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荷顫抖著翻開幾頁,臉色瞬間褪成慘白。
「這方法……簡直瘋了!什麼墜落、什麼臨界點……妳確定這不是在教我怎麼自殺?」
「這是我目前找到……唯一的生路。」思妤的聲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必須回到過去阻止那場爆炸?妳是因為那場爆炸死掉的嗎?」月荷死死盯著她。
她原以為會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沒想到迎來的卻是令人脊背發涼的沈默。
「我不知道。」思妤的語氣充滿了迷惘與森冷的寒意,「醒來時,我已經是這副模樣了。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我只知道,必須在我的『頭七』之內完成兩件事:第一,撕開那些黑衣人的真面目,讓他們付出代價;第二,找出我真正的死因。」
她停頓了一下,那雙空洞的眼瞳深處彷彿有黑霧在攪動。
「如果這兩件事失敗了,我們就再也換不回身體。妳的肉身會在那間醫院裡永遠枯萎、沉睡,而我……將化作這世上永不超生的孤魂,直到灰飛煙滅。」
月荷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仰起頭,絕望地呢喃:「為什麼……為什麼偏偏選中我?」
思妤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我也說不清楚。大概是因為在那一刻,妳對這世界發出了最惡毒的詛咒——妳喊著『好倒楣,就在這裡死了算了』。那件禮服感應到了妳的死志,或許在那個瞬間,我們的靈魂產生了某種……邪惡的共鳴吧。」
月荷無言地望著天花板,深吸一口氣,卻只感受到胸腔裡滿是沈重的死寂。
「老天啊……我真的只是想過個平凡的聖誕夜而已。」
月荷無力地癱坐著,腦海中不斷重演那一刻——在那句負氣的「死了算了」脫口而出後,禮服竟像是捕捉到了祭品,猝然綻放出那種扭曲、如水波般擴散的詭異光芒。那光芒不像是照明,倒像是某種潛伏在布料纖維裡的古老惡意,被她的死志生生喚醒。
那一刻,月荷刻骨銘心地學到了一課:在這個崩壞的世界,有些惡毒的話,是真的會被「聽見」的。
「妳的本體雖然還保有正常的生理機能,這點妳大可以放心。」吳思妤的聲音平淡得近乎殘酷,「但因為缺少了靈魂的支撐……它現在只是一具會呼吸的、溫熱的人肉空殼。簡單來說,就是活著的屍體。」
這話像一柄冰冷的刺骨刃,狠狠扎進月荷的心窩。她呆若木雞,幻覺中彷彿看見早已入土的阿公在墳頭對她招手,語氣淒涼:「孫女啊……妳怎麼會把自己搞得這麼晦氣……」
吳思妤凝視著她,幽暗的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憂慮:「我不確定這種強行交換會引發什麼反噬……畢竟,妳現在穿著的,是本該躺在殯儀館冷藏櫃裡的皮囊。我甚至不敢保證,這具帶有死氣的身體,會不會引來某些……不屬於這世界的、更麻煩的東西。」
先不論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玄幻預告,光是那個「回到過去」的瘋狂代價,就足以讓月荷的精神徹底斷裂。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場荒謬至極、且不斷向深淵墜落的噩夢裡,無論怎麼掙扎,都觸不到醒來的邊緣。
就在這死寂的室內,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割裂聲。
那是機車引擎在空曠宿舍區咆哮的回響。馮彥儒騎著重機,像是一頭嗅到獵物血跡的野獸,生硬地切開了黑夜的沈靜,引擎的震動順著牆壁傳入室內,彷彿催命的鼓點。
宿舍窄小的空間內,月荷焦慮地來回踱步,完全靜不下心。一旁的吳思妤也正苦思著接下來該怎麼辦,她們完全沒想到月荷的身分根本不該出現在男子宿舍裡。直到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與鑰匙轉動的聲響,兩人這才反應過來——這裡是男子宿舍!
雖然月荷現在是別人的模樣,但她的靈魂徹頭徹尾是個女生,一個女孩子怎麼可能出現在男子宿舍裡呢!
兩人四目交接,眼神中充滿了驚慌,空氣中彷彿爆開了緊張的火花。
「喀嗒。」門被粗暴地推開。
馮彥儒帶著一身未散的焦煙味,睡眼惺忪地走了進來。映入眼簾的畫面極其詭異:白玄凜正姿態扭曲地趴在髒亂的地板上,做著一種頻率快得不正常、甚至有些痙攣的伏地挺身。那具寬大的男性軀殼在微微顫抖,汗水順著髮梢滴落,像是在壓抑某種極致的痛苦。
「……你搞什麼?大半夜的發什麼瘋?」馮彥儒皺起眉,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的疑慮,「在這種時候練體能?你不累嗎?」
月荷(披著玄凜的外貌)額頭滲出冷汗,內心的小劇場早已崩潰,只能勉強擠出兩聲乾笑,聲音僵硬得像生鏽的齒輪:「我、我是在……熱身。對,劇烈的運動能讓血液循環加快,這樣比較……清醒,哈哈……」
吳思妤縮在陰影角落,瘋狂地打著唇語,那透明的臉孔因為焦急而顯得有些扭曲:「自然一點!妳那張臉快要掛不住了!」
這一夜,惡意的陰謀才剛拉開帷幕,無數禁忌的秘密已在角落悄然滋生。而月荷,還來不及理清這具陌生的身體,就已徹底陷進命運那充滿黏稠血腥味的漩渦。
「……我去一下廁所。」
她低聲拋下這句話,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僵硬,轉身就走。
「好樣的!先逃離這傢伙的視線再說!」吳思妤以為這是緩兵之計,在背後打了個手勢。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月荷是真的快崩潰了。從剛才開始,一股強烈的生理壓力便在下腹部瘋狂叫囂,那是這具男性肉體最原始、也最讓她感到陌生恐懼的訊號。她忍到極限,終於逮到這個脫身的藉口,像是逃離行刑台般衝向走廊盡頭。
馮彥儒歪著頭,死死盯著那個「白玄凜」倉皇逃竄的背影,眼底閃過一抹狐疑的暗光。雖然今晚的混亂讓他大腦麻木,但那種違和感,正像牆角的霉斑一樣,在他心底緩慢且不安地擴散。
月荷幾乎是逃難似地挪到門邊。她的腦袋亂成一團,既要維持「玄凜」的形象,又要應付這突如其來的身分錯位,壓力大到快要爆炸。
「可是……到底要怎麼上廁所啊?」
月荷下意識夾緊雙腿,臉部肌肉僵硬到快要抽筋。她咬著下唇低頭嘀咕,整個人幾乎要被排山倒海的羞恥感給壓垮。她偷偷瞄了一眼漂浮在旁邊的吳思妤,發現對方也滿臉通紅,顯然早就預料到這個窘境,卻根本無力幫忙。
現在的她,軀殼是個堂堂正正的成年男性「白玄凜」,內裡卻裝著一個純度百分之百的少女靈魂……這場靈魂互換的鬧劇,簡直就是一場廁所悲劇的開端!
「想上廁所就去啊?又不是小孩子了,難不成還要我陪你去?」馮彥儒一邊碎念,一邊打開衣櫃翻找盥洗用品和乾淨衣物,語氣依舊帶著那股懶散的玩笑勁。
「我去洗澡了,桌上有剛買的晚餐,餓了自己吃,錢晚點再跟你算。」
這原本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室友對話,但當馮彥儒關上衣櫃、轉頭望向這個「白玄凜」時,他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那個平時寡言冷漠、沒什麼表情的酷哥,此刻居然滿臉通紅,眼神閃爍得像是剛被老師點名唸錯字的國中生,一臉驚慌失措!
馮彥儒的下巴差點沒掉到地上。這誰啊?這真的是他認識的白玄凜嗎?這反應也太「可愛」了吧!他迅速揉了揉眼睛,拼命說服自己是因為太累出現了幻覺。雖然滿心狐疑,馮彥儒倒也沒多問,只是在出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便順手帶上了門。
房門闔上的那一刻,月荷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生理需求的迫切感讓她幾乎快要撐不住了。
吳思妤早已先一步飄到走廊盡頭的廁所觀察地形。小便斗與坐式馬桶位於左側,最右邊則是一間獨立的無障礙廁所。雖然左邊也有馬桶,但進去勢必得經過那幾個正站在小便斗前的男生……那畫面讓吳思妤立刻飄回了房內。
她指著右邊的方向,語氣帶著壓抑的尷尬:「殘障廁所在右邊,妳不用經過他們,也不會看到……咳,快去吧。」吳思妤用手遮著臉,眼神飄忽不定,顯然剛才那幕男生集體如廁的畫面讓她受到了極大衝擊,靈魂都差點被嚇飛了。
月荷一聽,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衝出房間,步伐快得像在逃離恐怖片現場。她飛奔鑽進廁所,關門、鎖門一氣呵成。直到坐上馬桶蓋的那一刻,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而,這份短暫的庇護並沒有帶來安定感,反而讓壓抑許久的情緒瞬間潰堤。
廁所裡靜得出奇,微弱的燈光灑在灰白磁磚上,空氣中瀰漫著清潔劑與潮濕混雜的氣味。月荷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淚水從指縫間無聲滑落。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個被扔進陌生牢籠的靈魂,被迫偽裝成另一個人,還要承受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折磨。
她不想哭,但那股積壓已久的無力、恐懼與孤獨,終於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裡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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