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已經重新調整了姿勢,鐵棍再次握緊了。他喘著粗氣,臉上那層不在意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角落後的猙獰。他看著茶衡,又看了一眼茶衡身後那個趴在驢背上、正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的孩子,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
他突然轉身,鐵棍朝著驢子的方向猛地掃了過去。
「茶伯!」織襄終於喊了出來。他的聲音尖銳而顫抖,像是繃到了極限的弦猛然斷裂。
茶衡的眼睛在一瞬間變得極冷。他沒有猶豫,腳下踏出了從未有過的速度,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般撲了出去。竹杖在手中翻轉了半圈,杖尖帶著破風聲直刺馬三的後背。馬三不得不同時回棍防禦,鐵棍在最後一刻轉了方向,堪堪擋住了竹杖的攻勢,兩件兵器再次碰撞,發出比方才更加沉悶的一聲巨響。
馬三被這一杖的力量推得連退了三步,腳跟撞在路邊的一塊青石上,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向後仰去。茶衡沒有追擊。他停在了驢子前面,竹杖的杖尖朝下,穩穩地插在地面上,整個人像一面牆一樣擋住了織襄的視線。
他看著馬三,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馬三,今天這一仗,我本來可以拿你的命。但我留你一條命回去告訴公孫蠹——帳冊不在我身上。你們要是有本事,就自己來找。但是再有一次讓我看見你們對著一個孩子動手,我不會再留手。」
馬三跌坐在那塊青石上,喘著粗氣,鐵棍橫在膝上,手背上的青筋還在突突地跳。他身後那五個人也各自退了下來,有的按著手臂,有的彎著腰喘氣,都已經沒有了再戰的力氣。
馬三盯著茶衡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那根竹杖移到茶衡的臉上,從茶衡的臉上移到後面驢背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上。他終於慢慢地站了起來,將鐵棍插回腰間的皮扣裡,咬著牙說了一句:「茶掌櫃,今日的事,我馬三記下了。你走得了今天,走不了明天。帳冊那件事,玄衣不會就這樣算了。」
他說完轉身,揮了一下手。那五個人互相攙扶著,跟著他沿著官道往成周的方向去了。六個人的身影漸漸變小,在深秋的陽光中被拉成長長的影子,最後消失在了那排金黃色的銀杏樹後面。
官道上重新安靜了下來。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將地面上散落的銀杏葉片吹得翻捲著打了幾個旋兒,又落了回去。不遠處有一隻烏鴉站在枯樹枝上,歪著頭看了這邊一眼,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茶衡慢慢地將竹杖收回腰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的肩膀鬆了下來,方才那一戰消耗了他不少體力,手臂上的肌肉還在微微顫抖,但他沒有讓自己顯出半分虛弱的模樣。他轉身走到驢子旁邊,伸手摸了摸織襄的頭。
那孩子還在微微發抖。他的兩隻小手死死攥著驢鞍的皮帶,指節泛白,嘴唇上咬出了一個小小的牙印。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還沒有完全從方才的驚慌中恢復過來,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但他忍著沒有哭出來。
茶衡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和織襄平齊。他伸手輕輕地、慢慢地把織襄攥著皮帶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開,將那雙小手握進自己的掌心裡。那些小手冰涼冰涼的,掌心濕漉漉的,全是汗。
「襄兒,」茶衡的聲音很輕,很穩,像是怕驚嚇到什麼小動物,「沒事了。他們走了。」
織襄的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來:「茶伯……他拿棍子打你……」
「他沒打中。」茶衡說,「茶伯躲開了。」
織襄又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茶衡握著自己的那雙大手,手掌寬厚,掌心溫暖,拇指上有一道被竹杖磨出來的薄繭。他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繃著的肩膀,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整個人靠進了茶衡的懷裡。
他的額頭抵在茶衡的肩上,小小的身子還在輕輕地發抖,但比方才好了一些。他聲音悶悶地從茶衡的肩膀處傳出來:「茶伯,他們是壞人。」
「嗯。」茶衡應了一聲,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他們是壞人。」
「他們為什麼要搶那個帳冊?」
茶衡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遠方的天際線上,那裡的雲層堆積著,灰白相間的,像一卷被翻亂了的帛書。他想了想,用一種盡量簡單的方式說:「因為那本帳冊裡記了一些他們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你爹……」他頓了一下,改口道,「織帛叔叔當年留下那本帳冊,就是想讓那些事被人知道。」
織襄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眼角還掛著一點淚痕,但他的眼神比方才穩了一些。他看著茶衡,說了一句讓茶衡心頭微微一緊的話:「那我把帳冊記在腦子裡,他們就搶不走了。」
茶衡看著那張小小的、認真的臉,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伸手替織襄抹掉了眼角那點淚痕,將他從驢背上抱了下來,讓他在地上站穩了,然後蹲下身幫他把散落下來的碎髮重新攏到腦後,用青布帶紮緊了。
「走吧。」他站起來,重新牽起了驢韁繩,「天還早,我們還能趕一段路。」
織襄跟在他身邊走了幾步,腳下的銀杏葉被踩得沙沙響。他走了幾步之後,伸出手去,抓住了茶衡垂在身側的衣角,攥得不太緊,但沒有鬆開。
茶衡沒有低頭看他。他只是將步伐放慢了半拍,讓那個小小的身影不用走得太快就能跟上自己的節奏。兩人一驢沿著鋪滿落葉的官道繼續向西走去,午後的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將一大一小兩個影子長長地投在路面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秋天染過色的剪影。
走出約莫二里路,官道旁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茶棚。棚子是用幾根木柱和茅草搭起來的,裡面擺了兩張粗木桌,桌面上有幾道刀刻的舊痕。一個老婦人坐在棚子後面燒水,見有客人來了便抬起頭來招呼了一聲。
茶衡在棚子裡坐了下來,要了兩碗熱水。他從驢背的麻布囊裡取出自己帶的茶葉,捏了一小撮放進兩隻粗陶碗裡,注入熱水。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開,沁出一縷淡黃色的茶湯,香氣在秋風中嫋嫋地散開。
織襄坐在他對面,兩隻小手捧著那隻粗陶碗,低頭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湯微苦,後味有一絲回甘,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他捧著碗慢慢地喝著,方才那一場驚嚇隨著熱茶的暖意一點一點地散了。
茶衡也喝著茶,目光落在棚子外面那條延伸向西方的官道上。深秋的風將路邊幾株野菊花的香氣送了過來,清淡而持久。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道:「襄兒,今天你怕不怕?」
織襄放下茶碗,想了想,點了一下頭:「怕。那個馬三的鐵棍很粗。」
「怕完了之後呢?」
織襄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茶湯,茶面上浮著一片小小的茶葉梗,正隨著水面的輕微晃動緩緩打轉。他看了一會兒,說:「怕完了之後,我覺得茶伯很厲害。他們六個人,打不過你一個。」
茶衡輕輕搖了搖頭:「不是打不過。是他們心裡有事,心裡有事的人出手會猶豫。我心裡沒事,手就不會軟。」
織襄仰著臉看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映著棚外午後的陽光和遠處連綿的山影。他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個茶衡沒有預料到的問題:「茶伯,你心裡為什麼會沒事?你有那麼多擔心的事,擔心哥哥、擔心我、擔心玄衣的人……你不是應該有很多事嗎?」
茶衡被這個問題問得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讓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地放下碗來。
「襄兒,擔心和有事是兩回事。」他說,「我擔心你哥哥,但我相信他會照顧好自己。我擔心你,但我每天在教你能保護自己的本事。我擔心玄衣,但我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來了就面對。擔心放在心裡,手不能軟。」
織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把碗裡剩下的茶湯一口氣喝完了,放下碗的時候打了個小嗝,自己用手捂住了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在陽光中亮晶晶的,彷彿方才那場刀光劍影的驚嚇已經在他小小的身體裡被消化掉了,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殼,護住了他心裡那個還在生長的東西。
茶衡站起身來,在桌上放了幾枚銅幣,重新牽起了驢子。織襄跟在他身旁,這次沒有抓他的衣角,而是自己走著,腳步比方才穩了一些,步子也大了一些。陽光從他們正前方照過來,將前方的路染成了一條金色的長帶,路的盡頭在視線最遠處收縮成一個小小的亮點,像是通向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織襄走了一陣子,忽然開口道:「茶伯,那個馬三說的帳冊,就是我爹留下來的那個嗎?」
茶衡的腳步沒有停。他看著前方那條金色的路,聲音平靜:「是。」
「那我長大了之後,他們還會來找嗎?」
茶衡沉默了片刻。秋風從他們身旁吹過,將路邊的落葉掀起來又放下,發出細碎的聲音。他低頭看了織襄一眼,那孩子正仰著臉看他,小小的臉上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認真的、在等待答案的神色。
茶衡把目光轉回前方,聲音不大,卻很穩:「會。但你長大了之後,就不會怕他們了。你爹沒有機會保護自己,但你會。」
織襄「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腳,腳上的麻布鞋子是茶六出門前新給他納的,鞋底縫得厚厚實實的,踩在落葉上軟軟的。他走路的時候腳掌落地的姿勢還有些不穩,但他努力讓自己走得比方才更踏實了一些。
太陽漸漸偏西了,金色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將兩個人的影子在路面上越拉越長。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漸漸變成了一層一層的深藍色剪影,天際線處燃著一線暗紅色的餘暉。他們繼續走著,驢蹄踩在落葉上發出清脆的沙沙聲,腳步一前一後,小的那個不緊不慢地跟著大的那個,一步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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