天寒地凍,他卻面色如常,呼出的白氣在風中瞬間消散,挺拔得如同一株傲雪的蒼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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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常山破廟一役後,趙雲便應了楊翎之邀,以旅伴的身份與其同行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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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數日相處下來,兩人行則並肩,宿則同帳。趙雲本以為弘農楊氏的嫡長子定是個端正守禮、滿口聖人言的世家公子,卻不想這人私底下懶散得驚人,且說話行事毫無世家規矩的束縛,反而透著一股如水般隨性的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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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這份意氣相投,兩人一路上談玄論兵,倒是去了初識時的生分。在楊翎的百般糾纏下,趙雲終於放下了尊卑之分,依著年齒,私底下稱呼他為「子羽」,而楊翎則喚他為「子龍」或「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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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龍,你還沒回答我呢。」楊翎見趙雲不接招,有些無趣地縮回手,將下巴擱在厚重的狐裘領子上,懨懨地說道,「我自魏郡脫隊時,可沒想過常山以北會冷成這副德性。早知如此,我便老老實實留在大隊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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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轉過頭,看著楊翎那凍得像隻小雀兒似的模樣,清亮的眸子裡含著無奈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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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羽,雲正想問你。劉州牧承蒙聖恩,遷幽州牧,自洛陽起駕,攜大隊人馬北上。這一路經河內、入魏郡、過趙國,本是堂堂皇皇的通天大道。你身為州牧府書佐,本該隨侍左右,為何剛到魏郡邊界,你便急急忙忙地帶著岑老和這十幾人脫隊,非要自薦來當這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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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一介布衣,事先並未見過劉虞,只是在常山遇見楊翎時,聽他提起過州牧大隊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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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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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翻了個白眼,將雙手揣進袖子裡,沒精打彩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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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兄長,你是不知道那一路上有多折騰。劉州牧是漢室宗親,又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從洛陽出來開始,每到一個郡縣,地方上的太守、縣令、豪強名士便天天設宴相迎。十里一小宴,三十里一大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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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為衛尉長子,只要留在劉使君身邊,就得天天穿戴著幾十斤重的儒冠禮服,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陪客。今天這個要與我論《詩經》,明天那個要拉著我談《尚書》,我得挺直了腰板坐在那裡,臉上還要掛著世家子弟那種虛偽透頂的笑。坐上三個時辰,我這腰便疼得不像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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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魏郡,我實在是撐不住了。我跟使君說,涿郡地處幽州邊陲,民風剽悍,又常有黑山軍餘部下山劫掠,我願率衛士先行北上,去涿郡打探虛實,為大隊開路。劉州牧聽了直抹眼淚,誇我有楊氏先祖之風,更是親自為我倒酒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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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啊……我只是想找個沒人管的地方,安安穩穩地睡上幾天懶覺,逃掉那些無聊的酒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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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聽得一愣,隨即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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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中摸出那塊隨身攜帶的木牘,一邊在馬背上穩穩地用炭筆寫著,一邊笑道:「原來子羽的『先鋒之計』,是為了躲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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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斜眼瞧著他,佯裝惱怒道:「子龍,你怎麼又記?你這木牘上,難道記的都是我如何偷懶的罪證?若是哪天落在我爹手裡,我少不得要被他用家法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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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這是在記子羽的『大智之言』。」趙雲收起木牘,看著楊翎,眼中含笑,「避無用之禮,存有用之身。此法深得老子『無用之用』的精髓,雲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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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真是被我帶壞了。」楊翎看著趙雲那乾淨明朗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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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挪了挪身子,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像個地痞無賴般對著趙雲挑了挑眉,嘟囔道:「雖說今晚進了涿縣,能吃上幾口熱乎湯飯,但此後若是再落腳荒野,兄長可得繼續幫我烤麥餅。岑叔烤的餅硬得連裴元紹都能砸死,唯有你烤的才能下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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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看著他那毫無世家公子包袱的灑脫模樣,無奈地朗聲一笑,單手一抖銀槍的槍衣,沉穩答道:「雲自當從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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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正牽著行李馬匹的裴元紹湊了過來。這黃巾軍的莽漢如今吃飽了穿暖了,臉上也有了血色,一路上把楊翎當成活菩薩般伺候。他指著前方隱隱浮現的城郭輪廓,討好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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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前邊過了那個山口,再走十里地,就是涿郡的治所涿縣了。俺以前常在這一帶活動,熟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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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在馬背上直了直身子,遠遠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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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灰濛濛的天空下,一座斑駁的城池矗立在冰原之上。那城牆瞧著有些年月了,青磚上滿是風刀霜劍的痕跡,隱隱透著一股北境重鎮的肅殺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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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這涿縣如今形勢如何?」楊翎收起嬉笑,淡淡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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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連忙答道:「回公子,這涿郡可亂成一鍋粥啦!那溫太守就是個縮頭烏龜,整天只知道刮地皮。官兵跟烏桓人好得穿一條褲子,私底下倒賣鹽鐵,肥得流油。城外那些像范陽盧氏這樣的大戶,根本不聽太守府的,自己建了寨子、養了幾百私兵。依俺看,這地方就是個吃人的泥潭子,官不像官,賊不像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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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聽完裴元紹的話,楊翎不僅沒有憂慮,反而暗自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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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涿縣越是混亂無序,便越是意味著這裡是一片禮法不至的「化外之地」。沒有了洛陽朝堂上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百年規矩,也沒有了世家門閥的耳目。在這片野蠻生長的土地上,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卸下弘農楊氏的假面,當個樂得清靜的閒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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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四十人的隊伍若是一起入城,未免太過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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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羽,過了這片林子,便是涿縣地界了。我們這四十人,就這麼大擺大擺地過去?」趙雲在旁提醒道,他雖非官門中人,但也知道這四十人隊伍的行跡著實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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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在馬背上有點痛苦地扶了扶額頭:「若是一起進城,城門吏定會當作大事層層上報。那溫太守一旦知道州牧府前哨到了,今晚怕是就要把涿縣所有的名士豪強都請來迎接我。到時候,我又得挺著腰板聽他們念上幾個時辰的頌詞。那我這趟魏郡,豈不是白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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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恍然,搖頭失笑道:「所以,子羽是怕被太守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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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請客,如同受刑。」楊翎理直氣壯地勒停了馬,開始分派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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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叔,你帶著衛士們分散進城,莫要招搖。進城後,去城東找家尋常客舍住下,不要驚動郡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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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明白。」老僕岑老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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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又看向裴元紹,指著那二十個面有菜色、行跡可疑的漢子:「老裴,你手下這二十個兄弟,雖然扯了黃巾,但身上那股草莽氣短時間內藏不住。若是進城盤查時被官兵扣下,我還得拿著州牧府的印信去撈人,平白惹來一身臊。涿縣城外,可有能讓他們暫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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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連忙答道:「回公子,城西五里處有一座廢棄的古廟,周圍都是枯林,平日裡沒人去。俺們以前探路時,常在那歇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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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楊翎點了點頭,「你派一個機靈的心腹,帶著這二十個兄弟去那古廟安頓。岑叔,分他們三天的口糧,再留些錢財,讓他們莫要滋事。等過幾日劉州牧的大隊人馬到了,再將他們編入屯田民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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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黃巾殘黨一聽不僅有糧吃,還有銀子拿,更不用去城門口冒險盤查,紛紛感激涕零,在雪地裡對著楊翎連連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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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原本浩浩蕩蕩的四十人隊伍,便在楊翎口中「省麻煩」的吩咐下,散得乾乾淨淨。最後,只剩下楊翎、趙雲、裴元紹三人。裴元紹自覺地將簡單的行囊斜挎在自己粗壯的肩膀上,牽著行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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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牽著馬,看著原本擁擠的古道瞬間變得空曠,對楊翎笑道:「子羽,你為了能安穩睡個覺,心思動得倒是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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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無為而治』,只要我自己不露面,溫太守就『無為』,我也就『無不為』了。」楊翎厚著臉皮把老子的哲學套在自己身上,翻身上馬,朝著涿縣城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走吧,老裴帶路,我們去當我們的遊學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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