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工程師的感官甦醒計畫 - 第 4 話・風的方向

周維川發現，林知序很好懂。

不是性格單純的那種好懂。而是他的身體比表情誠實太多。

例如現在。林知序坐在工作室靠窗的位置改模型，表面看起來和平常沒兩樣，視線專注、背挺得很直、手指快速敲著鍵盤。

但周維川知道，他其實很緊繃。

因為從剛剛開始，林知序已經第三次碰倒旁邊的筆。第一次是拿咖啡時，第二次是切換視窗，第三次則是現在，筆滾到桌邊，差點掉下去。

周維川伸手接住。

林知序動作停了一下。「謝謝。」

「你今天反應比較慢。」

「沒有。」回答得很快。

周維川低頭笑了一聲，把筆放回桌上。他開始覺得林知序很有意思。尤其是那種明明身體已經開始混亂，大腦卻還在努力維持秩序的樣子。一台開始過熱卻還不願意降頻的機器。

午後的工作室很安靜。露台半開著。風從植物之間穿進來，把窗邊那排蕨類吹得微微晃動。

林知序其實已經慢慢習慣這裡了，至少不像第一次來時那麼不自在。但他仍然無法理解，為什麼周維川的工作室永遠跟外面的時間不同步。

外面是台北，車流、工地、捷運、訊息通知。這裡卻總是很慢，慢到他有時會忘記時間。

「林知序。」周維川忽然叫他。

「嗯？」

「過來一下。」

林知序抬起頭。周維川正站在露台旁，低頭調整一盆剛送來的植栽。他遲疑兩秒，還是起身走過去。

「怎麼了？」

周維川把一片葉子輕輕折開，淡淡的青草味散出來。

「這是雨來之前的訊號，植物會先有反應。」

他收回手，又指了指盆裡的土。

「但更明顯的是土。濕氣一重，土的味道會整個翻上來。」

林知序低頭看了一眼泥土，沒有湊近去聞。

周維川安靜地看著他。「你從來沒注意過這些？」

林知序誠實地搖頭。

周維川安靜幾秒，那眼神忽然變得很深，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事。林知序是真的。真的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

「你以前都怎麼生活的？」

林知序愣了一下。「正常生活。」

「定義一下正常。」

「上課、寫程式、工作。」

「休息呢？」

「睡覺。」

周維川笑了。

林知序發現，他最近越來越常笑，而且很多時候都是因為自己。這讓他莫名有點不舒服，像自己變成了某種被觀察的東西。

「你是不是很喜歡看人反應？」

周維川挑了一下眉。「現在才發現？」

林知序皺起眉。這人居然直接承認。

周維川低頭修著枝葉，語氣很淡：「景觀本來就是在觀察人，人怎麼停下來、怎麼移動、怎麼靠近光。有時候甚至不用說話。」

風吹進來。露台上的葉片擦過彼此，發出很輕的聲音。

林知序忽然想起論壇那天，周維川說：有些地方讓人停下來，是因為捨不得走。

他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完全理解。但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待在這間工作室時，他開始偶爾出現一種奇怪的感覺。

時間變慢。大腦運轉的聲音終於停了一點。

很陌生。也很危險。

傍晚時開始下雨。

工作室的人陸續離開。林知序留下來改一份即時氣流模型。

雨聲落在露台外，空氣變得潮濕。周維川從後面走過來時，他正低頭盯著螢幕。

「你知道你現在有個習慣嗎？」

「什麼？」

「專注的時候會皺眉。」

林知序怔住。下一秒，周維川伸手，用指節很輕地碰了一下他的眉心，順手替他把皺起來的地方推平。

動作很短。卻讓林知序整個人瞬間僵住。熱度幾乎是立刻竄上來，從眉骨一路往下燒進胸口。他下意識往後退，椅腳輕輕撞到桌邊。

周維川低頭看著他，終於忍不住笑了。很淡，但很明顯。

「你真的很容易發熱。」

林知序的呼吸亂了。他甚至不知道該先處理哪一件事——

是自己的心跳。

還是周維川剛剛碰過他的地方，到現在都還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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