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周的秋天比新鄭來得早,也來得深。城外的官道兩旁種著整排的銀杏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便嘩嘩地飄落下來,鋪了一地金燦燦的碎金。驢蹄踩上去,發出沙沙的乾燥聲響,和著遠處田野裡收割後殘留的穀茬氣息,織成了一幅深秋特有的寧靜圖景。
茶衡帶著織襄在成周城裡住了五天。頭兩天他在市場上轉了轉,跟幾家茶鋪的掌櫃喝了一輪茶,摸清了這邊茶葉的行情和進貨的門路。第三天他帶著織襄去了城西的一家茶莊,跟莊主談了一樁不大不小的買賣——從衡廬進一批鄭國的秋茶過來試賣。那莊主姓單,是個六十多歲的精明老頭,翻來覆去地試了三泡茶才點了頭,兩人當場立了約,茶衡收了一小袋定金,繫在驢背的麻布囊裡。
織襄全程坐在旁邊的高腳凳上,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著,安安靜靜地聽著茶衡和單莊主討價還價。他聽得認真,雖然大部分詞還不大懂,但他記住了茶衡說話的語氣——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慢慢端起茶盞喝一口再開口。他把這些細節都記在了心裡,晚上回到客棧之後趴在矮几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談買賣的時候,不能急。」
第五天清晨,他們離開了成周,繼續向西。
這一段路的景致和之前走過的不太一樣。田地漸漸少了,丘陵多了起來,路邊時不時能見到成片的老林子,樹木高大蒼勁,枝椏交錯著將天空切成一塊一塊的碎片。官道上往來的行人比前些日子少了一些,偶爾有一兩輛牛車從對面駛過來,車上的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趕車的人低著頭,也不多看路邊的人。
織襄坐在驢背上,手裡握著一卷竹簡,正在練習今天新學的字。茶衡教了他一個「信」字,告訴他說做買賣最重要的東西不是貨物也不是錢,是信。織襄把那個字反覆寫了好幾遍,寫到最後一遍的時候,筆畫已經不像前面那麼歪了,有了一點端正的樣子。
他正低頭專注地練字,忽然聽見茶衡的腳步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見茶衡站在路中央,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
前方的官道拐彎處,有五六個人橫著站在路上。他們都穿著深色的麻衣,腰間鼓鼓囊囊的,有幾個人的手已經按在了衣襟下露出的兵器柄上。為首的一人約莫四十多歲,身量魁梧,滿臉橫肉,左耳上掛著一隻銅環,在午後的陽光中反著刺眼的光。他手裡握著一根三尺長的鐵棍,棍身粗細均勻,表面磨得發亮,看起來是常年使用的東西。
那人的目光落在茶衡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慢慢地咧開了,露出一個讓人很不舒服的笑容。
「這不是衡廬的茶掌櫃嗎?」他的聲音粗啞,像是砂紙刮過鐵面,「可真巧。我們還想著什麼時候去新鄭找你敘舊,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茶衡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右手從驢韁繩上鬆開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他的聲音仍然平靜,聽不出情緒:「你是玄衣的人。」
那人將鐵棍在手中掂了掂,發出噹噹的悶響:「茶掌櫃記性不差。我是玄衣成周分號的,姓馬,人稱鐵棍馬三。公孫先生託我帶句話——那卷帳冊在你手裡放得夠久了,該還了。」
織襄坐在驢背上,感覺到氣氛不對勁。他把竹簡和毛筆收進了包袱裡,兩隻小手緊緊攥住了驢鞍前面的皮帶。他看著茶衡的背影,那背影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還是寬厚的、沉穩的,但他注意到茶衡的腳微微分開了一些,站立的姿勢變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茶衡說。
鐵棍馬三笑了,笑聲低沉而短促:「茶掌櫃,何必裝糊塗。公孫先生早就查清楚了,織帛臨死之前把賬冊交給了你。那本賬冊裡記著的事,對玄衣來說很要緊。你若是識相,現在交出來,我們讓你帶著小崽子安安穩穩地離開。」
他的目光越過茶衡的肩頭,落在驢背上的織襄身上。那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織襄身上。織襄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他的手還是緊緊攥著皮帶,沒有鬆開。
茶衡的身體微微一側,將織襄擋在了自己身後。他的聲音仍然平靜,但比方才多了一絲冷意:「你們要找的是我,跟一個孩子無關。」
馬三的嘴角抽了一下,鐵棍的尖端在路面上輕輕磕了一下:「茶掌櫃,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帳冊你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我這六個兄弟堵在這裡,不是來跟你喝茶的。」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身後五個人同時往前踏了一步。那五個人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經過訓練的。他們從衣襟下抽出了兵器,兩柄短刀、一柄銅戈、一對銅鐧,還有一人手裡握著一根繩索,繩頭繫著鐵鉤,在陽光中閃著寒光。
茶衡的右手動了。他從腰後抽出了那根烏黑色的竹杖。竹杖出鞘的動作比往常快了許多,杖身上的包漿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深沉的暗光,像一根被無數次握過之後養出了性子的老物件。
他的左手在背後做了一個極輕的動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朝織襄的方向輕輕點了兩下。
織襄看到了。他雖然不知道那兩個手勢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茶伯是在告訴他不要動、不要出聲。他咬緊了嘴唇,把身子伏低了些,整個人趴在了驢背上,只露出一雙眼睛從驢脖子旁邊偷偷地往前看。
馬三率先動了。他手中的鐵棍帶著一陣沉悶的風聲橫掃過來,棍勢粗獷而剛猛,直奔茶衡的腰側。這一棍若是掃結實了,骨頭怕是當場就要斷。
茶衡沒有後退。他踏出了自己改良過的「注水入杯」——右腳向前跨了半步,竹杖自下而上挑起,杖尖精準地撞上了鐵棍的棍身中部。兩者相撞,發出噹的一聲脆響。鐵棍的掃勢被那一挑帶偏了方向,從茶衡身側滑了過去,棍風掃過他衣袍的邊緣,掀起了幾縷布絲。
馬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沒想到這根細細的竹杖竟然能正面格開他的鐵棍。他手腕一翻,鐵棍橫著拉了回來,改掃為戳,棍尖直取茶衡的胸口。
茶衡腳下變了步法。他往左側滑了一步,身形如風中落葉般輕盈地讓開了那一戳,竹杖在手中轉了半圈,杖尾從下方斜斜探出,點向馬三持棍的手腕內側。
馬三反應極快,手腕一縮,鐵棍回護。但他縮得太急,重心微微後移了半分。茶衡沒有給他調整的時間,杖尖連點三下,一下比一下快——第一下點他腕脈,第二下點他肘窩,第三下點他肩關節。三點之間間隔不到一息,正是他從「注水入杯」中變化出來的一招,他平日裡只在自己心裡叫它「三巡注水」。
馬三被這三下點得連連後退,鐵棍的防守範圍被壓縮到了極窄。他額上滲出了汗,粗聲喊了一句:「還愣著幹什麼!上!」
那五個人同時撲了上來。持短刀的兩人從左右兩側包抄,持銅戈的從正前方直刺,持銅鐧的兩人則從斜後方兜了過來,封住了茶衡的退路。五件兵器從五個方向同時攻到,在午後的陽光中交織成一片明晃晃的寒光網。
茶衡的竹杖在這片寒光中動了起來。他的手腕連續轉動,杖身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先用杖尖撥開了正前方的銅戈,借力轉身,竹杖橫掃出去,杖身拍在左側那柄短刀的刀脊上,將那一刀盪開了半尺。右側那柄短刀的刀鋒已經貼近了他的腰側,他的天樞定在那間不容髮的瞬間發動,腳下穩穩地一沉,整個人的重心驟然降低,那柄刀貼著他的頭皮削了過去,削斷了束髮的幾根青布帶。
茶衡沒有停。他在低身的那一瞬間,竹杖從下往上撩起,杖尖直取左側持刀人的腋下。那人來不及收刀,被杖尖點了個正著,手臂一麻,短刀脫手飛了出去,哐啷一聲掉在地上。
與此同時,身後那兩柄銅鐧已經到了。持鐧的兩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同時劈下,力道沉猛。茶衡從低身之勢中猛然拔起,身形的變化來得極快,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一次從地面到空中的騰躍。他在空中翻轉了半圈,竹杖橫在身前,左手的杖尾擋住了左邊的銅鐧,右手的杖尖格開了右邊的銅鐧,兩聲金屬撞擊的脆響幾乎合成了一聲。
他落地的時候腳下微微踉蹌了一下,但隨即穩住了重心。他站在路中央,竹杖橫在胸前,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額角沁出了薄汗,但他的背脊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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