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幾公里外的殯儀館內,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低溫室內的死寂中,每個人的心跳聲都像重錘般清晰。
「不對……這不是我姪女!」
一名中年婦人發出變調的慘叫,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捂住嘴,瞳孔因極度驚恐而劇烈收縮,直勾勾地瞪向冰冷的棺木。
就在剛才,那具原本僵硬的屍體竟在眾目睽睽下發生了異變。隨著一道詭異的藍白光線散去,棺材裡躺著的,竟變成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女孩——那正是先前向她姪女購買禮服的月荷。
現場的法醫、警員,甚至連一旁的廟祝都面色凝重地湧上。法醫顫抖著手打開棺蓋,指尖觸碰那名女孩的頸動脈,瞳孔驟然一縮,緩緩抬起頭,聲音沙啞:
「她……還有心跳。只是——」
「只是,她的魂已經被換走了,再也醒不過來了。」廟祝低聲接話,語氣沉重得像是一句古老的咒詛。
「不管怎樣,先送醫院!」醫護人員粗暴地架起擔架。
而在雙星大樓的廢墟中,月荷正像瘋子般在大樓一樓的長廊狂奔。她頻頻回頭,看著那個如影隨形的厲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體力早已透支,但背後那股冰冷的存在卻縮短了距離。心跳快得幾乎要炸裂胸腔,她心裡清楚,這是一場逃不掉的命定獵殺。
「別跟著我!走開啊!」
月荷幾乎撕裂了肺部在吶喊,聲音中摻雜著破碎的恐懼與絕望。但那如煙霧般的靈魂沒有絲毫退卻,依舊帶著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緩緩地向她逼近。
月荷死命咬著牙,強迫自己在那股從脊椎竄起的寒意中保持一絲清醒。然而,下一秒,一塊崩塌的巨石如墓碑般橫亙在眼前,將她最後的去路徹底封死。
「別害怕……我不會傷害妳。」
那聲音極輕、極冷,宛如冬夜滲進骨頭裡的風,卻裹挾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哀求。鬼魂的面容在煙塵中扭曲,那雙滿是血淚的眼中透出的不是怨毒,而是滿溢的悲傷與怯懦。
月荷僵在原地,眼神驚疑不定。她看見那女孩半透明的身軀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咬著慘白的下唇,彷彿有無數被噤聲的秘密想說,卻始終卡在喉嚨深處。
這不是來索命的厲鬼。她,是在求援。
「我希望妳……可以完成我的心願!」那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種沈甸甸的、跨越生死的祈求。
月荷僵硬地站著,肺部的空氣彷彿被抽乾。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雙眼死死盯著對方。在死寂的廢墟中,幾瓣幽藍色的鬱金香花瓣不知從何處飄落,靜靜地停在焦黑的鋼筋上,顯得極其突兀且詭異。月荷以沈默示意對方繼續這場禁忌的對話。
女孩緩緩開口,語氣輕柔卻在空曠的走廊激起陣陣回音:「我叫吳思妤,二十二歲。我們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那件禮服,讓我們交換了身體。」
「交換……身體?」月荷瞳孔驟然收縮,大腦嗡鳴作響,「可、可是妳明明已經……!」她的聲音在舌尖打了死結,再也說不下去。她驚恐地意識到:如果吳思妤已經死在了爆炸中,那現在的自己,豈不是住進了一具正在腐爛的容器?
吳思妤瘋狂搖著頭,試圖安撫月荷崩潰的情緒:「放心!聽我說!妳的肉身還活著!我可以保證,它絕對還在跳動!」她的語氣誠懇得讓人戰慄,透明的雙眼中滿是哀求:「拜託妳,這是我最後的心願……妳能不能,回到過去,去阻止這場災難?」
月荷強壓下翻騰的恐懼,理智在崩潰邊緣掙扎著提問:「回到過去?我要怎麼做?那種事怎麼可能……」
月荷原本以為,這場荒誕的靈魂交易只是為了讓吳思妤「死而復生」。然而,當吳思妤湊近她的耳畔,用那種不帶活人體溫的氣息吐露真相時,月荷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那解釋是一套冰冷、精密且扭曲的規則,荒謬得讓她幾乎想在那堆發臭的廢墟中昏死過去。在那些斷垣殘壁的縫隙間,幾朵藍色鬱金香正悄然綻放,花瓣散發著冷冽的幽光,彷彿正在吸食著這場災難遺留下的痛苦。
與此同時,雙星大樓外的世界已徹底淪為焦土,文明的糖衣被爆炸生生剝離。
尖銳的警報聲與瀕死的哀嚎在厚重的煙塵中扭曲、重疊,聽起來不像是求救,倒像是某種地獄深處的集體吟誦。整座街區彷彿被死神那隻生滿屍斑的巨手,狠狠按進了灰色的沼澤中。
「白玄凜到底死到哪裡去了?!」
馮彥儒在瘋狂湧動的人潮中橫衝直撞,神情猙獰。混亂中,一名沒看清方向的人如斷線木偶般猛地撞上他,兩人雙雙摔進冰冷的柏油路面。
「哇靠!」馮彥儒狼狽地爬起,正要發洩憤怒時,視線卻在觸及對方的瞬間硬生生凍結。
那人穿著一襲璀璨得近乎病態的藍色漸層禮服,在灰暗的煙塵中閃爍著令人無法直視的詭異光芒。在那件禮服的裙擺邊緣,竟然綴著幾朵如幻影般的藍色鬱金香紋路,隨著光影流轉,彷彿正在緩緩凋零。馮彥儒的瞳孔劇烈收縮,他試圖擠過去看清那張臉,但人群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他死死隔絕。
而那頭從地上爬起來的「人」,正是驚魂未定的月荷。她吃痛地揉著摔青的部位,一臉茫然。一件不知從何處飛落的深黑色男士外套,此刻正滑稽地搭在她纖細的肩頭。
「往那邊跑!快!那邊人少!」吳思妤那如幽靈般的低語在耳畔炸響。
「好冷……」月荷下意識地裹緊了肩上那件陌生人的外套。
就在布料貼合肌膚的瞬間,一股冰冷且狂暴的奇異力量如電流般鑽進她的脊髓。視野猛然拔高,視線變得銳利且冰冷,纖細的四肢在骨骼摩擦的咯吱聲中變得寬厚有力。她的身體像是被某種外力強行拉扯、重組,每一寸肌肉都在劇烈扭曲。
當那道刺眼的幽光漸漸散去,一直漂浮在側的吳思妤忍不住發出一聲變調的驚呼。
「白……白玄凜?!」
「這、這……」月荷驚恐地低頭,看著那雙骨節分明、寬大而有力的男性手掌。
附著在她靈魂上的詛咒遠比想像中更惡毒。那件晚禮服不僅是交換身體的媒介,更像是一個貪婪的黑洞,正將她徹底格式化——現在,只要觸碰他人的衣物或是穿上他人的衣服,她就能像剝下人皮再穿上般,瞬間異變成長相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就在她陷入自我認知的混亂時,一道低沈的男聲如冰冷的鎖鏈,自後方猛然扣住了她的背脊:
「終於找到你了!」
馮彥儒撥開慘叫的人群,氣喘吁吁地擠了過來。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披著「白玄凜」皮囊的月荷,雙眼布滿血絲,憤怒地嘶吼著:「你搞什麼鬼!我差點找你找瘋了!」
月荷僵直在原處,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對方的責難便如連發的機關槍般瘋狂掃射而來。
「剛才那場爆炸,老子的魂都快被震飛了!打你手機死都不通,我還以為你這混蛋被埋在那棟破大樓裡餵土了。媽的,這根本是活生生的災難片在拍啊!」
馮彥儒像是在檢查一件珍貴貨物般,焦躁地上下打量著月荷(此時已是玄凜的模樣)。確認這具身體毫髮無傷後,他才吐出一口渾濁的悶氣,那股近乎偏執的擔憂終於稍微鬆動:「總之……你這傢伙平安就好。」
然而,月荷早已聽不進任何一個字。
剛才那場違背生物常理的肉體重組,像是強行撕裂了她的神經系統。腦袋裡嗡鳴作響,視線被一片濃稠的血黑遮蔽。無盡的疲憊與極致的驚嚇如潮水般將她最後的意識溺斃,她甚至沒能發出一聲呻吟,便整個人像斷線的木偶般,撲通一聲,重重地栽倒在冰冷且焦黑的柏油路上。
當她再度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橫躺在一間透著霉味的陌生宿舍。房內光影昏暗,簡單的擺設在陰影中顯得死氣沉沉。
她搖晃著起身,走向那面斑駁的衣櫃鏡。鏡中映出的,是一張線條冷硬、完全陌生的男性臉孔。
她顫抖著脫下那件沉重的外套。瞬間,皮肉之下再次爆發出那種令人作嘔的閃爍光芒,骨骼在細碎的摩擦聲中縮減,她重新變回了那個弱小的女孩。
穿上,變成男人;脫掉,變回女孩。這具身體彷彿成了一個可以隨意切換的「人肉容器」,荒謬得讓她懷疑自己的理智早已徹底崩潰。她的視線掠過書桌,那裡擺著一個相框,照片中的情侶笑得燦爛,在那對死氣沈沈的眼睛注視下,顯得格外諷刺。
「月荷!」
吳思妤那幽靈般的低語猛然炸響,驚得月荷渾身一顫。
「別……別再這樣突然冒出來行嗎?我遲早會被妳嚇死!」月荷按著狂跳的胸口,聲音沙啞。
「對不起啦……」思妤露出一個近乎透明的歉意微笑,隨即遞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這裡面是我拼湊出的情報,還有……那個回到過去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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