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汝水山谷,楓葉紅到了極處。滿山滿谷像被人潑了一整桶硃砂,從山腳到山腰,從溪澗到崖壁,紅得濃烈而肆意,風一吹便嘩嘩地響,每一片葉子都在陽光中翻滾著,燃燒著,像一簇簇不滅的火焰。
織仲站在竹屋前的藥圃邊上,彎著腰正在給一排新種的車前草澆水。他的動作比以前從容了許多,手腕轉動的角度精準,水瓢傾斜的幅度恰到好處,水流細細地落在每株草的根部,不濺起泥土,也不沖走表層的細根。他在沈蘇這裡住了將近一個月,每天重複著採藥、曬藥、研藥、澆藥圃的活計,手上的繭又厚了一層,但手指的靈活度卻比以前更好了,拈銀針的時候穩得像釘在桌面上。
沈蘇蹲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正在處理一棵新採的何首烏。他用一把薄刃小刀將何首烏的外皮一層一層地剝下來,動作又快又準,像一個老練的廚子在削瓜果。剝完之後他將那黃褐色的根塊對半剖開,湊到鼻尖嗅了嗅,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丟進了旁邊的竹篩裡。
「仲兒,」他頭也不抬地說,「你過來看看這棵何首烏的切面。」
織仲放下水瓢走過去,蹲在沈蘇旁邊。沈蘇將剖開的半塊何首烏遞給他,織仲接過來看了看切面的紋理。淡黃色的橫斷面上有一圈一圈細密的年輪狀紋路,中心有一點深色的髓心,靠近表皮的地方有一層薄薄的暗色暈圈。
「你看出什麼來了?」沈蘇問。
織仲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切面,感覺了一下質地的軟硬,又湊近看了看那圈暗色的暈圈,想了想說:「這棵長了至少六年。中心的那圈髓心已經收緊了,是成材的。邊緣那層暗色不是壞的,是木質化之後沉澱下來的藥性。」
沈蘇的眉毛挑了一下,眼角那堆魚尾紋擠得更深了。他沒有說「對」,也沒有說「錯」,只是從織仲手中把那半塊何首烏拿回去放進竹篩裡,又從藥簍裡掏出一棵新採的來遞給他:「你再看看這棵。」
織仲接了過來。這一棵比方才那棵要細小一些,表皮還帶著潮濕的泥土,切口處滲出一點乳白色的汁液。他看了看切面,紋路淺而疏,中心髓心還是軟的,用手一按能按出一個淺淺的凹痕。他說:「這一棵不到三年。藥性還薄,做藥引勉強能用,做主藥還不夠。」
沈蘇這回終於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漫了開來。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行了,辨藥這門功課你算過關了。明天開始學煉丹。」
織仲愣了一下:「煉丹?」
沈蘇瞥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那隻青銅藥鐺托在掌心裡晃了晃:「煉丹。把藥草汁液和礦物粉末一起放在這鐺子裡熬,熬成丸、膏、散、湯,各有各的火候和時辰。會採藥只算會走路,會煉丹才算出門。」
他說著把藥鐺重新掛回腰間,朝山谷另一頭喊道:「桑兒!回來吃午飯了!」
桑兒的聲音從山坡上一片野菊叢後面傳回來,清脆得像在敲一隻小鈴鐺:「來啦!」不一會兒,那兩條紅繩辮子從野菊叢後面冒了出來,桑兒跑得氣喘吁吁的,懷裡抱著一大把剛採回來的金黃色野菊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她跑到竹屋前的空地上,把那把野菊花往石臺上一攤,仰起臉對沈蘇說:「先生,這種花能入藥嗎?開得這麼好看,捨不得浪費。」
沈蘇蹲下來看了看那堆野菊花,捻了一朵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手指碾了碾花瓣:「這是野甘菊,曬乾了可以泡茶喝,清熱明目。你採的時辰對,帶露水的花藥性最好。下午我教你怎麼曬。」
桑兒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連連點頭。她轉身跑到水缸旁邊舀了水洗了手,又從竹屋裡搬了兩塊木頭墩子出來,擺在石臺旁邊當凳子。午飯是簡單的粟米粥配上幾塊醃蘿蔔和煮山菜,四個人圍坐在石臺邊,筷子偶爾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荊巫凜吃得不快不慢,碗裡的粥喝完了之後並沒有立刻起身去添,而是看了織仲一眼。
織仲正在低頭喝粥,感覺到那道目光,抬起頭來:「先生?」
荊巫凜用筷子指了指他的左手:「你拿筷子的時候,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的縫隙比以前窄了。是採藥拳練出來的?」
織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他握筷子的姿勢變得比以前緊湊了一些,四根手指自然收攏著,沒有多餘的縫隙。那個姿勢和沈蘇教他的「採藥拳」裡「握藤」的起手式一模一樣。
他點了個頭:「練了一個月,改不回來了。」
沈蘇在一旁聽到了,嘿嘿笑了一聲:「改什麼改,這是好習慣。你將來握劍的時候就知道了,握得緊不如握得穩。拳法和劍法不一樣,劍法講究輕靈飄逸,拳法講究腳踏實地。你現在兩樣都會一點,將來自己慢慢把它們融在一起。」
午飯後沈蘇照例要歇個午覺。他靠在大榕樹底下的一張藤編躺椅上,把草帽蓋在臉上,不一會兒便打起了輕微的鼾聲。織仲和桑兒坐在藥圃邊上,一個在背沈蘇早上教的藥性歌訣,一個在用草莖編蚱蜢,各做各的事,都不說話。
荊巫凜坐在竹屋的門檻上,正在擦拭他那柄雲隱劍。劍身上一層薄薄的灰被他用一塊軟布細細地擦去,露出一線冰涼的銀光。他擦完了劍,收進鞘裡,抬頭看了看滿山遍野的紅葉,對織仲道:「仲兒,沈蘇的採藥拳你練到第幾式了?」
織仲放下手中的竹簡:「第十一式,『攀崖』。過兩天就能學第十二式了。」
「你走一遍給我看。」荊巫凜說。
織仲站起來走到竹屋前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氣,雙腳微微分開,雙手緩緩抬起。他的起手式和一個月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他起式時肩膀是繃緊的,像是隨時準備應付突如其來的攻擊;現在他的肩膀是鬆的,從肩胛到手腕一線流暢,像一股緩緩淌過平地的水。
他的第一式「探雲」探出去的時候,整條手臂像是從肩膀處被什麼東西輕輕牽著往前走,手指微微前伸,指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第二式「扶枝」緊隨其後,左手從下方托上來,剛好接住右手收回時留下的空位。第三式「撥霧」、第四式「聽風」……一式一式地打下來,動作連貫而舒展,沒有一處停頓,沒有一處窒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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