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三人抵達了涿縣城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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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處排著歪歪扭扭的長隊。正如裴元紹所言，這裡的官兵粗暴無比，一邊用鞭鞘抽打著推車的難民，一邊大聲索要著進城稅。幾個穿著羊皮襖子的烏桓胡商牽著駱駝，正與守城吏大聲爭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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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這時已學乖了，不等楊翎吩咐，便主動小跑上前，塞了一袋沉甸甸的五銖錢給那領頭的城門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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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守兵掂了掂錢袋，斜眼瞧了瞧騎在馬上的楊翎和趙雲。楊翎此時將黑狐裘緊緊裹著，瞧著像個體弱多病的富家少爺，趙雲則像個隨行的貼身護衛。那守兵只當是哪家出來遊學的世家庶子，便揮了揮手，放他們進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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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涿縣，嘈雜與混亂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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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積雪斑駁，混雜著馬糞與泥土，被踩得泥濘不堪。兩旁的店鋪多是用粗木搭建，酒旗下掛著乾枯的凍肉，邊境的粗野之氣在此展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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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羽，邊地街市泥濘，比不得洛陽的青石大道。」趙雲牽著馬，看著楊翎微微蹙起的眉頭，關切道，「走得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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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精緻，可洛陽的空氣都帶著一股子霉味。」楊翎將手抄在狐裘袖子裡，踩著泥濘的街道往前走，「這裡雖然路窄了些，但至少風是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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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說著，前方街角的一家酒肆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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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酒肆規模頗大，門口掛著一桿有些破損的青色酒旗。此時，石階周圍正圍著幾十個看熱鬧的百姓，中間還夾雜著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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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憲和！你也是讀書人，如此坐姿，簡直是不知廉恥！不遵聖人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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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氣急敗壞的怒斥聲從人群中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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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腳步微頓，好奇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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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石階上，一名二十餘歲的青年正毫無形象地坐在那裡。那青年穿著一身發舊的青色儒衫，可那衣襟卻歪歪斜斜，連繫帶都只繫了一半，敞開的領口露出一小片有些發黑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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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側目的是，他雙腿大張，大大咧咧地箕踞在石階上，手裡正抱著一個粗陶酒罈，一隻腳還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神態要多囂張有多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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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身前的，是一名穿著體面的世家管事，此時正指著青年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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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管事的怒斥，那被稱作簡憲和的青年翻了個白眼，猛灌了一口酒，懶洋洋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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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說『仁者愛人』。你家主人囤積了幾千石的麥子，寧可放著在倉裡發霉，也不肯降一文錢賣給城外的難民。他天天穿戴得整整齊齊，規規矩矩地跟太守大人作揖，做出來的事卻比野狗還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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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過是嫌這石階太熱，岔開腿坐著曬曬太陽，順便曬曬我的卵子。這招你惹你了？到底誰不知廉恥，誰不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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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這狂生！簡直不可理喻！」管事氣得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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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的難民中頓時傳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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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外，楊翎看著那個抱著酒罈、一臉無所謂的青年，清澈的眼眸中亮起了極為璀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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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龍，」楊翎微微側過頭，對身旁的趙雲低聲笑了出來，語氣裡滿是遇到同類的欣喜，「瞧見沒有？這才是真正讀懂了《老子》的人——不裝，活得像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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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嘴角含笑，緊了緊身上的黑狐裘，抬步便朝那酒肆石階走去。此時看熱鬧的百姓見沒了熱鬧，正漸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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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上，簡雍正抱著酒罈，斜著眼瞅著這個朝自己走來的錦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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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這少年生得俊美無雙，通身貴氣，可走起路來卻有些晃晃悠悠的懶散。更讓簡雍吃驚的是，這少年走到他身旁，竟連衣服都懶得撣，撩起狐裘的下擺，毫無架子地往那落了薄雪、髒兮兮的石階上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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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這少年還學著他的樣子，大大咧咧地岔開了雙腿，箕踞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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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看著楊翎這熟練的「無賴坐姿」，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默默地牽著馬往前走了一步，用白馬龐大的身軀擋住了街上行人的視線，順便無奈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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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旁的裴元紹則顯得手足無措。他一邊弓著腰，極力想往楊翎身邊蹭以示忠心，一邊又下意識地拿眼角餘光去瞟趙雲背後那桿白布裹著的銀槍，腳步自覺地往外挪了挪，生怕離這尊殺神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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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你這身狐裘少說也值個萬八千錢，就這麼往這爛石階上坐，也不怕回頭被你家大人打屁股？」簡雍抱著酒罈子，饒有興致地看著身側的少年，吐出一口帶酒氣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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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是穿給人看的，身子是自己的。」楊翎不以為意地拍了拍膝頭上的殘雪，轉頭對不遠處縮著脖子的裴元紹喊道：「老裴，去馬鞍袋裡，把那兩角洛陽杜康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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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勒公子！小的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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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如蒙大赦，一溜煙跑到馬旁，手忙腳亂地解下用棉布厚厚包裹的酒壺。在遞酒給楊翎時，他那高大的身軀特意繞開了趙雲，雙手呈上，諂媚地笑道：「公子，您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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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接過酒，推了一角到簡雍面前，笑瞇瞇地說道：「世人為了面子受凍，我為了解悶坐石階。算起來，還是我賺了。先生，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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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微微一愣，隨即拍掌大笑：「哈哈！好一個『為了解悶坐石階』！就憑這句話，你這酒，我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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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客氣，拍開泥封，仰頭便灌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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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洛陽帶來的杜康入口綿軟醇厚，帶著淡淡的蜜香。比北地辛辣劣質、割喉嚨的劣酒不知好上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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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閉上眼，一臉陶醉地舒了口氣：「嘖嘖，好酒，這才是人喝的玩意兒。說吧，小哥是打哪來的？這細皮嫩肉的洛陽口音，可不像是我們這窮山惡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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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農，楊翎，字子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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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自己也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酒，溫熱的酒液下肚，舒服得微微瞇起眼，「不過是州牧府一個逃席出來的糊塗書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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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是什麼人？他看似放蕩不羈，實則雙眼毒辣得緊。他聽得「弘農楊氏」與「州牧府書佐」，嘴角笑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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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四世三公的通天門第啊。劉伯安那老夫子手底下，竟能有你這麼個不守規矩的小鬼？楊小哥，你放著洛陽的錦衣玉食不享，跑到這天寒地凍的幽州來，總不會真的是為了來找我這窮鬼曬太陽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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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來避禍的。」楊翎往身後的石壁上一靠，「洛陽城裡天天演戲，活得太累。本想來這天高皇帝遠的涿縣躲個清靜，當個混日子的閒散之人。可剛才聽簡先生所言，這涿縣……似乎也不怎麼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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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牽著馬，在階下靜靜聽著。他雖然性情剛直，但他不傻，他能聽出這兩人言語交鋒間的試探，只是默默地按著槍，充當最可靠的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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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靜？這涿縣可不是什麼避風之所。」簡雍嗤笑一聲，指著街上縮著脖子走過的難民，低聲道，「實不相瞞，子羽小哥。你家劉州牧若是過幾日到了，看到的怕不是一個安居樂業的幽州，而是一座隨時會炸開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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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神色不變，微微挑眉：「哦？簡先生何出此言？我聽聞涿縣雖有黑山軍襲擾，但有溫太守坐鎮，城內又有縣衙維持秩序，不至於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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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太守？」簡雍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指了指內城的方向，滿是嘲弄，「那位溫大人，如今正縮在他那暖和的後房裡，數著烏桓人送來的金銀呢。他只要錢，哪管百姓死活？至於這涿縣的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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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簡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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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的涿縣令，姓王，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他一邊借著防備黑山軍的名義，向城中百姓和周邊世家強徵『防剿稅』，搜刮糧草；一邊暗中與城外的烏桓胡商勾結，私底下將朝廷明令禁止的鐵器、食鹽，通通走私出境，換取皮毛和良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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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在旁聽得眉頭猛地一皺，按著馬繮的手微微收緊：「身為大漢縣令，竟敢私通外族，倒賣鹽鐵？他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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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在邊境這地方，有錢有兵才有命。」簡雍冷哼一聲，「這王縣令手下養了百來個不吃公糧的『緝捕差役』，其實就是城裡的亡命之徒和地痞流氓。誰敢多嘴，第二天便會橫屍街頭，說是黑山賊幹的。如今這涿縣被他治得像個鐵桶，百姓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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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簡雍自嘲地笑了一聲，拍了拍酒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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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年，我有位同鄉好友，帶著他兩個結義兄弟，為了這大漢江山拋頭顱灑熱血，殺了不知多少黃巾。結果呢？就因為不肯給督郵送禮，被逼得掛印而去。而這私通胡人、吃人骨頭的王縣令，卻能在這涿縣穩坐釣魚台。子羽小哥，你說這世道，可笑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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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端著酒碗，看著那碗中微微晃動的清亮酒液，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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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只想在幽州當個「編外書佐」，每天抄抄書、睡睡懶覺。可如果這涿縣令當真如此倒行逆施，這座城遲早會因為官逼民反而崩潰。到那時，黑山軍一旦趁虛而入，他想安靜躺平的夢想就徹底化為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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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說「無為」，可不是放任惡人作亂，最後牽連到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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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先生，這王縣令如此大膽，難道就沒人能治得了他？那溫太守就當真不管？」楊翎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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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溫太守自己都拿了分紅，怎麼管？」簡雍拍了拍酒罈，「而且，那王縣令做事極其乾淨。他私通烏桓的交易，每次都選在深夜，由他府上的親信親自押送。沒有真憑實據，誰也動不了他。更何況，他手底下有百來號亡命之徒，就算是州牧大人來了，強龍也難壓地頭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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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在京師門閥中薰陶出來、居高臨下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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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龍壓不住地頭蛇，那是因為龍不夠強，或者……沒有找對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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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看著楊翎的笑容，心頭莫名地跳了一下。他總覺得這少年的眼神裡，有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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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羽小哥，你莫非想動他？」簡雍試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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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動他作甚？我不過是個愛躲懶的書佐。」楊翎聳了聳肩，又恢復了那副散漫的模樣，「不過，若是由著他這麼折騰，過幾日劉州牧到了，我怕是連個安穩睡覺的地方都沒有。這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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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向一旁正極力將自己縮在陰影裡的裴元紹：「老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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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在！」裴元紹連忙哈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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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下那二十個兄弟，進了城西的古廟後，讓他們這幾日莫要閒著。」楊翎手指敲著酒罈，漫不經心地吩咐道，「涿縣城外的黑市，還有烏桓商人落腳的驛館，讓你那幫熟悉黑道規矩的兄弟去盯著。看看那位王縣令，最近是不是又有什麼大買賣要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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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一聽，眼睛頓時亮了。這可是他的老本行啊！他立刻拍著胸脯，大聲道：「公子放心！俺們這幫兄弟，打聽黑道消息那是天下一絕！不出兩天，俺一定把那姓王的褲底都給您掏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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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小心些，別驚動了縣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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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勒！」裴元紹朝楊翎行了個大禮，又畏畏縮縮地朝趙雲點了點頭，這才一溜煙地跑進了泥濘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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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在一旁看著楊翎這一番行雲流水的分派，眼中滿是震驚。他原本只當楊翎是個有點奇思妙想的世家紈絝，卻不想這少年一出手，便是如此精準地切入了涿縣最隱密的黑暗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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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羽小哥，你這可不像是來避禍的。」簡雍嘆了口氣，玩味地看著他，「你這是要往這涿縣的泥潭子裡，扔一顆大石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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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喜歡睡覺時有人在床邊吵鬧。」楊翎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殘雪，對簡雍拱了手，「今日多謝簡先生指路相陪。改日，子羽定在城中最好的酒樓，再請先生喝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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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哈哈一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抱著空了的酒罈子往街角走去，一邊走一邊擺手：「酒樓就免了，下次多帶兩角洛陽杜康便成！走了走了，回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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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簡雍那灑脫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楊翎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轉身往街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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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羽方才，是想在劉州牧抵達前，先將那王縣令拿下？」趙雲低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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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拿下，是『清障』。」楊翎與趙雲並肩往城東的客舍走去，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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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微微吐出一口白氣，看著夜空中漸漸升起的明月，輕聲道：「劉州牧為人寬厚，崇尚儒雅。他來了之後，定會用聖人感化那一套去治幽州。可這地方是邊疆，豺狼當道，聖人的道理在這裡，是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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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答應了我爹要來幽州歷練，也答應了要幫劉州牧打點前哨。那在他來之前，我便先幫他把這涿縣最髒的一塊爛肉，剜掉吧。否則，我們在這北境，可就真的沒有立足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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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看著身側神色冷靜而堅定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熱血。這少年雖然滿口嫌麻煩，但他的肩膀上，分明扛著比誰都重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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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願為子羽執劍。」趙雲按著腰間的槍，認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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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兄長這句話，這涿縣的泥潭，便沒什麼好怕的了。」楊翎轉過臉，對著趙雲露出了這幾日來最乾淨、最溫暖的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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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大雪又開始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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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看似平靜的雪夜下，涿縣的暗流，已經開始圍繞著這個剛入城的世家少年，悄然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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