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工程師的感官甦醒計畫 - 第 3 話・感知誤差

林知序不喜歡這間工作室。

太多干擾。

風吹動葉片的聲音、木頭潮濕的氣味、陽光在桌面移動的速度，連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都讓他的注意力不穩定。

他把筆電放到桌上，下意識先找插座。

周維川坐在對面，看了他一眼。「你每到一個地方，第一件事都是找電源嗎？」

「設備需要充電。」

「人不用？」

林知序抬起頭。

周維川已經低頭翻開圖面，像只是隨口一說。

他沉默兩秒。「我有吃早餐。」

周維川笑了。「我沒問那個。」

林知序皺起眉。這人講話常常缺少主詞與邏輯結論。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坐了下來。

會議正式開始後，工作室裡的人陸續聚過來。

建築顧問、植栽設計師、燈光團隊、都市計畫方。

桌面中央攤開的是這次的核心基地圖，一座即將改建的大型河岸公園。科技公司想把它做成「全台第一座AI即時感知景觀」。系統能依據人流、氣候、情緒數據、停留熱區，自動調整光照、水霧、聲音、空間導引，甚至植物配置。

簡單說：AI 要開始接手「人類感受」。

林知序打開簡報。

「目前模型已經能預測高密度區域的人流焦躁值，並依據即時數據進行空間舒適度調整。」

畫面切換。大量數據與模擬動畫展開。

其他人看得很認真。只有周維川沒看螢幕。他在看基地圖。

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如果有人只是想發呆呢？」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林知序抬頭。「什麼意思？」

周維川手裡的筆點在河岸邊。「這個區域現在設定成低停留區，因為使用效率低。但有些人本來就只是想坐著，看河、吹風、浪費時間。」

林知序很快回答：「從公共空間配置來說，那不是高效使用。」

「所以呢？」

「代表空間配置能再優化。」

周維川終於抬起眼。「為什麼一定要優化？」

空氣忽然停了一秒，林知序皺起眉。他其實聽不懂這個問題。空間本來就應該更舒適、更有效率、更符合需求，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旁邊有人出聲打圓場：「哎呀，維川的意思就是⋯⋯有時候也不用什麼都講求效率啦。」

「對啊，像那種什麼事都不做、純粹待著的地方，用起來才舒服吧？」另一個同事也跟著說。

林知序更不理解了。「沒有目的性的空間，使用率通常偏低。」

周維川看著他。那雙眼睛很深，像在觀察什麼。

「林知序。」這是他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聲音很低。「你有沒有試過，不為了任何事，待在一個地方？」

林知序停住。大腦很自然地開始搜尋答案。咖啡廳？沒有。公園？沒有。海邊？更沒有。他的人生幾乎所有移動都有目的。工作、學習、效率、結果。沒有「只是待著」。

周維川看著他的沉默，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比較像某種終於確認了什麼的表情。

會議結束後，其他人陸續離開。林知序留下來整理模型資料。他其實不太習慣多人會議，太多無法量化的溝通。

周維川從露台走進來時，他還在改參數。

「你是不是不太會休息？」

林知序頭也沒抬。「休息不需要學。」

「但你看起來不會。」

空氣安靜了幾秒。周維川走到他旁邊，低頭看螢幕。

距離忽然變得很近。

林知序的手停了一下。

又來了。那種很奇怪的感覺——身體某處忽然升溫。

他下意識往旁邊退了一點。周維川卻像沒發現。

「你這個模型，把風當成固定參數？」

「目前先這樣設定。」

「河岸風向每天都不一樣。」

「誤差值在可接受範圍。」

周維川安靜兩秒。忽然伸手，替他把一縷快碰到螢幕的頭髮撥開。

動作很自然。

林知序卻整個僵住。

指尖碰到耳側的瞬間，熱度像電流一樣竄過去。很輕。卻讓他呼吸亂了一拍。

周維川沒有立刻退開。

他垂著眼，看見林知序的耳廓從邊緣開始泛紅，像清晨第一道光穿過葉緣時那種緩慢而無法控制的顯色。瞳孔收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光線，而是因為碰觸。呼吸從平穩的頻率突然紊亂，像原本順暢的風場被一塊石頭打亂。

他退開半步，安靜地看完整個過程。

嗅覺。林知序身上沒有香水、沒有柔軟精的味道、甚至沒有咖啡漬殘留的氣味。乾淨得像無塵室，也貧乏得像沒被任何空間留下印記。

聽覺。剛才會議中，這人從未對窗外的鳥叫、露台的風聲、甚至自己修剪枝葉時的剪刀聲做出任何反應。那些聲音對他來說都只是背景雜訊，不值得分配注意力。

觸覺。只是一個極輕的、撥開頭髮的動作，就讓他整個人像過載一樣僵硬、發熱、呼吸失序。這不是怕癢，也不是害羞，而是一具長期沒有被觸碰的身體，突然收到訊號時的本能潰堤。

味覺，不確定，但周維川幾乎可以斷定，林知序大概連自己喝的水是什麼溫度都不會注意。

五感之中，除了視覺被用來讀取數據與螢幕資訊之外，其餘四感幾乎處於休眠狀態。這種失衡，比完全的麻木更極端。

周維川終於第一次清楚看見，林知序其實不是沒有感覺。只是他的感官被關得太久，久到身體比本人更誠實。只要一點點刺激，就會失控。

而這種人——

周維川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把他帶進一個充滿光影、氣流、植物與水的完整空間，讓他所有的感官同時被打開，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念頭只閃了一瞬，卻已經在胸口紮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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