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縣的清晨，是被一陣緊似一陣的北風扯開帷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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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的一間無名客舍裡，火盆裡的炭火正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木窗被風吹得微微顫動，漏進幾縷帶著冰渣的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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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整個人像一攤沒有骨頭的稀泥，軟塌塌地陷在鋪了厚羊皮的竹榻上。他雙手揣在袖子裡，下巴縮在玄黑色的狐裘中，閉著眼，正進行著他每日晨起時雷打不動的修行——「神遊太虛」，俗稱賴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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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大喜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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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未至，聲先到。裴元紹那粗糲的大嗓門直接震碎了屋內的清靜。他一腳踹開木門，夾帶著一身的寒氣與雪屑衝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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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榻上的楊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狐裘裡悶悶地傳出一聲嘆息：「老裴啊，大漢律法裡若是有『擾人清夢者夷三族』這一條，你現在已經夠死八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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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嘿嘿乾笑兩聲，渾不在意，神秘兮兮地湊上前，從懷裡摸出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封，雙手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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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瞧瞧這個！昨日深夜，俺手下那幫在城外盯梢的兄弟，在界河口截下了一個行色匆匆的行商。那廝身上藏著這封信，俺們用黑道上的手段撬了他的嘴，才知道這傢伙是涿縣縣令王大人的貼身親信，這信是要送往塞外烏桓赤山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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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烏桓赤山部」五個字，原本在一旁閉目擦拭銀槍的趙雲長睫微動，按在槍桿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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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這才懶洋洋地睜開眼。那雙原本散漫的眼眸裡，清冷之色一閃而逝。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接過油布，拆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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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箋是用粗糙的塞外羊皮紙寫就的，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但內容卻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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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子夜，界河上游柳林口。鹽二百石、精鐵農具三百件，換良馬三十匹、老山參五箱。風雪為號，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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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石鹽，三百件精鐵農具。」楊翎看著羊皮紙上的字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這王縣令手筆真是不小。如今朝廷嚴禁鐵器出境，他倒好，直接把兵刃的胚子成箱地往外送。這要是讓塞外的烏桓人打造成馬刀，回頭砍的還不是幽州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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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是通敵叛國！」趙雲走上前來，看著信上的字跡，英挺的眉宇間滿是怒意，「身为大漢縣令，食朝廷俸祿，卻暗中資助外族，其罪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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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莫急。」楊翎用指尖輕輕彈了彈那張羊皮紙，發出清脆的聲響，「這封信若是落在旁人手裡，不過是一張廢紙，王縣令大可推說是旁人偽造誣陷。可若是落在我們手裡……這就是一張能把他的脖子套死、順便把整個涿縣官場翻個底朝天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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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門外傳來岑老略顯沉穩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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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縣廷那邊來人了。」岑老推門進來，神色微妙，手中捏著一張描金的硃紅請帖，「送帖的人說是縣令王大人的管家，聽聞弘農楊氏長子、州牧府書佐楊公子微服入城，特來設宴相迎。今晚酉時，縣衙後堂，為公子接風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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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楊翎挑了挑眉，接過請帖嗅了嗅，上面還熏著洛陽時興的蘇合香粉，只可惜熏得過頭，反倒透著一股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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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們這位王縣令的耳朵，比我想像的還要靈敏。」楊翎將請帖隨手扔在桌案上，笑道，「我昨日才進城，今日他的請帖就送到了。子龍，你說他是來拜佛的，還是來送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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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神色嚴肅，沉聲道：「子羽，王成此人既然私通外族，手下又養了百名亡命之徒，定是個心狠手辣之輩。他定是收到了風聲，得知劉州牧的大隊人馬不日即將抵達，心中惶恐，這才急著來探你的虛實。此宴，無異於龍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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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跨前一步，按著腰間配劍，目光灼灼地看著楊翎：「依雲之見，子羽不可涉險。我們既然已拿到了他通敵的密信，大可直接亮出州牧府前哨的身份，召集城東隱蔽的十幾名精銳衛士，再聯合城中對王縣令不滿的士紳，強行查抄縣廷，將其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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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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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聽了，痛苦地用手扶了扶額頭，整個人再次癱回了羊皮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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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兄長，你這法子好是好，就是太費體力了。城東的衛士只有十幾人，縣廷的緝捕差役有上百人，真打起來，少不得要見血。萬一動起手來，把我的黑狐裘弄髒了，或者把縣廷裡那些名貴的藏酒給砸碎了，豈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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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一邊說著，一邊用小刀撬開一顆裴元紹剛遞上的胡桃，將果肉放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慢條斯理地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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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既然主動設宴，省了我們翻牆摸底的力氣，我們為何不去？他想請我入甕，卻不知這隻甕，本公子早就給他換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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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眉頭微蹙，看著楊翎，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低聲道：「可子羽，設局詐脅、深入險境以求妥協，這終究非正道所為。你既代表州牧府，是否應當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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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止住了嚼胡桃的動作，坐直了身子，清澈的桃花眼中多了一分罕見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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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朝廷的規矩與小節，是寫給守規矩的人看的。可那王縣令用著朝廷的俸祿，幹的卻是把鐵刃送去給烏桓人磨刀的勾當。若依正道，我們層層上報、調兵圍剿，這期間要耗費多少時日？王縣令一旦狗急跳牆，涿縣百姓要死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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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付無恥之徒，若一味拘泥於小節，只會害了涿縣百姓。有時候，要行天道，少不得要借一借邪門歪道的法子。子龍兄長，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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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心中猛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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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上三歲的少年，那番「以邪道行天道」的言論，再次擊碎了他自幼接受的古板觀念。想起常山郡那些因官府腐敗、兵禍連結而流離失所的鄉親，趙雲按在劍柄上的手緩緩鬆開，眼中只剩下清明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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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明白了。」趙雲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抱拳，「為幽州百姓計，今晚這齣戲，雲定當全力配合子羽。有雲在，定保子羽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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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有兄長在，我便連護心鏡都省得穿了。」楊翎笑了笑，隨即轉頭看向門外，喊道，「岑叔，去把街角曬太陽的那隻『野鶴』給我請過來。今晚去叨擾縣宰膏粱，怎能少了他這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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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簡雍搖搖晃晃地晃進了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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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依舊是一身不合身的舊儒衫，一進門瞧見桌上的描金請帖，登時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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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子羽小哥，你這面子挺大啊。王縣令平時請客，那可是連溫太守都不一定給臉的。今晚後堂設宴，這規格，嘖嘖，怕是要把你當成親爹來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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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和先生說笑了。」楊翎坐起身，笑瞇瞇地給簡雍倒了一杯熱茶，「今晚請先生一同赴宴，不知先生可願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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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一愣，隨即玩味地看著楊翎：「請我去？子羽小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嘴臭，又不懂規矩。萬一黃湯下肚，在後堂指著王縣令的鼻子罵他祖宗十八代，壞了你的大事，你可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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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就是先生這張嘴。」楊翎端起茶盞，眼神在煙霧裊裊中顯得深邃，「今晚這齣戲，若是沒有先生這位『涿縣名士』在一旁當見證，唱起來可就沒那麼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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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盯著楊翎看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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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有熱鬧看，還有好酒喝，去，為甚麼不去？我倒要看看，你這隻洛陽來的狐狸，今晚要怎麼把那條涿縣的毒蛇給活活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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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暴風雪雖然暫時停了，但涿縣的街道上依舊積雪過膝，冷風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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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廷後堂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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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紅氈，四周的牆角處足足擺了四個巨大的青銅火盆，裡面的銀絲木炭正熊熊燃燒，散發著滾滾熱浪。堂內溫暖如春，甚至有些悶熱。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烤肉香氣，混雜著不知名劣質脂粉的甜膩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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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縣令王成，見過楊公子！公子大駕光臨，真乃我涿縣蓬荜生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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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旁，一名四十餘歲、身形富態的官員正快步迎上前來。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服，臉上的肥肉隨著笑容微微顫動，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明而警惕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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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王縣令身後，立著幾名神色精悍的長隨，個個身材魁偉，右手始終不離腰間的佩刀，顯然是手上有過人命的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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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此時的形象，卻著實讓人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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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件華貴的黑狐裘披得歪歪斜斜，半邊肩膀都露在外面，走起路來身子左搖右晃，活像個剛從青樓宿醉出來的紈絝。那雙杏眼此時顯得渙散，甚至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惺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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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王大人，客氣客氣。」楊翎大大咧咧地揮了揮手，聲音有氣無力，「這北境的路真是要了命了。本公子在洛陽時，何曾受過這等罪？坐了幾天的馬車，骨頭都快散架了。快，給本公子找個暖和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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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縣令見狀，眼底深處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鄙夷，但臉上的笑容卻愈發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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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北地苦寒，比不得京師繁華。公子快請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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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毫不客氣地坐到了賓客的首位上，整個人往後一靠，毫無世家儀態地將一隻腳架在了案几的邊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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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進門時已將長槍解下倚在門旁，手中僅按著一柄隨身佩劍。此刻正面無表情地立著在楊翎身後，如同一尊泥塑的門神。他那雙冷冽的眼睛目不斜視，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的虛空，將一名「木訥護衛」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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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簡雍則更是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楊翎身側，連繫帶都懶得繫好，叉著雙腿，大大咧咧地抓起案几上的烤羊腿就啃，直吃得滿嘴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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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縣令看著這奇特的三人組合，心中疑慮更甚，一邊揮手示意侍女倒酒，一邊試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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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劉州牧的大隊人馬尚在魏郡整頓，楊公子身為州牧府前哨書佐，此番微服先行，可是為了體察我涿縣的防務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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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情？防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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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隨即嫌棄地皺了皺眉，將酒杯重重拍在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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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你這府上的酒，可比洛陽的差遠了，割喉嚨得緊。實不相瞞，本公子這趟來幽州，根本就是被我家老爺子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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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嘆了口氣，一臉悲憤地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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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那老頭子，天天在洛陽念叨著甚麼『盡忠報國』。劉虞大人此番北上，老頭子非要把我塞進州牧府當個勞什子書佐，說是要立些資歷，日後回京也好指派個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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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公子在洛陽待得好好的，章台街的姑娘們還等著我聽曲呢，卻被發配到這鳥不生蛋的鬼地方。我哪管甚麼民情防務？我只想著趕緊在這應付個三五日，等劉州牧到了，我交了差，便立刻求他放我回洛陽。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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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縣令聽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舉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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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公子真性情！京師繁華，邊地粗鄙，公子受委屈也是情理之中。來，本官敬公子一杯，全當為公子接風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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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乾乾！」楊翎翻了個白眼，應付地舉了舉杯，隨後眼珠子一轉，湊近王縣令，壓低聲音，貪婪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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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王大人，本公子雖然不愛管事，但這大老遠來一趟，手頭著實有些緊。這幽州的風把本公子的狐裘都吹破了，回頭若是空著手回洛陽，少不得要被那幫狐朋狗友笑話。你這涿縣……就沒點甚麼孝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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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縣令看著楊翎那雙因貪婪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心中的大石終於徹底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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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怕的，是來一個油鹽不進、滿口仁義道德的「大儒弟子」；他最喜歡的，偏偏就是這種只知道要錢要女人的紈絝子弟。只要能用錢解決的麻煩，在王縣令眼裡，都算不得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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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公子說得是，本官失禮，失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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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縣令撫掌大笑，對著堂下的親信使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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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兩名力壯的差役抬著一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走入後堂，放在了楊翎的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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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蓋打開，在橘紅色的火光下，金燦燦的光芒頓時照亮了半個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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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整箱整整齊齊的金餅，足足有上百兩，在金餅旁邊，還放著幾隻精緻的檀木木匣。王縣令親自上前，將木匣一一打開，剎那間，一股濃郁的人參清香在暖融融的後堂裡懨懨散開。那是一支支品相極佳的塞外老山參，參鬚完整，隱隱泛著微黃的油光，顯然是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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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王大人，你這是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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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猛地從榻上坐直了身子，原本渙散的桃花眼此時亮得像兩盞油燈。他三步併作兩步跨下石階，毫無世家公子的矜持，伸手抓起一塊金餅放在嘴裡咬了一下，隨後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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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金！十足的赤金！哎呀，王大人，本公子在洛陽時就聽說幽州苦寒，卻沒想到這地底下還能長出這般黃燦燦的寶貝。老裴，還愣著幹甚麼？收下，通通給本公子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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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連忙小跑過來，一邊對著王縣令諂媚地笑，一邊手忙腳亂地將金箱子和木匣往懷裡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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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後方的趙雲眉頭微微一蹙，但隨即想起出發前楊翎的交代，硬生生將眼底的厭惡壓了下去，只是將按住劍柄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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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則在一旁一邊啃著羊腿，一邊含糊不清地幫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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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王大人，你這出手可不夠大氣。人家楊公子是甚麼身份？弘農楊氏的門楣，在洛陽城裡動動手指都是成千上萬的流水。你拿這區區百兩黃金和幾棵爛蘿蔔，就想打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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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簡先生說笑了，這不過是本官的一點見面禮。」王縣令見楊翎如此貪婪，簡雍又在一旁敲邊鼓，心中的疑慮頓時消散了大半。他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拍了拍手，示意侍女重新為楊翎斟滿酒，隨後故作神秘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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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公子，本官實不相瞞。這邊地的官，不好當啊。劉州牧此番前來，下官本該攜全城官民出城三十里相迎，只是……本官如今有一件微末小事，正愁得徹夜難眠，還請楊公子在劉州牧面前，為下官美言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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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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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心中冷笑，臉上卻裝出一副喝高了的酡紅，打了個酒嗝，大包大攬地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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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說，好說！王大人既然如此知禮，本公子回頭在劉州牧面前替你說幾句好話便是。甚麼事，你且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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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縣令對身邊的親信使了個眼色，那親信立刻從懷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書，恭敬地呈放在楊翎面前的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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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請看，這是一份《涿縣討寇兵器鹽石支度簿》。」王縣令壓低聲音，神色中多了一分凝重，「這兩年黑山賊勢大，常下山劫掠。本官為了保境安民，將庫房中的大批鐵器、食鹽，通通調撥給了城外的世家塢堡與地方義勇，以備禦寇。這庫房……如今是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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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隨手翻了翻那本冊子，只見上面赫然寫著：「調撥防禦用鹽二百石、鐵製農具刀刃三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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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數字，與裴元紹今早截獲的那封通敵密信上的走私數量，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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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損耗了這麼多啊？」楊翎揉了揉太陽穴，裝出一副被酒氣熏得糊塗的模樣，嘟囔道，「這可不好辦。劉州牧治軍極嚴，最恨賬目不清。他若是來了，定要親自去庫房盤點。這空了的庫房，本公子可幫你變不出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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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下這不是來求公子指點迷津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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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縣令的笑容漸漸收斂，身子前傾，一雙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楊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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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楊公子在這份文書的末尾，以『州牧府書佐』兼『衛尉長子』的名義簽字蓋印，證明這筆物資調撥確實是由州牧府提前核准並監管的。如此一來，劉大人那邊便算有了交代，這庫房的賬，也就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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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內突然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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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角落裡火盆的炭火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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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摸著下巴，看著那本損耗冊，心中暗暗感嘆：這王縣令當真是好算計。這是一份不折不扣的「投名狀」。自己一旦簽了字，就等於為他私通烏桓、倒賣鹽鐵的罪行提供了官方的保護傘。日後若是事發，他王縣令拍拍屁股可以推得一乾二淨，而弘農楊氏與新任州牧府，則會被牢牢綁在通敵的恥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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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怕是不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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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一邊推託，一邊身子往後縮，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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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本公子只是個來混資歷的書佐，哪有權力簽署這等軍需大案？不行不行，這手抖得厲害，字也寫不好。你還是等劉大人來了，親自跟他談吧。本公子只管喝酒，不管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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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楊翎作勢要推開那本冊子，起身離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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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剛一動，站在王縣令身後的那幾名神色精悍的長隨，突然齊刷刷地往前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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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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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襟下，環首刀與皮甲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後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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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縣令坐在原處，動也未動，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放在唇邊抿了一口。當他再次抬頭時，臉上的諂媚已然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邊地官吏特有的狠戾與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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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公子，本官好言相勸，你又何必敬酒不吃吃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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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縣令冷笑一聲，將酒杯在指尖把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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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話告訴你，這字，你今天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你真當自己還是洛陽城裡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公子？這幽州天高皇帝遠，城外黑山賊多如牛毛。若是大公子在回洛陽的路上，不小心被毛賊給劫殺了，楊衛尉在洛陽，怕是連公子的骨灰都收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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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你放肆！」簡雍猛地一拍案几，長立而起，破口大罵，「你不過是個邊郡縣令，竟敢威脅朝廷命官、世家嫡子？你…你這是要造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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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王成哈哈大笑，臉上的肥肉隨之劇烈顫動，顯得無比猙獰，「簡憲和，你少在老子面前裝清高。在這涿縣，老子就是天！大隊人馬幾日後便到，老子若是不給自己找條活路，難道等著劉虞那老匹夫來砍老子的腦袋？楊公子，最後問你一次，這字，你簽是不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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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翎整個人蜷縮在矮榻上，身子微微發抖，嘴唇發白，似乎被眼前這劍拔弩張的陣勢嚇得魂飛魄散，連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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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見狀，眼中輕蔑之色更甚。他冷哼一聲，右手高高舉起那盞青銅酒杯，手腕一翻，作勢便要往地上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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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公子不識抬舉，那便怪不得本官了！」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auP96O3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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